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崑崙和夙家,山底下還有許多的普通散修。她自己的恩怨,不能殃及無辜。
她交出了自己的信任,卻不願意別人為她的選擇承擔風險。
她這麼想著,就下意識地抓住了他的袖子,不肯鬆手。
——她會一直寸步不離地盯著他。
他失控,她會不惜付出一切代價攔住他。
長髮的漂亮大魔頭果然渾身一僵,看看她,看看衣袖,用喝茶掩蓋著自己今天過於愉悅的心情。
他想:嘖,黏人!
此時,另外一邊的夙家家主渾然不知道他們的老祖已經換人了。
他正在山上眺望,遠遠地注意到了那輛馬車像是瘋了似的往山下跑,心中忍不住狐疑:
「老祖這是要去做什麼?」
他打發了弟子前去詢問。
然而還沒有等到他親自過去,卻聽見了崑崙山間有了動靜。
他嗖地起身,哪裡還顧及得了那架奇怪的馬車,馬上帶著人就衝了上去。
朝太初是帶著人去追朝今歲的。
在見識到了崑崙劍的厲害之處後,他滿心的貪婪和不甘幾乎要滿溢位來。
那可是曾經可以一劍劈開崑崙山的天下第一劍,果然十分不凡,對上護宗大陣,都能夠有一戰之力!顯然,他已經徹底忘記,能夠對上護宗大陣,只是因為用劍的人是朝今歲而已。
然而比貪婪更加旺盛的,是恐懼。
他絲毫不顧崑崙坍塌的半邊山、也不顧回頭去看朝小塗的死活,帶著人就匆匆忙忙地追了出去!
——今日,他絕對不能放她出山!
他從未見過這個女兒臉上那樣的表情,她一直都是很溫和的,然而在她斬斷青絲那一刻的眼神,狠絕至極。
那寒冰小劍造成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凝結成的寒霜因為是劍氣,竟然一時間無法癒合。朝太初寧願帶著傷,也要追下來。
他不能放這個狼崽子出山!否則來日,必成他的心腹大患!
然而朝太初帶著人下來,被崑崙山間清寒的山風一吹,卻陡然清醒了過來。
但是已經晚了——
他一出來,就和夙家家主對上了眼。
夙白山咬牙切齒,他可是蹲守了好幾天。
當初朝今歲利用夙白引的傳訊符傳出去的話,讓夙白山早就信了朝太初才是罪魁禍首,偏偏礙於護宗大陣進不去崑崙,只好在外面守著。
朝太初說好今天要給他個交代,卻又是一拖再拖!
一時間,夙家家主夙白山悲憤血紅的雙眼對上朝太初,裡面迸射出刻骨的仇恨!
「老匹夫!給吾兒償命!」
夙白山一聲令下,周圍的夙家子弟就把這裡圍了個水洩不通!
朝太初不得不拔劍應對,然而再抬頭去找,哪裡還有朝今歲的身影!
更加糟糕的是,夙家的眾人早就一擁而上,將退回崑崙劍宗的最後一條路也給堵死了。
對上夙白山那恨不得將他置之死地的視線,一時間,朝太初背後冷汗直冒。
朝太初一開始本只是想要將朝今歲推出去息事寧人,夙家得了「交代」,又沒法進來,時間一長自然就會離開崑崙,誰知道他的如意算盤打得響——
最後送上去給夙家「洩憤」之人,卻變成了他自己。
另一邊,夙家「老祖宗」的馬車正朝著山下駛去。
夙白山此前派下去的弟子,已經將這輛行蹤詭異的車給攔住了。
有發覺到不對的夙家人攔下了馬車,想要掀開簾子。
下一秒,崑崙劍一轉。
那白衣戴斗笠的魔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歲歲,叫一聲哥哥,我就幫你。」
她笑了一聲,然後翻身,一腳踩在他肩膀上,踏著他的肩將一個飛撲上來的金丹修士斬飛出去!
