這禮物從很多年前開始送起,她昨夜翻找出來的都堆成了一座小山,她都還沒有拆封。
有的是凡間有趣的小玩意,像是偶然去凡間,發現了什麼好玩的東西順手捎帶的;有的則價值不菲,像是精心挑選的賀禮;她甚至還從裡面找到了幾本修真界絕跡的劍譜孤本
……
看見她的掌心裡那張紙箋,這魔頭下意識地後退,彷彿是看見了什麼洪水猛獸似的。
等到回過神來,他立馬就想要裝作對這紙箋毫不知情——
她又偏偏盯著他的魔角看,畢竟有落款在,他做什麼都像是在欲蓋彌彰。
這魔頭最後乾巴巴找了個藉口:
「天下的魔那麼多,有角的也不是本座一個。」
他靈機一動,直接一把擁有和他同款魔角的小眼睛粗魯地塞給了她。
一臉懵逼的小眼睛:?
她抓起這條蛇,看著小眼睛頭上的角,笑了:
「原來是小眼睛送的。」
走到一半的魔頭:?
他回頭憤怒地瞪了她一眼,走得飛快。
很多年前的小魔頭的確不識字,他不會寫自己的名字,所以用兩個魔角代替;
後來抓了廣平和尚讓他教他讀書寫字,也慢慢覺醒了魔族血脈裡的傳承,懂得更多、甚至可以寫一手漂亮的好字,卻不能夠署名了。
畢竟,那時候已經是惡名昭彰的小魔頭,給她送禮,她接不接受另說,光是被人發現,她的處境就會變得很危險。
小魔頭就一年年地送,一年年地留兩隻魔角。
想她發現,又怕她發現。
……
在離開無相谷的時候,她默默地往崑崙劍上繫了一條那魔頭送的劍穗——
劍修為了方便,本來穿著就很簡單,唯一的裝飾就是劍穗。
那劍穗上墜著一塊溫潤的靈白玉,很是和崑崙劍相配。
他果然多看了好幾眼。
雖然什麼都沒說,但是漂亮的唇角上揚。
——還挺好看的,他就知道。
嘖,人族!
因為考慮她的神魂不穩,這一行他們是坐的馬車,有靈力加持的馬車又快又平穩,除了燒靈石沒有任何缺點。
既然多了一個多餘的廣平,紅娘也笑嘻嘻地跟上來了。
朝今歲教了她一個障眼法——天生魔種有血脈傳承,但是很少接受過系統的教育。許多對於修士而言輕而易舉的事,對於許多魔族來說卻難如登天。
就像是紅娘這樣的高階魔族,打架是把好手,卻連個基礎的障眼法都不會。
紅娘頓時喜笑顏開,舉著銅鏡照個不停。
一行四人一蛇,收斂了魔氣,一日就進入了鴛鴦城的地界。
夙家在修真界勢大,是出了名的豪富、底蘊深厚。
夙家所在的鴛鴦城,叫這個名字,當然不是因為這裡人愛吃鴛鴦鍋。
而是這裡有個傳統,是修真界的道侶聖地,這裡大部分的修士都是成雙入對,還有不少修士會千里迢迢來此地結為道侶,以求鴛鴦情深,萬年好合。
就連建築都是各種各樣喜慶的紅色。
夙家則是鴛鴦城的「夙半城」,鴛鴦城一半的產業都是夙家所有。
她掀開了簾子,就見到窗外熙熙攘攘。
此時冬日剛過,桃花開滿城,鴛鴦城紅的亭臺樓閣,粉的桃花朵朵,路上成雙入對、嬉笑打鬧。
平日裡鴛鴦城就人多,不知為何,今天這裡更是人比平日裡都翻了一倍。
他們的馬車在城門口等了半天,好不容易才進去,結果一進城,馬車就被撞了一下。
只見迎面就是一輛輛的紅鸞香轎——這是結為道侶的;
緊接著,又是一輛輛帶著白皤的黑轎子——這是出殯的。
神奇的是,結為道侶的,幾乎和出殯的數量差不多。
兩條長龍擠擠挨挨,幾乎沒有其他馬車的容身之地。
他們不得不先下車,讓紅白喜事的先過。
紅娘納罕道:「這城裡究竟是怎麼回事?」
修真界的人壽命都長,輕易不會有那麼多人扎堆一塊兒去世。
魔頭的臉有點黑,因為障眼法竟然對他的魔角沒有用,他不得不一直戴著斗笠和幕籬,視線受阻,抬著下巴,掃了一眼那出殯的隊伍,示意廣平和尚去看看情況。
不過幸好,朝今歲不想見到熟人,也戴了個同款。
一行人先找了家客棧,在二樓要了個臨窗的位置,剛剛坐下,就聽見了樓下的說書先生驚堂木一拍,聲如洪鐘:
「你們可知,數日前,夙家主與那崑崙劍宗宗主的一戰?」
「那崑崙劍宗的朝宗主,成名絕技梅花斬,當年名震一方,可是一條響噹噹的好漢!」
「誰知這人一老,就糊塗了,崑崙劍宗從前多風光,如今卻叫夙家欺負得抬不起頭來!」
二樓一黑一白兩個戴幕籬的,視線都瞬間看向了那說書先生。
且說夙家打上崑崙這事,早就已經在修真界傳開了。夙家可沒有給朝太初留面子的打算,當日圍攻崑崙之事被山下的散修全程圍觀,傳得整個修真界沸沸揚揚。
人人都知道夙家三百修士打上崑崙,朝太初不僅縮頭烏龜,最後還打輸了的事了。說書先生更是說的像是他親眼所見一般:
「……朝宗主本是元嬰中期的修為,按理說和夙家主不相上下。但是夙家主帶了眾多弟子,以人多取勝,朝宗主竟然沒討到好,被打得節節敗退,卻又回不到那護宗大陣之中。」
「朝宗主最後不得不自斷一臂以賠罪,才逃回了護宗大陣當中!」
……
燕雪衣笑了。
他們兩個當初把山下的夙家人留下,就是讓夙家去找朝太初的麻煩的。
真沒想到,朝太初都這樣了還能脫身。
夙白山當然不是吃素的——兒子失蹤、族兄殞命,最後要了朝太初的一條胳膊,恐怕朝太初還付出了別的代價。
朝太初不狠狠放一次血,夙家怎麼可能放過他!畢竟燕雪衣相信,在夙家發現他們的那個半步化神的元嬰老祖失蹤後,對朝太初的勒索一定會只多不少。
朝今歲也想到了這一點。
她很瞭解朝太初,他一直把崑崙劍宗的臉面看得比天大,也一貫在外人面前端著宗主的顏面,此番事在修真界傳開,就是讓他顏面掃地,恐怕比斷臂還要叫他難受。
不知他如今,可有後悔當初對親女兒那樣趕盡殺絕呢?
