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的趙軍,跟王櫻記憶中的趙軍很不一樣。
猶記得上次兩人面對面,趙軍那副嘴臉叫王櫻記得清清楚楚。
雖然都是鬍子拉碴,不修邊幅,但那個時候的趙軍在對著王櫻的時候,有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出來的優越感。
王櫻後來想過跟趙軍的會面,按道理講,她是不用在趙軍面前認下自己也跟他一樣不是原來的王櫻。只要她糊弄幾句,事情過去也就算過去。
趙軍看樣子也不是死纏爛打的。
可王櫻就是沒忍住。
回想起來的時候,王櫻把問題歸納於自己的身體中似乎是殘留著原主的一些殘念。
對趙軍有一種深深的怨念。
這種怨念在趙軍表現出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高高在上時,達到了頂峰。
不過王櫻是一點都不後悔,她覺得原主的怨也沒錯,倒霉了一輩子,外人看著她光鮮,嫁了個好男人。事實上她的付出被人輕視,功勞被人抹殺。
後媽,哪兒有那麼好當的?王玲玲在利益驅使下都沒撐得住趙軍孩子後媽這個身份,原主上輩子的困境可想而知。
王櫻望著不遠處衣服上沾著汙漬,頭髮蓬亂,還在維持下班門口秩序的趙軍一眼。
呵呵,想也知道,沒有了一個能在家安心付出的女人,對方的生活似乎也不怎麼樣嘛。
知道你過的不好,我就放心了.jpg
王櫻哼著小曲跨上腳踏車,一路飛車到了國營飯店。
說起來糖廠和飯店離的不遠,走路需要二十分鐘,騎車只需要六七分鐘。王櫻嗖嗖騎到飯店,車子往門口一停就進去了。
要麼說是縣城最大的飯店呢,比起西坡鎮晚上飯點的兩三桌,縣城飯店一到了晚上就熱鬧得不得了。
光棍漢幾個湊了喝小酒,一大家子看樣子是在慶祝,還有一看就是幹部樣子的跟人面對面談事……
上座率得有七八成。
王櫻以前也經常來飯店,所以進門就有人招呼。
「嫂子是吧?來找徐大廚?」
王櫻扭了下脖子,好傢伙,在村裡她也沒被人叫嫂子呢,一進城倒是有人管她叫嫂子了。
「對,他在後廚嗎?」
「在呢,我給你叫。」
王櫻:「不用不用,他先忙著吧,我坐會兒。」
服務員:「那可不行,徐大廚交代了,說是嫂子來了喊他一聲。」
說完就直接往後廚去了,沒一會兒,王櫻就看見徐霜過來了。
「你下班了?累不累?吃點啥?」
王櫻:「我沒事,你先忙,等會兒人少了再說。」
她覺得店裡這麼多人呢,後廚怕是正忙的不可開交。
徐霜卻乾脆在她對面坐下:「我今天第一天上班,還沒改選單,忙不到我頭上。」
該說不說,店大了就是好,最起碼廚子就有好幾個,完全不用擔心走了他一個續不上。
王櫻這才放下心來:「我都好著呢,同事也都挺和氣的。那啥,我想吃蒸麵條。」
上了一天班,她早餓了。
徐霜起身:「要辣椒不要?」
王櫻:「要!」
縣城比起鎮上,就是菜的種類多。尤其是蒸麵條,鎮上的人來吃飯的都樂意點。
一大碗蒸麵,細溼面蒸出來的醬色麵條,加上豆角、五花肉和黃豆芽,撲鼻香!
王櫻吃完了蒸麵條就在一邊等徐霜下班。
頭一天上班,她想一起去一起回。
徐霜也沒讓她等太久,八點半左右就收拾了東西離開。
兩人走在路上細細說著今天上班的見聞。
徐霜這頭是順利的不能再順利,他是大師傅,雖然資歷淺一些,但有陳東在,自然是沒人敢說個不字。
徐霜:「下班時候師父還給我塞了半飯盒的蒸麵,說是明早上叫咱倆當早飯吃。」
王櫻:「……這能行?」
徐霜:「師父說都是這樣的,飯店大,每天剩的蒸麵餃子之類的,大師傅想拿就拿點。」
王櫻想了想,也理解。畢竟不是鎮上。鎮上的東西很少剩下,徐霜基本都能把控住每天準備多少,只有不夠賣的,沒有剩多的。
但縣城就不大一樣了。
飯店前頭後頭的人加起來得有幾十個,買菜都是專門的人負責。量不好把控,剩下的東西也管不嚴,索性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反正能來飯店工作的也沒幾個是家裡特別緊張的人家,總不至於眼皮子淺的拿一堆。
「那行吧,咱們明早就做個粥,蒸麵配玉米粥。」
徐霜點點頭,問起王櫻這邊的情況。
王櫻一聽就來神了:「糖廠真的好大啊,我們辦公室加上我是九個人,四個醫生帶一個實習醫生,兩個護士,兩個後勤。大家相處都挺好的……」
王櫻也blabla的說了打火機江大夫,省略了今天的爭端,只說了關於辦公室有一個關係戶比較難搞。
徐霜:「你要是受氣了可要跟我說,甭管什麼關係戶,真要是論糖廠的關係,咱們也不差的。」
王櫻:「啊?」
徐霜:「那糖廠以前就是師父家的。現在的廠長師父也有交情,每年過年,糖廠都還會給師父送一份禮。有兩個副廠長還是以前廠裡的工人,都認識師父。」
王櫻:!!!
