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離開崑崙(三合一)

且說這時,崑崙山底下,夙家眾人已經在此處安營紮寨等上了好幾天了。

他們兵分兩路。前門是夙家家主帶著眾弟子看守,後門則是夙家的那個輕易不出山的半步化神的元嬰老祖,一副要將崑崙圍得水洩不通的架勢。

只不過,那個所謂的元嬰老祖說是「半步化神」,到底不是真化神,只是元嬰後期大圓滿罷了,但這已是傲視群雄的戰鬥力,能夠出動這位老祖來崑崙,可見夙家的決心。

此時,夜深人靜,正在閉目養神的老祖,渾然不知危險降臨。

當聽見夜空裡面一聲詭異至極的嘶嘶聲時,他猛地睜眼,掀開了簾子,卻見營地裡一片東倒西歪的弟子,周圍卻空無一物!

「誰!」

他悚然一驚,卻看見了不遠處的樹梢上,一個白衣的劍客正好整以暇地抱臂看著他,樹下,一隻巨蛟蛇在他的手底下嘶嘶吐著蛇信子,強大的威壓傾洩而出,一時間竟然叫他看不穿修為!

他悄悄後退一步,不敢有所隱藏,猛地全力一掌,帶著濃重的黑色魔氣朝那白衣人拍了過去!

這夙家的元嬰老祖,竟是個半魔!

然而終日打雁卻被啄了眼——

半魔遇上了真魔。

那白衣人在他的掌下化作了一陣黑霧,消失在了原地,下一秒,直逼他的面門!

許久之後,馬車再次動了,朝著護宗大陣駛去。

那地上半魔老祖消失得乾乾淨淨,只留下了一件衣服。

馬車裡,魔尊的臉上爬上了猙獰的黑色魔紋——

那是魔族在互相吞噬後才會出現的產物,一時間,那張漂亮的臉顯得十分詭譎又妖異,映襯著那魔角,竟一點也不像是個人了,倒真的是個魔物。

魔族之間的屠殺,就是互相吞噬、壯大自身。

只是燕雪衣萬萬沒有想到,今天遇上的夙家老祖,竟也是個半魔族。

好一會兒,那黑色圖騰都沒有消散,青年不得不重新戴上了幕籬,遮住了那讓人膽寒的魔紋。

他的視線從不遠處巡夜的夙家弟子身上掃過,躁動的殺意洶湧。

在吞噬同類後,魔族總是會顯得有些抑制不住的暴躁。

但是想起她的話,他不耐地嘖了一聲。

花了更多的時間抑制住洶湧的魔氣後,他整個人像是一道黑影消失在了馬車。

然而不遠處,他的路,卻被崑崙劍宗的護宗大陣給擋住了。

護宗大陣究竟有多強,沒人知道,只知道這護宗大陣在當年面對滅宗之難時,能夠讓崑崙避免滅宗的命運。

此時,朝今歲正手持崑崙劍,和護宗大陣劈下來的金色巨劍撞在了一起!

丹田裡的靈氣被瘋狂抽空,被震得胸腔劇痛。

塵封萬年的崑崙劍一旦出鞘,就對上強敵,酣暢淋漓的一擊,一時間金光大作!

就在所有人以為她要被劈落山崖之時——

她竟然僅僅是後退了三兩步!

她扛住了。

雖然渾身上下有如碎裂一般的劇痛。

雖然氣海已經被抽乾了一半。

但是護宗大陣的金光已經漸漸消散了。

每一次攻擊,都需要調動海量的靈氣,周圍的空氣都因為靈氣的抽空而微微扭曲。

她擦了擦嘴角的血跡。

朝今歲無比的確信,朝太初要她死在這裡。

她聽見有人在叫少宗主。

擔心,焦灼、撲了過來。

是啊,百年同門之情,在她摔下來的時候,總還是有半分的關懷。

他們甚至有人站在了她的面前,企圖讓朝太初手下留情。

朝太初嘴角含笑:「今歲,今天你要是交出劍來,我還是可以留你一命。你又能抗住護宗大陣的幾劍呢?你難道不知道多少天才都死在這大陣之下麼?」

朝太初嘴角得意幾乎要滿溢位來,「交出劍,我馬上讓護宗大陣停下來!」

在風雪裡,少女眼底的一片冰冷,看向他們的視線,再無半分溫情。

她手中的崑崙劍一橫:

「古有割袍斷義——今天,我與崑崙,猶如此袍。」

「恩斷,義絕。」

這就是她的答案。

天地之間,彷彿只剩下了她的聲音: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便,割發還父。」

手起劍落,齊腰的三千青絲斬裂。

「猶如此身,再不入崑崙。」

她轉過身,一躍足尖一點,飛出斷崖,朝著護宗大陣迎頭而上!

再來一擊又如何?

——哪怕就是死,她也要和崑崙,斷個乾乾淨淨!

讓她低頭,就是做夢!

