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離著筒子樓老遠,趙軍就聞到了一陣陣撲鼻的香味,筒子樓裡吵吵鬧鬧。小孩子們打打鬧鬧,不少人家都在樓道里架著爐子炒菜,不時能聽見罵孩子的聲音。

「小猢猻!快出去玩,別在這兒攪熱鬧了!」

「大順!回來吃飯了!」

「英子!你一個丫頭片子別在外頭瘋了,趕緊回來洗手吃飯!」

……

趙軍走過樓道,不時跟人打招呼,現在各家都住的密,樓道也不見得寬闊,趙軍只能小心又小心的走,被周圍的聲音吵的心煩意亂。

好不容易到了自家門口,比起樓道里其他家的吵鬧煙火氣,趙家的屋子空曠又冷清。

趙軍只置辦了一個爐子,就放在家裡,樓道里本屬於他家的「炒菜位置」已經被鄰居家給佔了。

鄰居看見趙軍回來,有點不自然的打招呼:「趙副隊回來了?吃了沒?沒吃要不跟著湊活幾口?」

話是這樣說,但趙軍清楚這只不過是寒暄的常用詞。

「吃過了,不用了。」

鄰居鬆了一口氣,趕緊接上:「那行,我炒好菜就給您這地騰出來哈。」

趙軍點點頭,進了自家門。

屋子裡一團糟,床上扔著小孩的鞋子,桌子上放著一個書包,杯子傾倒在桌面上。趙東和趙西兄妹兩個正躺在床腳睡覺,手上還捏著一本小人書。家裡亂蓬蓬的沒個下腳地,吃過的飯盒丟在地上……

聽到開門的聲音,趙東抬頭看了下,看見是他,扭臉就背過去,連個招呼都不打。

倒是趙西揉了揉眼睛,軟軟糯糯的喊了一聲爸爸。

趙軍揉著眉心,他第一萬次告訴自己,不能發火。

當初他走得急,不得已把孩子撇在了鄉下親戚家。等到他在部隊辦了手續,處理完一切事宜再回來,已經是六個月後了。

這半年的時間,足以讓趙東趙西兩個大不一樣。

趙軍找的那戶人家是自己的舅家,當初說的好好的,一個月給十五,把孩子照看到他退伍。趙軍臨走時候還豁出去臉皮給幾個兄弟說了軟話,意思是大人之間有什麼事都可以商量,孩子畢竟是他們的侄兒,多少看顧些。

但趙軍萬萬沒想到,他幾個兄弟真就撒手不管,連問都不問一句。

而舅家也沒有他想象中那麼平和,倆孩子一個月十五,就算是放在城裡都是綽綽有餘了。趙軍也自覺安排的很好,畢竟只要錢給夠了,看孩子不就是簡簡單單?

可等到他回來,看到的趙東趙西雖然沒瘦沒怎樣,但眼神卻躲躲閃閃,遠遠不像以前那樣活潑愛鬧。

舅家說的是孩子怕生,可趙軍在村裡問過之後才知道,他給舅家的十五塊,舅舅剋扣的雖然不多,但他舅把著錢不給幾個表兄弟家。引得他幾個表嫂鬧起來,畢竟兩張嘴多出來,辛苦受累的是她們,錢卻是把在老兩口手裡。

按理說沒分家,錢把在老的手上也屬正常。

可那是十五塊!

一個月十五塊!

趙軍萬萬想不到,自己給錢多了,反而造成了舅家吵鬧不休。幾個表嫂整天鬧,一會兒這個回孃家,一會兒那倆又吵架。

趙東趙西在這樣的環境裡,又聽了一耳朵什麼他們後媽吃花生米了,他們爹不要他們了的話,整日里愈加沉默。

短短六個月,趙東趙西一下子就變得陰鬱沉悶,看見趙軍更是連聲爸爸都不喊了。

趙軍想怪人,但卻沒處怪。

十五塊是他自己開的價,兄弟那頭已經撕破臉,沒那個義務管。舅家吵鬧歸吵鬧,可也沒在吃穿上剋扣。

這叫個上哪兒說理?