乖乖,關係戶竟是我自己。
小兩口頂著冷風回了家,剛到家就被門口站著的一個人影嚇了一跳,徐霜好懸沒踹一腳上去。
定睛一看,是許大娘。
王櫻拍著胸口:「許大娘,你在這裡幹嘛呢?不知道還以為是個賊呢。」
許大娘心裡罵她狗嘴吐不出象牙,面上偏還和煦的問道:「我在這兒等小芸呢,小王同志,你今天這是上哪兒了,咋一直沒在家?」
鬼知道她等了多久,又去敲了幾次門,偏偏人就是不在家,也不知道上哪兒去了。
許大娘心裡頂頂看不上王櫻,做小媳婦的,不在家幹家務生孩子,一跑就是一整天,這像是過日子的樣子?
她暗搓搓的上眼藥,希望小兩口最好吵起來。
王櫻:「許大娘您真關心我,我一天沒回來你都知道。您說芸姐辛苦,我瞧著您怪閒的,您要是不忙啊,就也幫幫芸姐唄,她白天上班晚上做飯的,您也心疼心疼她。」
許大娘:……
她險些掛不住臉上的笑容,遮掩道:「唉,我哪兒沒做事呢,只不過我身體不好啊,能幹的事不多。是我連累小芸了……」
王櫻聳聳肩,不置可否。
許大娘還不死心,盯著她問:「你今天上哪兒去了?去買東西還是吃飯店了?花錢不少吧?大家日子都不好過,我瞧著小徐也忙,你說你要是稍微早點回來給人做頓飯那多好,小徐回來也能吃個現成的。你年紀看著不大,不曉得啊,這吃不窮穿不窮,算計不到才受窮呢。你說對吧?」
她一副熱心大媽的作派,說出來的話卻句句挑撥。
王櫻:「大娘您真有點那啥,有個老話咋說來著,狗抓耗子,後面啥來著?反正就是一個意思。我們夫妻倆都忙工作,回不來不是很正常?」
許大娘瞪大了眼睛:「什麼?你有工作?」
該死的,她不就是跟著男人進城的嗎?現在工作那麼好安排?
再看一眼兩個站在一起就很般配的人,手裡拎著網兜飯盒,推著一輛腳踏車,雙職工沒孩子,瞧著就輕鬆自在,許大娘心裡別提多嫉妒了。
這一個個的,怎麼都比她家日子好。都怪張芸不爭氣,一個月就掙那一點,要是她多掙點,自家的日子哪兒至於在大院墊底!
王櫻不耐煩跟她站在門口吹風,撂下一句「您沒事我們就先回了」,拉著徐霜就回了自家。
回家關上門,王櫻透過窗戶看見許大娘在門口又吹了一會兒,才轉過頭,腳步在自家門口一點,扭臉就去了馬家。
王櫻:「嘖嘖,幸好咱倆都有班上,你要是叫我一整天都在院子裡待著,可是要難受死了。」
一個個鄰居都不省心。
徐霜抿著嘴,他決定了,等這週休息時候他要再做肉!
饞哭許家那個小子!
