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徐霜的領導姓萬,叫萬國棟,萬國棟年歲不算小,看著差不多快五十的樣子。再熬上幾年,等把他的老來子安排進縣城的國營飯店,他就能功成身退,回家過清閒日子了。

正是因為如此,萬國棟一直以來都秉持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尤其是店裡有了徐霜之後,他更是不怎麼來了。

徐霜把後廚的事情料理的井井有條,省了他不少的功夫。萬國棟只有在上級檢查和開會時候到。

徐霜的目光游移在萬國棟和謝躍進之間,一個冬季過去,謝躍進和萬國棟顯然關係好了不少。剛才自己進來的時候,謝躍進不知道說了什麼,把萬國棟逗得滿臉笑容。

當然了,這副笑容在看到徐霜的瞬間就收斂了回去。

萬國棟臉上是理所應當的神情:「這件事就交給你了,徐霜,大家都是為建設社會主義奮鬥的人,不要老是搞藏私的那套,人不能太自私。」

這話就是在點徐霜不教給謝躍進的那幾道菜了,顯然現在萬國棟的天平已經徹徹底底的傾向了謝躍進,準備把謝躍進當做店裡的頂樑柱來培養。

徐霜目光深邃看向謝躍進,把謝躍進看的很不自在。

謝躍進:「徐哥怎麼這麼看我?」

徐霜搖搖頭:「看你怪本事的。」

兩個多月,不光是把萬國棟給拉下了水,還把人哄的暈頭轉向的。

謝躍進不自然的動了動身子,稍微離萬國棟遠了些。

但徐霜並沒有就此罷手:「領導,你要讓我給謝躍進申請初級廚師,我做不到。首先,初級廚師是要考核的,我自己當初也是報名之後在縣城進行了統一考核,考核通過之後才能上崗。其次,後廚沒有兩個廚師都當家的道理,一廚就是一廚,二廚就是二廚。謝躍進拿了證件,我想問您,以後是我當家還是他當家?店裡的主要幾樣東西都誰做,誰擔責?如果謝躍進現在覺得自己可以挑起這個擔子,那行,我這就申請調走,咱們店裡的大梁就交給他了。」

徐霜不傻,謝躍進一整個冬天幹了什麼,他猜也能猜到。

這傢伙膽子大,心也夠黑,把萬國棟拉下水之後,這倆人肯定不能看到自己站在幹岸上。

要麼就是把他也拉下水,要麼就是讓謝躍進在後廚逐漸提高話語權,再陰暗點想,提高話語權之後,髒活累活丟給徐霜,鍋自然也是徐霜的。

徐霜怎麼也不可能當這個冤大頭。

萬國棟這些年當領導當的脾氣都上來了,徐霜這副軟硬不吃的態度叫他心頭火起,一拍桌子就要發怒:「你要挾誰呢!想走就走!還真以為缺了你一個,飯店就開不下去了?」

他本來對徐霜的觀感就很複雜,人是有本事的,可惜就是脾氣不大好,以前他說的話重點,徐霜不愛聽都會默默走開。顯然是不把他看在眼裡。

現在有了謝躍進這個嘴甜會說話會做人的好員工做對比,徐霜的態度就更讓他心裡冒火。

平心而論,他的要求過分嗎?不就是申請一個初級證!

現行的規定是職級和工齡一塊算,廚師證也有前後八個等級,但跟工廠的技術工職級不同,廚師的初級證是三級工,再往上是二級、一級,特三,特二,特一,技師,高階技師。

徐霜自己現在也是三級工,等到明年工齡到了,就能去考二級。

這個檔口,萬國棟說讓他給謝躍進申請職級,簡直是在說屁話。只有混到一級工才有資格鑑定職級,徐霜現在的職級根本做不到。

而且就算能做到,以徐霜的要求來,謝躍進也是達不到初級的標準。

謝躍進一看徐霜把臉拉下來,心裡就又恨又慫。

萬國棟的話一出來,謝躍進就覺得不好,趕緊拉著勸:「徐哥徐哥,我知道自己水平達不到,您別生氣,我今年再練練,您給我指導指導,我肯定能不負領導的期望,自己考回來一個初級證!」

謝躍進倒不是站在徐霜這邊,實在是他知道自己的水平如何。

如果沒了徐霜,店裡的生意他扛不起來。

如果扛不起來,那過手的東西就少了很多。他還怎麼趁著每年冬天撈一筆?

徐霜臉色冷硬,似乎是打定主意不跟這倆人掰扯,萬國棟要是再多說一句,他就直接申請調走。

反正勝利公社的飯店還在以前就對他十分看重,他調過去熬個一兩年,拿了二級證之後就能活動一下進縣城了。

萬國棟也臉色鐵青,他在今年冬天聯合了謝躍進把店裡的囤貨拿出去賣了一批,賣得的錢叫他拿在手裡整個人都熱乎了。

誰能想到,就徐霜早先安排的那些囤菜和乾貨,只是賣掉一半就得了五百塊錢!

