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櫻上輩子是沒在農村長久生活過的,對於農村最大的印象就是自己一個同事,她父母不願意到城市生活,還是在老家務農,時不時就要給女兒寄各種農產品。於是這位同事經常到了麥收季節給他們分青麥吃。
所謂的青麥,就是麥子還沒發黃,但是麥仁已經鮮嫩的可以直接吃的時間,每年就在麥收前的半個多月到一個月之間,青色的麥仁散發著糧食本身的香味。常年減肥的小護士們最喜歡這個同事,年年都要託她幫忙帶。然後把青麥仁拌著雞胸肉胡蘿蔔和杏鮑菇一起先煮後炒,吃起來有嚼勁還減脂。
至於王櫻自己,每次都是拿青麥仁熬糖水喝,青麥仁配上芡實,熬好的糖水裡加上幾個糯米圓子,顏色格外小清新,喝起來也清香撲鼻。
同事看她們這樣花樣百出的吃青麥,唏噓不已:「以前我們老家,如果麥子不熟就割下來吃青麥,那是要被戳死脊樑骨的。結果這幾年反倒是大家對青麥的需求量多多了,我爸媽前段時間還說有人去我們那兒收青麥,說是要拿回去餵牛……要不是村幹部攔了,估計不少人都要賣,青麥價格比熟麥還高。」
誰能想到短短三四十年的時間,以後的人們就已經能花樣百出的吃麥子了呢?
不過現階段是別想了,王櫻戴著草帽也站上了田間地頭。參與到了轟轟烈烈的搶收季節裡。
農諺所說「麥收一晌」,說的就是麥子的成熟很快。有多快呢?王櫻回想,一天前,地裡的麥子還是青的,連著兩天暴曬下來,到了第三天早上,大隊就響起了銅鑼。
甭管是閒在家吃飯的,還是在地裡幹活的,直接就聚集到打穀場上。
田有福揮舞著手,扯著嗓門喊:「同志們,現在到了關鍵的時刻!我們擔負著糧食生產的重任,辛勞的幾個月,到了現在就是檢驗的時候了!」
「要抓緊時間搶收,各個小組的隊長要按照我們之前分好的地方,搶收不完成,咱們就不回家!各家自己的飯送到地頭!早收完咱們早休息!」
……
王櫻站在外圍,也被這樣的氣氛感染。
程淑芬程玉和錢菊花也都過來了,大隊上有一個算一個,田有福是一個沒落下,都給叫來了。
王櫻看田有福臉紅脖子粗的樣子,整個人都攢著一股子勁兒,聽到旁邊傳來竊竊私語。
「有福咋的了?往年也不像今年這樣啊!」
「噓……你不知道別的幾個大隊嗎?」
「咋啦?」
「咱們挨著的那倆大隊啊,從那邊過都能看見他們的麥地稀稀拉拉的……聽說都是沒補種好,還有下游那邊的懶漢公社,現在已經斷糧了……」
「就春上那場冰雹?我的天啊!」
「有福也是怕亂起來,一看麥熟就叫咱們趕緊收,趁著別的大隊還沒開始,咱們連軸轉趕緊交了分了……」
「趕緊收了吧,我瞧著今年的天候也不大好,開年就是雹子,咱趕緊收了,心安。」
「誰說不是呢,幸好前幾天剛分了豬肉,這幾天我準備頓頓大肉,這搶收沒點油水可不行。」
「你家娃子回來了嗎?麥收假放了嗎?」
「放了,前幾天就回來了。我叫他也上工去。」
……
田有福還在下指示:「各邊地頭都留人,各個小組留出來幾個,晚上接班幹,還要留一個晚上警醒的睡地頭……」
田有福的這個說法沒人提出異議,安排人睡地頭算啥,這到了關鍵時候,就是讓大家都睡地頭都成!
田有福:「自留地的活都先放放,別分不清輕重緩急。」
點的是有些公家地裡磨洋工,自留地裡使勁乾的人。
「有福你放心,我們肯定不能那樣。」
大家都不傻,自留地裡種的都是油料和菜,哪兒能比得上地裡的大片糧食重要?
