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委會的人來了有一會兒了,到了地方就裝模作樣的開始檢視。
不光是撬了王永順家的門,還進去搜了一圈。這一搜,就搜出了王家還沒吃下去的半隻雞。院子一角還有一灘沒處理的雞毛。
這下子,證據確鑿,圍觀的人裡,孫寡婦一眼就看出那雞毛就是自家的雞。
她家是一隻黃色的小母雞,牆角的雞毛可不就是這個色?
孫寡婦氣得不輕,恨不能再去揍李春娟一頓。這是她準備給閨女結婚時候待客的雞!為了這個她哭了好幾天!
革委會來的人是兩個,一個油頭粉面的小年輕,一個是看著就生嫩的生瓜蛋子。
這倆人看情況明瞭,當即就要抓王耀宗回去。
說起來,現在公社的一部分職能都歸給革委會管了,像是王耀宗這樣的壞分子,都是革委會先接手,等收拾明白了再發給民兵管著。
田有福回來的時候,面臨的就是這樣的局面。
他忍不住罵了一句髒話,也不知道是誰家腳那麼快,一溜煙就跑著去告訴革委會了。
田有福也不是想要偏袒王家,只不過有些事情上報和不上報是兩個層面的問題。如果不上報,田有福肯定也不會白放著不管,至少也是要讓王永順把大家的損失給補上。
但是上報了,那處理的決斷權就不在他手上。
田有福心裡懊惱,王耀宗整出這麼一檔子事,連帶著他都要做檢討,少不了要在公社說一下自己沒處理好事情,認個錯,今年的先進大隊也希望渺茫。
田有福越想越覺得,這都他孃的什麼事!
大隊上丟雞的事情他知道,可是任誰都沒往是人偷的上面去想啊!田有福冤死了。
他們大隊靠著山,不光是有野貓,野狐狸、黃鼠狼也是有的。
這種玩意兒他又不能跟野豬一樣每年提前預防,只能是家家自己看緊門戶。
再說了,他們大隊管得嚴,一些不安定因素早叫田有福給收拾了。
他是真沒想到大隊上還能出個小賊!
這小賊還膽子格外大!
哪怕你歇一歇再偷呢,這年都過完了,還留著雞的人家多半是指著雞下蛋的,都看的格外嚴實。而且天氣一暖,野物也不愛下山了。
這個時候你還偷!真他孃的就是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等著別人抓你的是吧!
王耀宗整出來這麼一檔子事,田有福也破罐子破摔了,見到革委會的人就一副任君處置的樣子。
反正老子不管了!
生瓜蛋子裝著一臉嚴肅的喊了幾句口號,又問清了王耀宗偷了多少,當下一算,十隻雞,帶上今天沒偷到手的那一隻也弄死了,一共十一隻雞。
現在雞可不便宜,尤其是養了一年的雞,重量都上來了,一算價格。
油頭粉面的小年輕就拍板:「價格按照三十三塊。」
一隻雞三塊錢,算是正常水平的價格了。
但是圍觀的人也不樂意。
一隻雞三塊錢,他們是寧願要雞!
養的好好的雞,還能下蛋呢!
不過革委會的威名在外,大家也都不敢抱怨,只能個個委屈的看著田有福。
田有福:……
看我幹球!
田有福真的好心累,他覺得自己今年是不是犯了太歲,這咋開年就是事!
革委會的人聽說了王耀宗在衛生所,當即也不滿意。
「這種壞分子,被群眾打了是應該的,咋能送去就治療呢?依我看,還是先把他的犯罪事實講清楚。」
油頭粉面的小年輕說話倒是斯斯文文,做事倒是狠辣。
田有福一副你說什麼都對的樣子:「他沒有太大的問題,衛生所說今天就能出院。」
王耀宗也不知道是太慫了還是怎的,他早早就裝暈了,後面捱打也不如李春娟多。所以送到衛生所一看,人家就說是皮外傷。
生瓜蛋子還是一臉嚴肅,讓田有福帶著幾個人,他這就把王耀宗帶回去審查。
他覺得,這人敢偷雞,說明肯定還幹了什麼別的事。
壞分子都這樣,他有經驗。
田有福也答應的利索,直接讓人帶著去找王耀宗。
把革委會的倆人給送走,田有福開始找出氣筒。
「王永順呢!那癟犢子玩意兒藏哪兒了?!」
兒子幹了壞事,那就是當爹的不行!尤其田有福對王永順這樣碰到事就縮回去的樣子很看不上。
革委會把王耀宗帶走了,他總得把王永順抓過來收拾一頓,再問問他打算怎麼辦!