趙軍下了班已經是晚上快七點,他一看錶就知道不好,趕緊換了衣服要走。
保衛科科長拉住他:「趙軍,你不是今天值班?」
保衛科的工作自有特殊性,他們雖然大部分人也是正常隨大流的走時間,但為了廠子的安全,還是要每天安排兩個人值夜的。值夜的工作也就是隨處看看,半夜走兩趟巡邏。雖然辛苦,好在時間換的不勤,半個月不重複能把保衛科的人全輪上一遍。
不巧,今天就是趙軍值班的日子。
趙軍先是一怔,隨即滿臉懊惱:「看我,給忘了。那啥,石哥,我今天真有急事……您看要不要給我換個時間?我這家裡倆孩子沒人管……」
科長本來想說什麼,但一聽到他說孩子,只能嘆口氣,拍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道:「小趙啊,你的情況我瞭解,確實蠻為難的。要我說,你還是趕緊找個老婆吧,不然這雞飛狗跳的,也耽誤你工作。咱們的工作瞧著是不顯眼,但廠裡這麼多人的安全都是掛在這兒的,擔負的是廠裡幾千號人的期盼。你家事處理不好,工作怎麼能專心?而且對孩子也未必見得是好事。你嫂子前幾天還跟我說了,她有一個遠房親戚,男人沒了,她帶著一孩子日子不好過,現在就是給街道糊火柴盒過日子。你要是有意向,我讓你嫂子給安排一下?你放心,女方人是很好的,雖然沒工作,但是城市戶口,能跟著你走糧本。三個孩子養著也不至於太辛苦。」
趙軍心裡煩躁,卻也知道這煩躁勁不該衝著頂頭上司發,賠著笑臉:「領導你說得對,我今天就是那啥的……人家女方估計已經在等了。」
保衛科科長一拍大腿:「那你早說啊!趕緊去!別叫人等著了,早點談定了以後安安心心過日子。」
趙軍趕緊應了一聲,快速收拾好了出門。
趙軍剛走,就有人小聲嘀咕:「這都第幾個了,估計趙副隊這次還不能成。他家那倆孩子可不好糊弄。」
「可不是,上次聽說咱婦聯的麻大姐給介紹了一個,說是個鄉下的,我看著是個挺好的姑娘,還是個頭婚,瞅著也端莊大方。結果人來了,約在麻大姐家裡見面,兩個孩子找去了,又是鬧又是哭的,把人氣走了。」
「不止,上次後勤的田大姐也說給介紹,約在飯店見面,兩個孩子找不到爹,就坐在自家窗戶臺上,咋勸都不下來。得,又給人女方嚇跑了。」
「你們也別光說孩子了,趙副隊自己也挺挑的其實……來這一年,相了得有幾十個了。他自己不願意的也得佔一大半。」
「真的假的啊?趙副隊瞧著不像那樣挑剔的人啊?」
「你來的晚,去年趙副隊剛分來的時候,前面介紹的那些他都不見面的,也是後來才慢慢開始,不過也大多數不願意接觸……也就是今年開始才降低了標準。」
「……我還沒娶上媳婦呢,人家都挑上了,真是同人不同命。」
……
保衛科科長一臉嫌棄:「你們一群大老爺們咋嘴跟棉褲腰一樣,啥都絮叨!趕緊的,該值班值班,該回家回家,走之前把廠區檢查好,別留下什麼安全死角。那誰,小金你今天沒事吧?沒事就頂一下趙副隊的班,回頭輪到你時候叫他再替你。」
保衛科科長吼完心裡也發愁,趙軍剛分來的時候他還蠻看好趙軍的,一個是趙軍人長的精神,看著就比別人強點,二個也是因為趙軍跟他一樣,都是退伍軍人轉業。
所以理所應當的,科長想著把趙軍培養培養,自己過幾年就退休,到時候趙軍只要踏實肯幹,保衛科這個擔子他也是能撐起來的。
可偏偏他看好的好苗子,別的地方都還可以,唯獨家裡的一攤子事搞不定。
兩個孩子讓他焦頭爛額,動不動就早退遲到,來了一年,連保衛科這些同事都沒交下,說是副隊長,但一點彰顯領導能力的事都沒幹,別人自然也不服他。
科長點了支菸,他時間也不多了,培養接班的也不能全指望一個人。趙軍家裡的事要是再不解決,他也只能另外選人了。
趙軍趕到約定的地方時候,天色都已經黑了,現場只有一個媒人在,女方別說影子了,連個毛都看不見。
媒人一見到趙軍就是一頓突突:「趙同志,你說要我給你介紹物件,我介紹了。可你不能這樣耍著我玩吧?你看看現在都幾點了,約六點半你七點半來,你這是來相看還是來砸女方面子的啊?」
趙軍趕緊解釋:「不好意思,我是忘了今天是我值班,所以交接花了點時間。您看要不明天再約一下?看女方意思,約在哪兒都行,我一定按時到。」
媒人看他額角都是汗,料想不是涮人,估計真是一路小跑來的,那股子問責的怒氣也下去了點。但還是說道:「不成了,相親這種事,第一次趕不上一般都難相第二回。人家女方已經落了面,再來就不好看了。」
趙軍一陣懊惱,給媒人說好話:「那就再勞煩您給看看吧,有適合的您再言語我一聲。」
說完摸了摸兜,暗道今天運氣實在是差沒邊了,兜裡偏偏沒有毛票,最小也是一張沒破開的一塊錢。
他咬了咬牙,掏出一塊錢遞給媒婆:「都說您介紹的最好,成的也最多。我家裡這情況您也瞭解,還麻煩您多上心了。」
媒婆看見一塊錢就喜上眉梢,接過來之後拍胸脯:「你放心的,我方大媒的名號這一片都知道,保管給你介紹個好的。」
趙軍謝過了媒人,又給人結了茶攤的賬才送出去,媒人還在奉承。
「其實趙同志你條件真不差的,雖說是帶著孩子,但城裡沒男人的寡婦也不少,我手頭就有幾個,男人死的早,自己拉拔著孩子,日子也難過。哦我知道你要求,咱們肯定是優選沒孩子的頭婚的,但咱話說回來,萬一沒合適的,那些帶孩子的一塊見見也不壞事你說是不是……」
趙軍打著哈哈把媒人送走,自己往家裡走。走到廠門口才想起來晚上沒吃飯,扒拉了一下兜,找出兩張雜麵饅頭的餐票,在小食堂視窗買了兩個饅頭提上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