隨著田有福的一聲令下,全大隊的人都動員起來了。
王櫻和徐老太也加入其中,對王櫻來說,做做農活也沒什麼,反正也不是天天做,麥收嘛,可以理解的。
聽徐老太說,往年徐霜在飯店都會在半晌抽出時間回來上會兒工呢,就連程淑芬這樣的,都被安排去推糧食了。
錢菊花也跟王櫻站在一起,她前段時間成功養出了一百五十斤的大肥豬,拿了滿工分,本來是不用來的,但是田有福還是讓人都來了,額外給記工分,為的就是能儘快把糧食給收上來。
但是也考慮到她們這些平時都有活幹的人這次不是主力,所以就乾脆把這些人和知青們分在一起。
王櫻和徐老太被小組長分了個幫著卸車曬糧食的活。
錢菊花也是曬糧食。
剛分完,知青那邊就騷動了一陣。
王櫻探頭探腦的看,徐老太見怪不怪:「怕是覺得分的不公平。」
果然,離著老遠就聽見小組長的怒吼:「我就這樣分了怎麼了?這幾個人裡都是有自己的半份工要乾的,王櫻是醫生,秋收難免有個不當心的,她得預備著救急。錢菊花中間要餵豬,家裡還有個不到一歲的娃。還說徐老太,人家那麼大歲數了,能叫來割麥嗎?」
小組長覺得自己這麼分已經很公平了,為了叫這些知青們不枯燥,他是安排知青們輪著來的。結果江磊還是不願意,話裡話外都是指摘他幫著社員不幫著知青。
小組長吐沫星子噴了江磊一臉,白玲在邊上已經不想說話了。
她現在就是後悔。
跟這麼個人繫結了名聲,實在是害死人。
白玲翻了一個白眼給江磊,眼光不知不覺就飄去了旁邊。
旁邊站著的,是於鵬程。
於鵬程穿著跟大家幾乎沒區別的衣裳,下地時候都一樣,很少有人會穿自己的好衣裳,都是挑著最破的穿,穿壞了也不心疼。於鵬程就穿著白色的短袖衫,下面是膝蓋處一個補丁的長褲。
白玲算計的厲害,一看這樣就在心裡衡量,於鵬程最差的衣服也就是一個補丁的褲子……
白玲這段時間沒少觀察於鵬程,漸漸的在各種細節裡估量出了於鵬程的身價。
就憑於鵬程三五不時去鎮上買東西的架勢,這人的條件就不能差了,保守估計手裡也捏著幾百塊。
白玲確定了這點,一咬牙,雖然還沒打聽出來於鵬程家是幹啥的,但她已經準備行動了。
要知道剛下鄉那會兒她是不打算在一年之內就給自己定下來的,畢竟真有門路的人家裡早就給安排了工作,不可能落到農村。
可是如果真有好的,白玲並不排斥找一個人搭夥過。她家裡兄弟姐妹多,她從小就習慣了爭搶和抓住機會。這次被下放農村,就是她本來應該下鄉的姐姐突然之間找了人結婚,所以下鄉的事情才落在了她身上。
她姐為了不下鄉,找了一個腿腳不好的鍋爐工。
白玲都得說一句她姐真是夠狠的,那鍋爐工比她姐大了十歲不止。人又矮,長的還醜。
她姐這一手,直接給她弄得沒了出路,她原先預備的幾個再相處的發展物件也不成了,下鄉來也只拿住了一個江磊。
白玲從兜裡掏出來一條手帕,先是抹了汗,又輕聲細語的對著江磊說道:「江知青,你不要說了,咱們下鄉來,自然是要聽大隊指揮的。這些農活鄉親們都能幹,我們怎麼不能幹?」
她說完就悄悄看了一眼於鵬程,現在大家不住在一起,她對於鵬程的瞭解也少的可憐,於是就只能按照自己對於鵬程的印象來了。
於鵬程之前幾次知青間的事情都比較積極,平時雖然獨來獨往的,但說起來集體也是一套一套的。尤其是下鄉的第一天,於鵬程還旗幟鮮明的反對了江磊,說的也是集體如何。
白玲立刻就改變了思路,她哄著江磊時候是柔弱的,但對於鵬程,她必然是要投其所好,堅強一點,識大體一點。
果然,於鵬程看向她的眼神中多了一絲詫異。
白玲心喜,又說道:「江知青,你看,大家都為了你耽誤了不少進度了,咱們趕緊開始吧,不能耽擱了秋收。你再鬧下去,難免讓大家以為你是拈輕怕重,這對咱們知青的名聲也不好。」
江磊被小組長連著懟了一通,又被白玲說了兩句,臉色已經是很難看了。
知青隊長楊紅在別處領了工具,跟另兩個知青回來,把鐮刀發下去,知青們各自就都開始了工作。
江磊黑著臉,他等著白玲過來輕聲細語的開解他。
白玲卻毫不在意,已經在跟大部隊一起下地了。
江磊都有些委屈了,他不明白白玲為什麼這樣,明明昨天她還讓自己去給她買頭繩呢。咋才一天,這人就已經變臉了?
江磊委屈巴巴的去割麥,白玲看到他過來,就跟人換了一行,跟江磊隔開了距離。
江磊:……
知青們內部的暗潮湧動暫且不提,王櫻這邊的工作也不輕鬆,不到半天,就有兩三個人來找她。
一個是鐮刀劃了手,一個是被地裡的刺蝟紮了腳。
王櫻把人帶到會議室,直接酒精消毒再給上藥,包好了之後歇一會兒。倆人就還是收拾清楚接著去幹活了。
鄉下人,沒有說是一點小傷口就不幹活的。就連這次來找王櫻還是大隊長的要求,說是不處理會感染,按照往年的意思,他們都是直接拿水洗乾淨就接著幹了,誰還會單獨找一趟大夫呢。
王櫻是清楚這些的,所以早就給田有福說了,通知到各小組,甭管是什麼毛病,只要是見血了,都得來找她。
就算不上藥,拿酒精清理一下也比糊弄著強。
這個說法還被吳桂花叫小孩子們排演成了演出小品,幾個小孩生動的展現了一個老光棍,家裡沒油,伸著舌頭舔刀上的豬油,結果劃傷之後破傷風死掉了的故事。
這個小品一齣,任誰都知道生鏽的東西碰了傷口就會破傷風,只要見血的傷口就都不能大意。
收麥到了中午,徐老太就先回去做飯了。
王櫻看錢菊花不回去還納悶:「你不回去?」錢菊花一拍胸脯:「程玉和我家丫頭倆都在家呢,中午她們做好了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