大隊上的人也在找王永順呢,大家一致覺得這貨就是躲進山了,當即就安排了人,三五個一塊的去上山找。
田有福暗自運氣,他準備一會兒好好收拾王永順一把。
以前看李春娟混賬,現在看,哪兒是李春娟混賬啊,那是王永順藏得太深!
再來說王櫻這邊,王櫻這次進縣城,為的是買藥,徐霜則是一門心思準備買一點自己的「必需品」。
兩個人到了鎮上,時間還早的很,王櫻就問徐霜:「要不咱們先去飯店看看?」
徐霜也覺得差不多該是回去上班的時候了,兩個人就先去了一趟國營飯店。
這一去才發現,本來應該在早上八點就開門的國營飯店,這時候不光是門前冷清寥落,甚至門都沒開!
徐霜皺緊了眉頭,他倒是沒想過飯店還能這樣。
這是給公家幹活,咋能不按點上班?
王櫻唏噓了一會兒,拉著徐霜先走了:「看來,謝躍進這次是要錢不要前途了。」
去年倆人就分析過,說謝躍進這次要麼就是好好幹,以獲得自己在飯店的一席之地,要麼就是偷摸藏東西,但是以後徐霜肯定不能再把人留在後廚。
這兩條路相斥,選了一個就不可能再有另一個好處。
王櫻一直以為這人精明,十有八九是想著先擠徐霜的位子,再圖謀自己的好處。
但現在看,這貨顯然是打定主意不放過這段時間的油水了。
大早上的早餐都不做了,包子也不賣了,這是準備整整把一頓的油水都給吞了?
徐霜捏緊了王櫻的手指,不知道想些什麼。
兩個人在寒風中等車,徐霜突然反應過來,拋開了自己的思緒,把王櫻的手塞進自己的口袋裡暖著。
王櫻甜蜜蜜的把手跟徐霜的手指交纏,他倆都穿的厚,唯一凍著的就是耳朵。
徐霜懊惱出來的太急忘了帶帽子,王櫻則是想起來上輩子的童年過冬神器——耳護!
哎呀呀,今年的冬天馬上就過去了,等到下一個冬天,她高低得給徐老太徐霜和自己都弄一套耳護!
車子來了,比以前定好的時間晚了好長一段,這也是正常的,誰讓這時候的路太滑呢?
王櫻和徐霜上了車,車上的人居然不算多,還有一個座位!
徐霜把王櫻按在座位上,他則是面對著王櫻站著。
兩人到了城裡,徐霜先是帶著王櫻去看了自己的師父陳東。
這次就沒再去陳東的家裡,而是去了縣城的國營飯店。
王櫻一進飯店,就走不動道了。縣城的國營飯店……
好大啊!
足足有三個鎮上的國營飯店那麼大!