萬國棟心裡沸騰的厲害,他在鎮上當一個小領導,若說是沒佔到什麼好處也不對,畢竟是管著國營飯店的人。

但那些好處充其量也就是能活動些糧票和副食票,偶爾拿些店裡的東西回家吃,再多的也就沒有了。

要麼萬國棟憋著一股勁想把兒子送進縣城的國營飯店呢。

鎮上的人口少,國營飯店做的生意也有限,他就是伸伸手都容易被人知道。

縣城就不一樣了,那邊的飯店大,沾手的肯定能多點。

但是,這個冬天,謝躍進給他展示了只要人的膽子大,面前的世界能有多寬廣。

謝躍進找人把店裡的乾貨弄走換錢,然後又以氣候不好,店裡的水管電力維修等原因,三五不時的就關門歇業。

反正冬天也冷,上級領導不來檢查,來光顧的客人沒有多少,只要在過年前後的那幾天保證開著門就好了。

大家說起來也都只會記得過年買了什麼,而不會記著中間國營飯店為了維修什麼東西一直關著門的事情。

這麼保證著一個冬天開一半時間關一半時間的狀態,很容易就把店裡的事情給遮過去了。

至於賬目,一半對一半的時間,把空白的時間填上就好。

也不知道謝躍進從哪兒找的人,對方居然還給他弄來了一些稀罕的工業票,謝躍進拿著工業票找人換糧票,很快就把缺失的糧票空白填補上。

這樣一來,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也找不到把柄,賬目和實物是完全對上的。

謝躍進還說了,今年是比較突然才會這樣,等到下一個冬天,他們兩個完全可以提早把糧票攢起來,反正其他季節店裡過手的糧票也不少,慢慢的淘換,把糧票留好。

這樣到了冬天,他們就只用出東西換錢,再把糧票補上就可以了。

萬國棟忍不住的點頭,他心裡甚至覺得自己這個位置太好了,以前還羨慕縣城,現在想,縣城的國營飯店指定不能這樣幹。

那麼多雙眼睛盯著,一旦關門歇業,被人查出來就是大事。

兩個人幹了這麼一件事,很快就達成了心照不宣的協議。

萬國棟得把謝躍進留在飯店裡,頂好是一直把人扶到管事的位置,謝躍進則是幫著萬國棟撈好處。兩邊都能靠著每年一次撈大錢。

萬國棟還覺得不過癮,想著把徐霜弄走,自己跟謝躍進豈不是更方便?

但謝躍進沒有那麼不知足。

他深知店裡必須留著徐霜,一個是隻有徐霜在,生意才會好,有了前面三個季節的好生意打底,冬天他們才好過手那麼多的囤菜囤貨。

二個是,謝躍進知道這事幹的太大,要是翻車了指不定是吃花生米的程度。按他的意思,一年幹這麼一次就得了,幹一次,兩個人一人手裡得大幾百塊,已經是將近兩年的工資。

這麼細水長流下去,幹上幾年,家裡也有了積蓄。

萬國棟完全可以有個幸福的晚年,他則是準備積累點錢,等徐霜走了,他就託託關係,弄個二級工。

別誤會,謝躍進可不是指望著當了二級工掙工資,而是等到二級工了,他就完全可以再想別的東西撈錢。

他是手藝不好,可是他有腦子啊。

找個會做菜的,什麼發財門路不好乾?到時候他膽子指定也不這樣大了,弄點小打小鬧,不顯眼還能掙錢。

這樣想著,謝躍進還格外可惜的看了一眼徐霜,他之前就是想拉著徐霜一起幹。可是徐霜不接茬啊。

再一想,謝躍進也理解。畢竟徐霜有手藝,自己啥都沒有,就算是求著徐霜,人家也未必願意分他一杯羹。

不分就不分!

謝躍進覺得心裡暢快又害怕,暢快是覺得自己離了徐霜照樣能找人搭夥,害怕也是人之常情了。

他又不是天生的不怕事,不過是為了錢鋌而走險。

徐霜哪兒能不知道他倆私底下幹了什麼,就算是謝躍進也沒想過自己能滴水不漏的瞞過徐霜。

但是他賭就賭一個徐霜知道了也沒辦法。

過去的那個冬天,他們什麼都處理好了,誰來都找不到把柄。

或許徐霜會說鎮上的人可以證明店裡關店,但誰又是守在國營飯店門口看他們什麼時候開什麼時候關了?