崑崙劍發出興奮的鳴叫之聲。
萬年未曾飲血的劍,此時興奮得顫抖。
那魔頭磨了磨後槽牙,追了上去。
他們這邊的動靜並不大,又在崑崙山間,有高大的樹木遮掩,竟沒有人發現這邊的戰局。
夙家主力都去圍堵朝太初了,有朝太初這麼一個活靶子在前面擋著,於是這輛馬車就這麼大搖大擺地離開了崑崙山間。
朝照月早在朝今歲出來之前,就提前去清路了。
果然,一路上地上東倒西歪不少夙家子弟,一路十分順暢。
他們在山下和朝照月會和。
朝今歲一掀開簾子,看見了抱著劍站在一邊的朝照月。
不過,他身邊還有其他人。
是無涯,少年面色焦急:「師父,我和你一起走!」
他的身邊還有一個靈韻小姑娘,一起眼巴巴地看著她:「少宗主,我也想跟您一起走!」
朝照月頭痛道:
「我剛剛下山就看見了他們,見不到你就不肯走。」
崑崙劍宗,到底不都是個頂個的白眼狼。
百年裡的盡心盡力,也是有不少弟子是有良心的。
在發現朝太初對少宗主下了殺心之後,幾個靈字輩的就在護宗大陣開啟之前就偷偷下了山,幫她開了山門,等著接應少宗主。
所以這一路,朝照月根本沒花什麼力氣就清了道。
靈韻有點難過道:
「少宗主,也不是所有師弟師妹們都想對您拔劍的。」
但是他們年紀小,在宗門裡人微言輕,面對長老和宗主,根本不敢反抗。
靈韻他們偷偷跑出來開山門,當然不可能就靠著他們兩個人就能做到,還有崑崙山許多其他的弟子。
朝今歲看著他們。
其實原本她剛剛醒來之時,她在意崑崙弟子,就連當初無涯的站隊,都讓她心緒翻湧。
然而此刻,也不知是不是因為自由了的緣故,她竟發現此時自己心中,什麼感覺都沒有。
沒有怨,也沒有動容。
就像是最後一絲對崑崙的感情,也隨著那青絲落地,消失殆盡了。
無涯也站在那裡,抿著唇,一言不發,並沒有為自己之前的行為辯解,只是說:
「師父,路上艱難,我雖然修為不及您,還是可以幫您做些小事的。」
靈韻小姑娘也把腦袋點得和小雞啄米似的。
她笑了笑,語氣一如從前溫和,「晚些等夙家人走了,再回去,路上保重。」
兩個人的眼神都黯淡了下來。
朝今歲想了想,她到底是對朝太初有幾分瞭解的,最後說道,「若是以後在崑崙劍宗待不下去了,儘快離開吧。」
朝太初不會愛惜弟子的,如今的崑崙已經沒有留戀的價值了,再留在這裡,也不過是蹉跎歲月。
說這一句,已經算是全了最後一分情誼了。
無涯急急問:「您還會回來麼?」
她回頭,再看一次崑山巍峨,笑了笑:
「不了,再也不了。」
無涯還想再追上來。
然而,無涯就看見那簾子再次掀開。
卻不是他心心念唸的那個身影。
是一個高大的、戴著白色幕籬的青年,抬起露出了冷峻的下頜。
一瞬間彷彿被巨獸盯上!