光是前面收錢的就有倆,還有幾個閒著的服務員在邊上坐著嘮嗑。
徐霜熟門熟路找人帶話給師父,沒一會兒,陳東就從後廚出來了。
「哎呦,今年你不是在大隊上過冬嗎?這出來的倒是早。」
陳東也是難得這麼長時間沒見到徒弟,見面就先給王櫻抓了一把自己炒的瓜子。
王櫻開開心心抱著瓜子在邊上磕,徐霜則是跟師父絮絮說了一通小話,倒是沒揹著王櫻,但聲音也不是很大。
幸虧王櫻的聽力好,才沒錯過去內容。
陳東:「還是以前的老數目,你早點準備,過些天看著差不離了,就給我送過來。」
徐霜:「那魚要不要?」
陳東:「有魚?是你上次帶來的那種大魚嗎?你先給我準備個三條,我敲敲門試試。」
徐霜:「春上估計賣不了多少,也得留出魚產卵的空隙來,等到夏天冬天差不離。」
陳東:「成!回頭我叫劉多再給你送一張單子。」
……
兩個人終於說完,徐霜又給王櫻叫了一份醬炒雞拌麵:「這是我師父的拿手菜,我做的不如他。」
陳東得意的翹起嘴角,他這輩子手藝麻麻,收了個天賦好的徒弟,日常都是被徒弟壓著打。但也有一兩道菜是他的絕學,做的次數太多,閉著眼睛都能摸準。
這點上,徐霜想要超越他,至少還得再積累一些年頭才可以。
王櫻眼睛亮晶晶的:「好呀好呀!」
陳東回到後廚沒多久,就有服務員端著兩大碗的醬炒雞拌麵出來了。
濃油赤醬的雞塊,包裹著白色的麵條,裡面還有煸炒到焦黃又燉煮到發麵的土豆塊,紅色的辣椒皮……
王櫻吞了一口口水,迫不及待就挑了一筷子開吃。
入口就是鹹香麻辣的味道,那辣味居然還帶著一絲甜,醬汁濃郁到掛在麵條上,不鹹不淡剛剛好,麵條也勁道爽滑,搭配上雞塊,讓人在香辣中間流連忘返。
王櫻一口氣幹掉了一大碗醬炒雞拌麵,看著碗裡的醬汁還後悔,應該再叫一個饅頭的,憑她的經驗,饅頭沾著澆頭肯定也很好吃!
陳東磕著瓜子來到徒弟和徒弟媳婦面前,得意的眼睛都眯起來了。
王櫻給陳東豎了一個大拇指:「好吃!醬汁好吃,雞塊也處理的好,土豆更是燉的恰到好處!」
陳東被王櫻一記馬屁拍的暈暈乎乎:「下次你再來,我還給你做!直接報我的名字掛賬!」
王櫻回味了一下醬炒雞拌麵的美味,肯定的點頭!
她絕對會來吃第二次的!
陳東:「對了,還沒問你們來城裡幹啥呢?」
就算他的徒弟也不是隨心所欲能來的,畢竟是從大隊到城裡,每次都要開介紹信,所以陳東一般有急事就會自己去找徐霜,或者安排一個師侄去。
徐霜說明了這次來的主要原因是王櫻要給大隊買藥,陳東一拍掌:「那不巧了嗎?你們等著。」
陳東神神秘秘的拿了一包東西遞給徐霜:「你幫我把這個東西送到縣醫院陳醫生那兒,就說這就是他要的。」
徐霜作勢要開啟看,陳東嘎嘎笑道:「你看了也沒用,年輕小夥子用不上。」
徐霜、王櫻:……
徐霜立刻就嫌棄的不想碰了。
陳東還叮囑:「去了記得找個沒人的地方給啊。」
他可真怕這個木頭徒弟再來個大庭廣眾的直接行為,那不是壞了他的名聲?
徐霜拉著王櫻就走,那包東西也被他隨意丟在帶來的布包裡。
兩人走出老遠,還能聽到陳東在後面的笑聲。
王櫻沒話找話:「你剛才跟師父說的啥?啥訂的貨啊?」
徐霜:「其實這兩年風頭太緊,我都不怎麼往外出東西了,都是跟著師父搭班。我師父認識不少幹部家庭工人家庭的,還有些老饕。這些人少不了想弄點山貨嚐嚐,我就負責弄山貨,師父就幫著出。」
王櫻眼冒精光:「那是不是掙很多?!」
徐霜看她的財迷樣就笑:「也不是很多,但比我工資多。」
他解釋道:「其實城裡管的更嚴,尤其是很多人住筒子樓,誰家吃點好的,那四鄰右舍都得知道。所以一般是送山貨,偶爾送點肉,再多的也不敢。尤其是糧食,哪家要是天天吃細糧食,也是要被人盯上的。」
「像是現在開春,能拿出來的就是過些天下雨之後山上的蘑菇,還有就是一些野菜。這些東西送去,就說是鄉下親戚送的,既能吃個稀罕,也不顯眼。」
徐霜也沒覺得不好,山貨都是他起早貪黑趁著沒活的時候自己弄得,每次都是揹著人,大隊上的人都不知道,就連徐老太都知道的很少。
雖然這兩年的收入比不上前些年,但是徐霜和陳東都一致認為。特殊時期,他們謹慎一點不是壞事。
再加上兩個人都是公家飯碗,也不能太招搖。
所以從前年開始,陳東頻繁接觸的就只有三五家。對外說的是親戚舊友,只要抓不著現場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他就能說自己是走親訪友帶的東西。
怎麼都抓不到把柄。
徐霜:「等過些天我帶你上山,山上的好東西可多了去了。」
春天的大山,甦醒之後就開始無私的回饋人們。
王櫻想到各種美味的菌菇,春天的野菜,她也饞了。
好在春天馬上就要來了!