謝躍進十分謹慎,他關店不是說一關一天,而是有時候關半天,有時候開半天。

這樣一混淆,這家人說那天開著,那家人說那天關著。

他完全可以說是店裡的東西賣完了所以關門的。

謝躍進還在中間去過兩次縣城採購,表面上說的是店裡什麼什麼用完了。

一套組合拳下來,堪稱是天衣無縫。

徐霜或許可以在下一個冬天戳穿他們,但那時候他照舊也能找到辦法應對。

店裡的東西他跟人說好了,出的貨不是一次性拿走,而是分了好幾批,除非是逮到現場,否則他都有辦法可以狡辯。

比如是店裡漏了雪,怕受潮才轉移到別人家暫時留著的,比如是店裡的東西就是正常消耗的。

謝躍進的假賬都是提前一天一做,還一做好幾套,情況不一樣就拿出提前準備好的不一樣的假賬。

徐霜看謝躍進說完剛才那段話就在萬國棟和自己之間不停的打圓場,也像是猜到了這點。

謝躍進已經搞定了店裡除了徐霜的一切。

甚至店裡的服務員都不知道怎麼被謝躍進給搞定了。

現在想來,不外乎就是找一些藉口,比如工錢照發,但是自家有個什麼親戚的,要來搭把手學東西這樣的不入流謊話。

服務員未必沒察覺到內情,但是謝躍進肯定能把人壓住。

徐霜覺得挺沒意思的。

他本來把店裡的事情接過大半,一切處理的井井有條,可是那些服務員沒準還覺得謝躍進這樣的更好。

畢竟徐霜手緊,做事也循規蹈矩的,遠遠沒有謝躍進的有好處大家分來的更討人喜歡。

徐霜心想,他誇謝躍進那句本事,倒也不算是他揶揄人,謝躍進也的確本事。

自己壓了他幾年,他一個冬天就能把事情做到這個地步。

上到萬國棟,下到幾個服務員,裡裡外外都做的乾淨漂亮。

萬國棟被謝躍進勸了幾句,臉色雖然依舊不好看,但也曉得了輕重。

不管怎麼說,目前店裡還是離不開徐霜。

年後就不停有人來問徐霜什麼時候回來,店裡的滷豬蹄不是原來的味兒,還有餃子和包子也做的差了很多。

萬國棟心知肚明,即便沒有冬季關門的一半時間,他們店裡今年冬天的營業額比較往年也是差了很多的。

現在還不能讓徐霜走。

萬國棟整理了下心緒,再開口就是一副做領導的大度不計較語氣了。

「小徐,你年輕,有些事情轉不過來彎,我也理解。初級證的事就暫時先不說了,你手藝好,躍進還是要跟著你再學。既然你回來了,店裡的事情肯定還是交給你。」

萬國棟心裡不是不遺憾的,一個冬天就叫他賺了五百,如果能再來幾次,他馬上就能把兒子送進市裡去了。

不過謝躍進說的也對,春天開始店裡就不怎麼囤東西了,都是鮮菜現買,再動手就有些扎眼。

每年冬天來一次就剛剛好,風險也小很多。

等到鎮上大家都習慣了預設冬天飯店老是關門,他們就不用經常性的關門了。反正生意不好,一天少做一點,足夠把店裡的大部分截留下來就好。

聽了萬國棟的話,徐霜沒有什麼表情。

萬國棟又說了幾句場面話,就準備離開。

離開之前被徐霜攔住。

「還有事?」

徐霜也不含糊,直接拿出紙筆:「去年冬天前我寫過的交接,現在再寫一遍。你跟謝躍進簽字。」

知道這倆人做了什麼好事,徐霜現在唯一的想法就是別把自己牽扯進去。

這樣等到東窗事發,他也能全身而退。

萬國棟不想籤,但也知道不籤的話,徐霜完全會不接他的攤子。

只能惡狠狠的按照之前徐霜請假之前的相同流程又來了一次。

徐霜把簽好的東西細細摺好放起來,他確實沒辦法再針對萬國棟和謝躍進做什麼,但他就不信了,這倆人能不被鐵拳。

說起來,鐵拳這詞還是王櫻教給他的,王櫻說了,王耀宗這種偷雞摸狗的,早晚要見識社會主義的鐵拳。

果不其然,王耀宗倒了大黴。

現在,徐霜就等著看這倆人什麼時候被鐵拳。

徐霜回到了工作崗位,過去的事情彷彿從未存在過,謝躍進也回到了自己應有的位置,絲毫沒有跟徐霜爭鋒的念頭。

徐霜回到家之後把事情跟王櫻說了。

王櫻把嘴巴張大成了o字。

不是,這些人的膽子是塑了金身的嗎?

怎麼就能幹出這種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