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的!誰說是我家大寶推的?!誰看見了!她上下嘴皮子一翻就想往我身上扣屎盆子,那不能夠!」
田大柱的老孃也是往地上一坐就哭喊:「哪兒能是大寶啊!大寶才多大點,他就一個六歲娃娃,他能幹啥啊!菊花就是氣不過我說她幾句,也不能這樣摘我的心肝啊!」
王櫻懶怠看家庭大戲,把場外留給了田有福:「你們掰扯吧,別叫人進屋去就行。」
錢菊花是非要掰扯的,王櫻勸她生完了再理論都不行,非要這時候來。
王櫻細想也就明白,等到錢菊花生了,如果大人小孩都平安,那時候再論理,人家也都只會說你又沒什麼事,跟小孩計較個什麼。
這會兒說,一個是錢菊花害怕自己過不了這關,二個也是錢菊花非得在這時候跟婆婆妯娌撕把一下出出氣。
王櫻搖搖頭進屋去了,來接生還能遇到這種場面,真是豐富了她的人生閱歷。
外面田有福上來就傾向於相信錢菊花,倒不是錢菊花這個人有多麼可信,錢菊花自己就是犟勁頭,平時說話十分噎人,人緣也不好,任誰都不想搭理她。
她又為生了兩個丫頭感覺不自在,見到別人家有兒子就拿話刺人。看著就不討人喜歡。
但跟她對峙的那婆媳倆,則是更討人厭。
田有福蹙眉,因為牽扯親戚,田有福對這一大家子很瞭解。
田大柱的老孃兩個兒子,她帶著老伴跟著小兒子住,本身就跟大兒子一家不怎麼親近,前些年還好,再說不親近,到底是兒子,也是給娶了老婆,分了家,大兒子自己攢攢,就蓋起了房子。
結果後來錢菊花生一個是丫頭,隔了五年再生一個還是丫頭。第二個丫頭生完,更是連著好幾年都不開懷。
要知道鄉下之所以人丁多,就是生的多。現在誰家都是好幾個,有的婦女那是連著生,一口氣七八個也不在少數。
田大柱家就兩個女兒,沒個兒子,兒媳婦又眼看著不開懷。
田大柱老孃不知道咋想的,就覺得田大柱以後得靠著弟弟的孩子養老。她不光是這樣想,還這樣幹了。
以前是就逢年過節走動,現在是三天兩頭就來田大柱家。
田大柱是個悶貨,又受了好些年氣,大隊上的人都說他生不了兒子沒香火。他叫擠兌的越發沒了志氣,現在就是個窩囊蛋。
這麼幾年下來,也不知道是不是錢菊花看清了問題,非得想盡辦法懷上了一個。自從懷上之後就言之鑿鑿說自己懷了個兒子。
這下可就關係尷尬了,田大柱老孃都念叨幾年了,說大柱以後要靠著侄子過,這會兒突然大兒媳懷了個金孫,田大柱老孃心裡不得勁。
田有福心裡清楚,說什麼以後靠著侄子養老都是空話,實際原因就是田大柱老孃偏心眼。
要是不是偏心眼,能那麼義無反顧的就分家跟了小兒子?
要知道現在大隊上多數還是老觀念,覺得跟著大兒子方是正理呢。
總而言之,這老太太要是動了歪心眼,想叫大兒媳生不了兒子,那可是再正常不過了。
婆媳倆對天賭咒發誓,說自己絕對沒有幹,真這麼幹了,把命賠給錢菊花。
田有福正要說話,旁邊的二丫就哭喊:「就是他推的!大寶哥偷摸在我們家院子門口趴著,看見我媽出來就推!」
「我都看見了!」
圍觀的眾人一聽,頓時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二丫人小,還在哭著顛三倒四的告狀:「奶奶壞!她來拿我們家的柴火!還把我們家的糧食都拿走了!我二嬸說我是賠錢貨,把我的煮雞蛋搶了。」
小丫頭一把眼淚一把鼻涕:「我過生日的雞蛋!」
她別的也不知道,就知道她媽在屋裡生弟弟,還不忘叫那個漂亮姐姐出來跟三爺爺告狀,那肯定就是三爺爺管事,她就是要哭要喊,最好把奶奶和二嬸都給抓走!