朝太初大喝一聲:

「抓住她!」

他飛身而上,虎目精光大作,舉起劍,朝著她的方向惡狠狠一劍!她眼疾手快,極速後退,然後反手一劍,和他戰在了一起。

鏗鏘之聲不斷絕!

這是這父女倆,真正的第一次交手。

朝太初的劍霸道至極,力量十足,實力遠不止他展現出來的那樣平凡!

朝今歲第一劍和他對上,就知道他藏了一手。

他的劍竟隱約有風雷之聲!

朝太初本以為護宗大陣已經將朝今歲的靈氣消耗殆盡,但是萬萬沒有想到,崑崙劍在她的手裡如臂指使,他竟然絲毫沒有討到好處!

她冷冷地抬眸,下一秒,只見寒霜凝結在了崑崙劍之上,她一劍揮出,崑崙劍就瞬間化作了萬千寒霜小劍,呼嘯著朝著朝太初紮了過去!

《崑崙劍訣》的第五重!

所有寒霜小劍所解除過的地方都凝結成了一片寒霜,數量太多了,他隔擋不及,猛地被扎穿了肩膀!

下一道寒霜攜風聲擦著他的耳畔而過!朝太初驚險避過,發上都有寒氣擦過凝結的寒霜!

他倒退數十步,面色慘敗,卻眼中大駭:這到底是什麼劍法?!

他渾然不知,朝今歲已經在崑崙劍試煉的第二關,明白了崑崙劍訣第五重的真正用法。他只當是她得到了祖師爺的傳承,眼中的貪婪之色簡直要滿溢位來。

下一秒,護宗大陣已經匯聚了足夠的靈氣,醞釀起了第二道攻擊。

她不得不收手,冷笑道:

「朝太初,待我入化神,你這護宗大陣,我會親自劈開!」

朝太初強忍劇痛,卻滿心認為她會扛不住第二道攻擊。

朝今歲面色凝重,但是她知道,只要在護宗大陣的範圍之內,她根本躲不開,只能硬扛。

她看了看手中的崑崙劍,心想,靠你了。

然而,突然間,天地色變!

朝太初驚恐地瞪大了眼。

朝今歲也看見了——那護宗大陣上,竟然出現了一道裂縫!

竟然是伏魔劍!

看見那把劍的時候,她幾乎要大笑出聲。

果然,她看見了那魔頭——

彷彿昨日重現。

少年頭頂兩個殘缺的魔角,笑嘻嘻地把一張漂亮過頭的臉蛋湊過來問她,

「那個小白臉有什麼好的,跟老子回魔界,怎麼樣?」

現在,他頂著同樣的魔角、同樣的漂亮臉蛋,朝她伸出手來。

這可是崑崙劍宗的護宗大陣!

最後魔神滅世,這大陣都可以硬抗到最後!

就像很多年前,還是最低階小魔的他,可以揹著她爬出萬丈魔窟;

如今,還不是魔神的他,也照樣可以把天給她捅一個洞出來!

她不躲不閃,足尖一點,猛地朝著護宗大陣的金色巨劍劈來的方向飛奔而去!

這個動作十分驚險,但是她絲毫不懼。

呼嘯的風聲穿耳而過,她如同白色的流光,朝著那道縫隙奔去!

下一秒,她將手,遞給了他。

護宗大陣的劍風呼嘯而至,卻是將將擦著她的衣襬而過——

那打空的一擊,最後惡狠狠地撞在了斷崖上,斷崖應聲碎裂,轟然倒塌。

而他們的手交握,已經消失在了護宗大陣外。

朝太初雙目血紅,怒吼道,「追!」

然而來人身法十分飄逸,一退數十丈,已經退出重圍。

從此天大地大、雲高海闊。

哪裡不能去?哪裡不逍遙!

雖然此刻她渾身劇痛、身形狼狽,卻仍然像是陰霾烏雲,一朝得見萬里長空。

她說:「燕雪衣。」

她說:「我很高興。」

那大魔頭頭戴一個斗笠,幕籬垂下,倒是很像那麼一回事,渾身仙氣飄飄,露出的半張臉風冷峻至極,哪裡看得出來,是個惡貫滿盈的魔頭?

他看了她一眼:高興就高興,叫他的名字做什麼?

但是他的視線很快就凝在了她的短髮上。

她長髮的時候很漂亮,三千青絲,如同黑色的雲霧。魔頭不喜歡魔氣的黑,卻很喜歡她頭髮的顏色。然而此時這三千青絲被斬斷,只留下了及肩的長度,有種與眾不同的美。

魔頭到底沒有問些什麼——

他知道人族有個說法:身體髮膚受之父母。

他雖然嗤之以鼻,但是他知道,人修都很在乎這些。

他沒有家人,但是他見過許多的人修和親人反目成仇,隱約知道,和至親決裂是一種何等無奈的選擇與決絕的痛苦。

他沒有問她在裡面發生了什麼,只是「嗯」了一聲,拉著她就朝著山下疾馳而過。

他下意識地把她的手抓得很緊。

朝今歲本以為山下還有一場惡戰。

雖然渾身劇痛,靈氣有些枯竭,但還是將崑崙劍捏緊。

然而並沒有,沒有惡戰,也沒有再一場的拼殺。

在她反應過來之前,這隻魔就已經將她往一輛馬車裡一塞,自己也進來了。

這馬車豪華無比,燻了香爐,還有一架大床,容納七八個人都綽綽有餘。

朝今歲一愣:「這是夙家的馬車?」

她萬萬沒有想到,等到她的不是一場血戰,而是——

桌子上擺著點心,手邊擺著上好的靈米茶,坐在柔軟的車裡,和那個魔頭面對面喝茶。

那英俊的魔頭伸手丟給她一瓶補氣丹:

「先療傷。」

她想了想,到底還是接了過來。

太多次單打獨鬥慣了,她都數不清自己多少次在絕境裡不得不拼死相博。

第一次把後背交給另外一個人,感覺,竟然還不錯。

吞了一粒補氣丹,微微蹙眉,雖然瀕臨枯竭的丹田漸漸凝聚起來了靈氣,可是丹田裡的氣血翻湧之感卻越發明顯,伴隨著一陣強烈的頭疼。

她一皺眉,那魔頭就想問她怎麼了,恰好在這個時候,車門外有人問道,「老祖,您這是要下山?」

大魔頭敲了敲車壁,外面的人就毫無戒心地探頭進來,被他扭住了脖子,嘎嘣一下,丟一邊,一腳踹下車,作風十分土匪。

朝今歲:……

她收回覺得感覺不錯的話。

車頂上,藏在流蘇立的小眼睛探下頭來,一甩尾巴,馬車就開始狂奔。

趕車的,竟然是小眼睛。

於是這輛馬車就像是如入無人之地一般,在夙家的重重包圍圈當中,朝著山下疾馳而去。

對上她詢問的眼神,他輕笑:

「這是他們的那個半步化神老祖的馬車。」

而且……

這魔頭的表情很古怪:「夙家的老祖,怎麼是個半魔?」

朝今歲也是一愣,但是她很快就想起來了一些事。

前世夙流雲也是在掌控了全域性之後,才暴露了半魔族的身份,她以為僅僅是夙流雲一個人如此,誰知道夙家的那個勞什子的老祖,竟然也是個半魔。

所以這隻大魔頭,面對一個半魔族,還有什麼話好說的?當然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他給吞了。

不過,在路上,這魔頭突然間發現夙家好像是來找朝太初麻煩的——

他幫她自然可以,但是為什麼要順便幫朝太初掃清麻煩?

聽到這裡,她肉眼可見地鬆了一口氣。

這魔頭放下茶杯,湊到了她面前來,漂亮的臉蛋上惡意滿滿:

「怎麼,怕我大開殺戒?」

他個子高,在馬車裡靠過來,陰影籠罩了下來,壓迫感極強。

她看著這魔頭:「不,如果不相信你,我就不會讓你來了。」

她短髮的樣子實在是好看,笑吟吟地盯著他,

「我只信任你,我知道你不會。」

花言巧語!

他立馬不自在地撇過了頭去,今天被她要求束手束腳,簡直像是一隻惡犬被戴上了嘴套,一路上很是不痛快的惱意,他本十分不痛快。

但是她又說好聽話來哄他,還用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他渾身不自在,連句惡毒的話都說不出口了。

像是一隻懶洋洋的巨獸,在被撫平了炸開的毛後,危險性不僅大大降低,還充滿了漫不經心的愉悅,時不時去瞟她一眼。

朝今歲的確沒有騙他,她說的是一半的真心話。

魔族的體系和人族是很不一樣的。

魔族沒有修真界什麼元嬰、金丹的區分,一般只分低階小魔、中階魔族,最厲害的便是高階魔族。

他們成長的方式也非常簡單粗暴:互相吞噬。

高階魔族的手段十分詭譎,實力深不可測。

然而,魔族有一個致命的缺點:他們容易失控,一旦魔性大發,就只剩下了本性裡的吞噬,可是完全不分敵我的。

這也就是為什麼人族修士萬年來,單體戰鬥力一直不如魔族,卻能夠和魔族僵持近萬年的緣故。

畢竟,如果對面的魔族開始魔性大發,對付一群敵我不分的瘋子,總是要容易得多。

魔族就是這樣混沌、失序又危險的存在,他們隨時都像是在懸崖峭壁之上,不是毀滅自己,就是毀滅他人。

當年的小魔頭能夠從這群瘋狂的高階魔族當中殺出重圍,就是因為他不僅很強,而且還有著自虐般的自控能力。

他本來就沒有多餘的慾望,天生喪失痛覺,別的魔族會因為痛苦而失控,但是魔尊不會。一個危險而強大的魔族,一旦擁有了理智和明確的目的性,是非常可怕的。

所以,她雖然知道自己一挑,就挑了最恐怖的一隻魔,卻仍然只願意讓他一隻魔來。

之所以說是一半的真心話——

她不敢冒險,如果他真的大開殺戒,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