兩個人到了縣醫院,徐霜皺著眉頭找到姓陳的醫生,把陳東託付的東西塞給對方。
陳醫生喜不自勝,他也不是給自己要的,他是給親戚要的。
唉,人到中年啊!
再看眼前這小夥子,陳醫生忍不住羨慕。
自己年輕時候也是這樣的!好體格!好相貌!
徐霜跟著王櫻先去買了大隊需要的藥品,又打聽了一圈才摸到婦科。
徐霜不自在:「這怎麼在婦科賣!」
王櫻見怪不怪,男女那檔子事,好像在大眾的印象中都是該女人操心。男的要是操心,還得被人關照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婦科的地盤,徐霜就不好進了,王櫻自己進去,沒一會兒就出來,手裡拎著手掌大小的紙包。
徐霜眼神很奇怪:「是不是有點少?」
這一小包,總感覺連二三十個都不夠!
這夠幹啥!一個月的量都沒有!
王櫻:……
「不少了。」
那醫生聽見她要避孕套還愣了一下,翻了半天把抽屜裡的給她一大半了,還格外貼心的告訴她,可以洗洗再用!
王櫻耳朵有點紅,神他媽洗洗再用,這種東西重複用真的不會膈應嗎?
沒辦法,王櫻把徐霜拉出醫院的大門,才悄悄說了。
徐霜也覺得不好再用,但……
徐霜:「我回去給師兄寫信。」
王櫻:???
「他在省城,應該好弄這玩意兒。」
王櫻也說了,那個醫生告訴她,避孕套在小縣城裡瞭解的人有限,所以她們醫院就沒有留太多。
徐霜說完就捱了王櫻輕輕巧巧的一拳,王櫻把紙包塞給他,自己先走了。
徐霜只好在後面追。
兩人一前一後,就這麼上了班車。
直到到了鎮上,徐霜才如願牽上王櫻的手。
倆人臉上都是帶著甜蜜的笑容,但這份甜蜜在看到依然緊閉大門的國營飯店時候,就收斂了。
都到了下午,國營飯店居然還沒開門!
徐霜就當沒看見,拉著王櫻的手就回大隊了。
王櫻跟在他後面問:「這不要緊?」
徐霜:「要緊不要緊的,反正我還在休息。」
王櫻一想,也是,關門就關吧,總不至於是倒閉了,回頭徐霜迴歸工作崗位,這些跟他也沒關係。
兩個人回了大隊。
剛走到大隊,就聽見一陣嘈雜。
「找到王永順了!找到王永順了!」
「好傢伙,這人居然跑山上不小心跌下去了!暈在山旮旯了,我說咱們怎麼找不見呢!」
「抬上來了嗎?」
「抬上來了,就是腿好像有問題,估計也得送鎮上。」
王櫻納悶:「咋啦?我大伯掉山裡了?」
本來正吐沫橫飛的大嬸一看王櫻就眼前發亮:「不用送了不用送了!王櫻回來了!」
王櫻頭一次感覺到自己居然是個大人物,任誰看到她都鬆了一口氣,忙不迭就給她往家趕。
「趕緊回去瞅瞅吧,你大伯怕事躲山裡,結果踩空掉山旮旯,人現在還沒醒呢。」
王櫻於是就吃了一路瓜。
王耀宗偷雞事件被人發現。嘔吼!
李春娟和王耀宗捱打。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