趙軍回想起上輩子,他因為工作忙,對兒女的教育肯定顧不上。但他也不是不管,每次回到家裡都要跟孩子談心,那時候趙東趙西多乖巧啊。

看到他就喊爸爸,也曉得他在城裡辛苦,回家就給他端茶,還會絮絮叨叨說自己在學校學了什麼。偶爾孩子犯錯,他也是叮囑王櫻記得把孩子矯正過來。

趙軍一直以為養孩子就是這麼簡單,照顧吃穿能有多難?他把關鍵的教育觀念和方向都定了,另一半隻用跟著他的步調走,照顧好孩子的物質條件就可以了。

在趙東大學畢業的時候,趙軍曾經還作為優秀學生家長代表上臺發言,自信暢談他的育兒觀念。還被多家媒體採訪,成為家長們眼中「最會教育孩子」的企業家。

趙軍怎麼也沒想過,自己居然有一天會懷疑起自己引以為豪的教育方式。

趙東趙西進城之後,他很是花了一段時間去討好兩個孩子。趙西還好,她才五六歲,不怎麼記事。趙東就不成了,他已經八歲了,今年九歲,正是最讓人頭疼的時候。

趙軍怎麼哄都得不著一個好臉。

趙軍閒下來時候都想不明白,明明上輩子趙東那麼懂事省心,他周圍那些創業成功的,沒有一家的兒子像是趙軍一樣爭氣,多是些二世祖,要麼就是窮人乍富之後不思進取的廢物。獨獨他的一雙兒女都很爭氣,趙東繼承家業不說還能開拓版圖,趙西更是早早就出名做了明星。

明明按照上輩子走就很好,為什麼這輩子這孩子這麼倔呢?

趙軍大致的收拾了一下屋子,給自己倒了點溫水,就著溫水吃饅頭。

忽然聽到趙東帶著恨意的聲音:「你又去相親了。」

趙軍不吭聲,他怕自己一齣聲就按捺不住現在的脾氣,再揍了趙東。

趙東卻沒看他這個當爹的臉色,蹭蹭從床上爬起來,對著他喊道:「你要是再給我找後媽,我就再也不回來了!」

趙軍忍了又忍,終於在一天中最後的這段時間破防。

「趙東!你威脅誰呢!你老子的事輪得到你來管?」

趙東眼眶裡像是蒙了一層霧水:「我就管!你要是找後媽,我就走!你根本就不愛我跟妹妹,你就是想找個女人結婚!那你結吧!結了之後你就不是我爸爸了!」

趙軍不可置信,覺得胸口都疼了:「我找女人為什麼?還不是為了你們倆!」

趙東:「你才不是!你是為了你自己!以前你給我找的後媽就是為了你自己!你根本就沒有問過我!你找的後媽把奶奶氣死了嗚嗚嗚,我不要後媽我要奶奶哇哇哇……」

提到過世的趙老太,趙軍的怒氣一下子就被人從頂峰澆下來,整個人透心涼。

趙東還在哇哇哭,外面已經安靜下來,趙軍想也知道,肯定有一堆耳朵在偷聽。

他無力的說道:「你不懂,這是大人的事。」

趙東這會兒已經什麼都不知道了,他就是要哭!閉著眼睛哭的撕心裂肺。

趙軍頹喪到不行,兒子他勸不了,女兒這會兒也跟著兒子一起在哭。承諾讓他不找媳婦,他也做不到。他知道現在家裡的根源在哪兒,就是缺了一個能為他主內的女人。

趙軍揉著頭髮,進城已經一年多了,他預想的事業壓根沒有開展。

上輩子他遲了一年退伍,去的是供銷社。這輩子他提早了一年,部隊給的崗位卻只有糖廠保衛科和一個小廠的後勤部可以選。

趙軍問了,他的營長很隱晦的告訴他,王玲玲的事情歸根結底,還是對他有了一定影響。好的單位不可能再給到他了。

不過營長也給他爭取了分房的福利,只要轉業回地方,就能把兵齡轉工齡,夠得上讓單位給他分一套小房子。

趙軍知道事情已經沒有了轉機,只能在兩個崗位裡挑了糖廠保衛科。

小廠的後勤部當然清閒,但趙軍知道,等到以後放開政策,那些小廠都會倒閉,反倒是大廠在改制之後還能留著。尤其是南邵的糖廠,在二十多年後改制成功,順利的保留了下來。

平臺很重要。

趙軍想,去不了供銷社,那他在糖廠也能靠著自己上輩子知道的事情把握機會。

他都想好了,第一步就是要跟同事打好關係,幹到保衛科的科長。到了科長級別,他就能接觸到糖廠的領導了,到時候他可以跟上輩子一樣,跟這些領導先處好關係。然後再給自己調去實權部門。