他下意識地退了一步,渾身冷汗直冒。
他這一退,於是那輛馬車就飛馳而下,離開了這裡,消失在了崑崙那白雪皚皚的山間。
從此山高水遠,再不回頭。
朝照月一上馬車,就下意識地看向了妹妹的短髮。
他面色有些發沉,卻到底沒有問出口來。
朝太初究竟做了什麼,他也不想知道了,他只知道,從今天開始,朝照月和朝今歲,和崑崙劍宗,再無半分瓜葛。
他看見她似乎不願意說話,想起今天的事,很體貼地沒有再說些什麼,轉而和這位燕姓的修士攀談了起來。
朝今歲面色有些蒼白,那種頭暈腦脹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她幾乎要強忍才能面色如常。
她忍不住嘆氣。
沒有經歷那作為廢人的幾年,沒有在絕望中修為突飛猛進,這個時候的她,修為還停留在元嬰初期。
今日她能夠將朝太初壓制,甚至傷了他,但並不意味著朝太初就當真弱到哪裡去了。他停在元嬰期已經足足有兩百多年,實力穩打穩紮,如果她記得沒錯,朝太初的實力應該很快就會有所突破。
前世的朝太初,也是在夙流雲化神期之時才被斬殺,僅僅比氣運之子差了一步罷了。若是夙流雲沒有氣運加身,和朝太初最後誰贏誰負還不好說。
若是他突破到元嬰大圓滿,屆時,她縱然劍道上勝過於他,也很難像今天這樣壓制了。
元嬰期和金丹期之間,差距在於丹田裡可以儲存呼叫的靈氣存量。如果說金丹期是一條小河,元嬰期就是一條大江;而元嬰大圓滿比元嬰初期,靈氣的儲量又翻了一番。這是極為難以跨越的鴻溝。
原本進入元嬰初期後,她的靈氣在丹田裡的儲量已經十分可觀,然而在對上護宗大陣之時,她也有種靈氣快要被吸乾的錯覺。
——還是不夠。
她要更快突破才行。
她閉上了眼睛,想要強自壓住那股躁意和喉頭的腥甜,但是伴隨著馬車的一晃一晃,氣血翻湧之感越發強烈。
朝今歲本以為只是因為硬扛那護宗大陣導致的,但是漸漸地意識到了不對勁。
一直沒吭聲的系統突然間道:
「宿主,是神魂,你的神魂。」
她忍不住問系統:「怎麼回事?」
此時劇痛襲來,她只覺得頭腦一陣陣發暈。
系統也驚了,檢視了一下宿主的身體,忍不住大驚失色。
是神魂不穩。
她神魂再世,就已經比一般的修士要脆弱。
如果她的神魂沒有受損,對上護宗大陣的震盪,硬撐過去也就罷了;但此時她的神魂本就脆弱,卻被這麼一次重擊!
而且更加糟糕的是,彷彿察覺到了她的虛弱,那潛伏著,本來還沒有到三個月的情蠱也開始蠢蠢欲動。
系統急得團團轉,卻只能道:「宿主,我先幫你遮蔽痛覺。」
終於,她感覺那種翻湧的劇痛漸漸地平息了,睜開了眼。
此時馬車裡的兩個人都已經停下了對話,都看著她。
她剛剛根本沒有注意聽他們兩個人在聊些什麼,只是隱約意識到了車裡的氣氛很古怪。
朝照月雖然很客氣,卻有些戒備這魔頭。
燕雪衣藏得很好,白衣白斗笠,連渾身上下的煞氣都收斂了不少,但是就算是套上了白衣,還是有種說不出來的匪氣和壓迫感。
朝照月更是忍不住一次次地往那魔頭的頭頂瞟——
那裡好像有角來著的。
小眼睛注意到他的視線,立馬嘶嘶嘶地對著朝照月吐信子,被大魔頭隨手一塞進了袖子裡。
朝今歲後知後覺地發現,不知道為什麼,這魔頭自從朝照月上了馬車開始,就變得非常奇怪,似乎還有點拘謹,下頜繃得緊緊的。
本來渾身上下散發著懶洋洋的氣息,現在簡直堪稱正襟危坐。
朝今歲見二人此時都看著她,突然間轉頭對朝照月說:
「哥哥,你不是說想去祭拜阿孃麼?我們把阿孃的墳給遷走吧。」
朝照月聞言一愣,但是隨即神色黯然。
「確實應當將阿孃遷走。」
朝太初不喜歡他們娘,當初定然不會風光大葬,她一個人孤零零留在凡間,一直是兄妹倆心中的一個疙瘩。
如今天高海闊,不再受制於人,第一時間自然是要將墳墓遷走。
朝今歲話音一轉:「不過,照月你且先行一步,此番我答應了燕兄。他來幫我,我自然也要幫他做完一件事。」
朝照月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突然間把她拉過去,小聲問:
「他究竟是什麼來路?」
雖然對方一直在喝茶,冷峻的下頜崩得緊緊的,但是存在感太強烈,他和對方套了半天的話,他除了「嗯」就是「嗯?」,但是偏偏態度還算是懂禮,他愣是隻套出來了對方姓燕這麼一個無用資訊。
實在太過於古怪!