一時間,整個客棧裡都在議論這件大事。
就聽見了樓下有個女聲氣急敗壞道:
「閉嘴!你這肖小,崑崙劍宗的是非,也是你能說的?」
竟是朝小塗的聲音——
朝太初受傷,她不在崑崙劍宗照顧,跑這鴛鴦城裡做什麼?
朝小塗此時又氣又著急,聽見人的議論,氣不打一處來,直接讓人就要將那說書先生的攤子給掀了!
就在這個時候,二樓樓上,一根筷子猛地飛了出來,在半空中有細微的爆裂之聲,釘在了朝小塗腳邊!
朝小塗嚇了一跳,抬頭一看,卻見窗邊一黑一白都戴著幕籬的修士。
白衣修士冷冷道:
「這位姑娘,這裡是鴛鴦城,不是你們崑崙山,就算是崑崙山下,也沒有不讓人說話的道理。」
「恃強凌弱,這就是你們崑崙的教養麼?」
那聲音經過了偽裝,朝小塗一時間認不出那個聲音究竟是誰,頓時眼睛都紅了:
「這位前輩,他辱我師門,誹謗我長輩,我如何不能教訓這人?!」
她身邊還跟著幾個崑崙劍宗的弟子,都義憤填膺:
「敢辱我崑崙劍宗,就應當好生教訓!」
窗邊的戴著斗笠的白衣劍客冷冷道:
「被夙家圍攻不敢下山的,是崑崙劍宗;委屈求全、寧願斷臂也不敢拼死一戰的,是朝太初。」
「辱你師門的,是誰?丟人現眼的,是誰?」
朝小塗和身後崑崙弟子的臉一下子變得一片煞白。
周圍人紛紛道:
「就是就是,當真怕丟人,就打上鴛鴦城嘛!」
「聽說夙家三百人圍攻,崑崙可是好幾日不敢出門,就這還算什麼大宗氣派!」
……
朝小塗又氣又急,還想要再說什麼,卻被身邊的靈韻及時拉住了。
她到底不敢再惹事,一行人在眾人古怪的目光當中,匆匆離去,背影很是狼狽。
——曾幾何時,崑崙劍宗的弟子一齣門,何等意氣風發,修真界人人羨慕,如今竟到了這個地步。
叫人唏噓又覺得可悲。
朝今歲嘆了一口氣。
對面的魔頭冷冷問道:「心軟了?」
她就看見了那魔頭丹鳳眼危險地眯起,彷彿她說自己心軟,他就會讓她好好「清醒清醒」。
她笑了:「不是心軟,是慶幸。」
屬於崑崙劍宗風頭無量的時代,早就已經過去了。
她曾經是這沒落風光裡,勉力維持的一員,直到離開後,她才發現自己前世究竟過得有多麼辛苦。
解脫後,才覺得從前對崑崙的種種維護操心,多麼地費力不討好。
一時間兩個人都沒說話。
紅娘趴在欄杆上聽說書先生嘮修真界天南海北的八卦,聽得津津有味。
也不知怎的,又說回了夙家。
「不過說來,夙家大公子,還真的慘,聽說被抬回來的時候都快沒氣了,如今還在家中躺著將養呢!」
——夙流雲,不是死了麼?
紅娘很機靈,笑著衝著樓下扔了一塊中品靈石:
「先生,說說這夙家公子的事,我想多聽些!」
說書先生納悶道:「姑娘,瞧你打扮是個外地來的,難道不是為了這事來的?」
「夙家的流雲公子病得起不來,正在準備給他們家大公子選人沖喜呢!就在三日後!」
「聽說選上了就有靈石萬兩,咱這鴛鴦城這幾日,來的都是湊熱鬧的!」
簾子後面的兩人,都放下了茶。
只聽過有給活人沖喜的,沒聽過給死人沖喜的。
——如果不是這人是他們親手殺的,都要以為夙流雲真的要活過來了。
不多時,出去探查的廣平和尚也回來了。
「這幾日鴛鴦城裡死了不少人,都是年輕男子。貧僧一一看了,是被吸乾了陽氣而死的。」
——顯然,這和尚把人的棺材板給掀了。
好像還不止掀了一個。
注意到她古怪的視線,廣平合掌微笑:
「姑娘不用擔心,貧僧掀開他們的棺材後,給他們唸了一段往生經。」朝今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