在實權部門積攢點人脈,這樣等到開放,他就能第一批下海,靠著人脈一飛沖天。

想象很美好,現實卻很骨感。

他來了一年多,卻被家事牽絆的沒有個喘息的時機。什麼處好同事關係,什麼升職科長。

趙軍心知肚明,再這麼下去,他遲早要被拖死在這個保衛科副隊長職位上。

所以他迫切的需要找一個女人。

趙東和趙西哭了一會兒,馬上就有鄰居過來敲門。

「趙副隊?東東和西西哭什麼呢?你可別是打孩子了吧?可別為了點小事就動手啊,小孩子哄哄就好了……」

趙軍開啟門,勉強撐起一個笑臉謝過鄰居:「不好意思了,我這就哄。打擾你們了。」

「打擾啥啊,我就是怕孩子哭壞嗓子。這明天還上學呢,再哭病了又是遭罪。你給孩子灌點薑糖水,可別再動手啊。」

趙軍嗯嗯啊啊的應下,好聲好氣把人送走。

「趙東,我最後一次告訴你,如果你再這樣鬧,我下次一定揍你。」

趙軍放了狠話,忍了這麼久,他也算是忍夠了。他警告了兒子,又胡亂收拾了下家裡。把桌子隨便一抹,床上的衣服扔到簍子裡,準備等到週末閒了再洗。

趙東被趙軍難得的認真警告嚇住了,倒是沒有再哭,趙西更是嚇的不敢說話,兩個孩子勉強洗了洗臉和腳,依偎著睡下了。

趙軍也隨便衝了衝腳就躺下。

結果睡到半夜,趙軍覺得越睡越熱,睜眼一瞧。

趙東已經燒的人都迷糊了。

趙軍大驚失色,趕緊起身去敲鄰居的門。

鄰居出來一瞧,就驚呼:「乖乖,這得有三十九度了,你是不是沒給孩子喂薑糖水啊?趕緊的,送醫院!」

趙軍裹了大衣就帶著帶著趙東去醫院,鄰居也熱心:「你趕緊的去,老季!老季!你陪著趙副隊下去開下咱家的腳踏車!」

趙軍趕緊道謝,把趙西留給鄰居,自己帶著趙東去醫院。

人走了,鄰居才嘆息了一聲關了門。

這趙家的日子啊,真是過的稀碎!

王櫻自從懟了江琳之後,在醫務室的日子越發的如魚得水。

大體上新到一個環境總是這樣的,既要融入,也要讓人知道你不好惹。

王櫻順利的達到了目標,成功過上了每天有病看病,沒病閒著的好日子。

張娜羨慕的不得了:「還是做醫生好。」

做護士雖然也還行啦,但是廠裡有很多人喜歡在縣醫院開了藥拿到這裡來。所以醫務室的兩個護士就顯得有些連軸轉。醫生就很不一樣了,糖廠的員工都知道,小病找醫務室,大病都是直接送去縣醫院。所以醫務室的四個醫生,大部分時間都是閒著的。就算是看病,也多是頭疼腦熱感冒發燒之類的病。

就像最近是感冒高發期,不少來的都是打屁股針,這上頭醫生就輕鬆了,開了藥就不用管了。反而是她跟小楊又是要給人掛吊瓶,又是要給人打針的,難得坐下。

王櫻跟張娜嘻嘻哈哈了兩句,又給張娜塞了一小把徐霜做的五香魚皮花生,成功讓張娜一掃疲憊,整個人都元氣滿滿了。

「櫻姐你真好!」

一段時間相處下來,張娜現在也無師自通的喊櫻姐了。

王櫻笑眯眯的接下這個稱呼,眼角餘光瞥到小楊好像很不高興的樣子。

說起來辦公室現在熟悉了,王櫻對眾人都熟悉不少,唯一不太熟的就是護士小楊。這姑娘看著不愛說話,偶爾掛個臉也挺嚇人的。

「王櫻大夫來一下!這邊有個發燒複診的!」

王櫻應了一嗓子就過去,這些天下來,楊大夫也看到了她在專業上的過硬。所以現在對她很是滿意,有病人過來都是首選喊她。

王櫻倒是無所謂,既然是上班,又是本職工作,乾點就乾點吧,反正在辦公室也不能躺。聊天和幹活都一樣。

她一出來,就看到了熟人。

趙軍帶著孩子出現在診室裡。

因為早就在門口見過趙軍,所以王櫻對再次遇見對方的事情已經有了心理準備。

所以她無視了趙軍快掉出眼眶的眼珠子,淡定的接過了楊醫生的病歷本。

「這位同志,你說一下自己的病情?」

趙軍整個人都震驚了,他倒是之前在鄉下時候打聽過王櫻,也知道她做了赤腳大夫,畢竟上輩子早就過世的丈母孃也是赤腳大夫,女承母業不算什麼大事。

但王櫻怎麼會在這裡?

她是怎麼進城的?又是怎麼跟自己進了同一間工廠的?

「王櫻你……」

「同志,」王櫻嚴肅的說道,「別亂攀關係哈,我們做醫生的都是平等的對待病人的,趕緊的,說病情。」

上次是她身體內原主的一點點意識作祟,這次王櫻可不打算被原主的意識再掌控了。

因為不用對線她也知道,趙軍顯然過的很不好嘛。

人都說,前任相逢,只需要一個眼神就知道誰輸了。

王櫻覺得,她現在就算什麼都不說,趙軍那顆曾經攀上高峰又驟然跌落的自尊心,怕是已經輸成了八瓣。

呵呵,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