——其實是魔尊嘴巴太歹毒,人也極為刻薄,這輩子就沒好好說過話,時常氣得整個萬魔窟的魔都爬出來毆打他。
他這輩子就沒和人族好好說過話,萬魔窟裡爬出來的魔,能有個什麼好脾性?
偏偏他是朝照月,是她親哥哥。
所以一時間,這魔頭只能裝個不會說話的啞巴。
她低聲道:「我和他從小就認識了,不用擔心。」
燕雪衣瞥了她一眼,用喝茶掩蓋了神色,有一搭沒一搭地玩蛇。
朝照月突然間想起了什麼,看了一眼他頭頂的角,更加低聲地問:
「是年年送你生辰禮的那個?」
朝今歲一愣:什麼生辰禮?
但是朝照月並沒有解釋,反而若有所思起來。
本來,朝照月對這位「熱心好人」十分戒備,因為對方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不是好人」的氣息。
但是在確認了送生辰禮那個人之後,他放心了——畢竟堅持送了好幾十年,可見的確是早就相熟了。
朝今歲可不是什麼好欺負的小姑娘,當了那麼多年的少宗主,在外獨當一面的人物,比親哥哥還要靠譜些。
而且對方才冒了這麼大的風險接應了他們,要妹妹幫個忙是情理之中,實在是沒有拒絕的理由。
他便也不再說些什麼。
等到出了城,朝今歲和那白衣人下車,朝照月也沒有阻攔,朝著他們擺擺手,示意朝今歲記得用紙鶴聯絡。
大魔頭瞅瞅她,瞅瞅離開的朝照月,竟隱約鬆了一口氣。
——不用裝有禮貌的啞巴了。
他目送馬車遠去,懶洋洋地撫摸著小眼睛,低頭對她說:
「跟我回魔界。」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彷彿不容拒絕,說話的態度也很輕描淡寫,但是這魔頭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
彷彿她不同意,他就會立馬撕開假面,把她扛起就走似的。
但是身後遲遲沒有聲音傳來,大魔頭緊繃的下頜越收越緊,本來就蒼白的面色變得十分慘白。心中的躁動、沸騰的情緒漸漸地重新恢復一片死寂般。
然而下一秒,他就感覺到懷裡一沉。
他一愣,就看見她的面色蒼白,渾身顫抖。
她在朝照月面前忍了半天,此刻再也控制不住翻湧的氣血,就算系統遮蔽了痛覺,但是身體已經到了臨界點。
他終於明白剛剛那若有似無的古怪感是怎麼回事了。
她的性格,怎麼會不和朝照月一起去給母親遷墓。朝照月不清楚,他還不清楚?那個所謂的「幫忙」根本就不存在,她分明就是在支開朝照月!
他面色大變,以為她是被護宗大陣給打得,下意識地捏緊了她的手,渾身繃緊,整隻魔魔氣外洩,丹鳳眼當中一片漆黑。
她被他捏得感覺手腕要斷了:
「你輕一些,再用力,我就要先被你捏死了。」
下一秒,她已經往前一栽,暈了過去。
那魔頭渾身一僵,高大的身體明明可以輕易地把她托起,此刻卻小心翼翼,動都不敢動一下。
滿腦子都是:「捏死了」
回過神來,漂亮的魔頭頓時驚慌失措,立馬把她抱起,化作一陣黑霧,消失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