爸爸不頂用,媽媽平時對她們姐妹倆雖然也沒個好臉色,但媽媽管著她們吃喝穿,她們不想沒有媽!
大丫人懂事,看到妹妹哭,也默不作聲抱著妹妹一起哭。
屋裡面還有錢菊花生產的悶哼聲,裡外交錯,叫旁邊的人都聽得眼痠。
田有福一把把邊上傻眼的田大寶給抓到手裡,他當了這麼些年大隊長,臉色一沉連社員都嚇一跳,這會兒對著個小孩黑臉。
田大寶立刻就哭出來:「不是我不是我!是……是我媽!是我媽說只要大伯母不生弟弟,往後我就還能吃雞蛋吃肉。三爺爺,你別打我啊嗚嗚嗚。」
他交待的這麼快,田二柱媳婦連個反應的時間都沒有,哐當就叫帽子扣在自己身上了。
她也叫冤,不同的是,她是真覺得自己冤。
她本來是真的沒想要對妯娌怎麼樣啊!不過就是嘴上咒一咒,盼著她生不下來而已!誰知道小兒子聽到了,他這個年紀正是心思多愛動彈還愛學話的時候,小孩子想不了那麼多,上來就把大人想幹不敢幹的事給幹了。
田有福繃著臉,田大柱的老孃見事態不好,當即就要去拉大兒子。
田大柱握著勺子,站在灶房門口,滿臉的錯愕:「娘,二丫說的是真的嗎?」
田大柱雖然窩囊,可他沒想過要害老婆啊,他娘就為了這種事,叫他侄兒給他懷孕的老婆推倒了?
田大柱老孃臉一繃,小孩都已經對峙招供了,這會兒再狡辯也狡辯不出來什麼。她乾脆破罐子破摔:「你媳婦這個年紀了,一撇腿一個丫頭,一撇腿一個丫頭的,你弟妹說的有啥錯?這一胎我看你還是沒個兒子命,總歸是要靠著你侄兒的。」
田大柱老孃理所當然:「這次就是小孩子不當心,他這麼點大,能操多大的壞心眼?沒想到你媳婦這麼不中用,七個多月都穩當了,還能叫摔一下就早產。你侄兒叫嚇成這樣,看著就可憐。你當大伯的,也不至於跟大寶較勁吧?」
田大柱手臂上起了青筋,他又不是個真泥人,他咋能聽不出來老孃話裡的要挾。
田有福也沉著臉,這個事到現在也就是家事了,還得看田大柱的立場。
大丫二丫已經不哭了,倆孩子看看一個院子的人,最有好感的居然是冷著臉的徐霜,兩個小丫頭就靠在徐霜身邊,難得的是徐霜也沒推開她們。
大丫眼裡帶著苦澀看向父親,二丫則是滿臉的憤怒,她不懂得大人的彎彎繞,但她在這個環境下長大,敏感的察覺到這時候就是她爸說話的時候了。
田大柱張了張嘴,他很糾結。
他不能篤定錢菊花這一胎就是兒子,如果錢菊花真的生了兒子,這時候要他跟老孃兄弟決裂都使得,但萬一再是個閨女呢?
田大柱這副表情落在了兩個女兒眼裡,二丫眼淚又流了出來,她抓著姐姐的手,在心裡決定,這輩子都要恨著爸爸。
他跟奶奶是一夥的!
徐霜這時候冷不丁來了一句:「剛才我們來的時候,聽見她們在勸田大柱不要去找接生員。」
這一句話雖然是平鋪直敘,但不亞於一聲驚雷!
莫說是關注中心的田大柱,就是圍觀的人都想了起來,可不是,剛開始這婆媳倆就一口一個叫老接生婆管著就行,根本就是不想給錢菊花找大夫,就算是王櫻,也是她家的大丫自己偷摸出去找的。
田有福也嚴肅了許多,田大柱老孃還沒想明白,田二柱的婆娘可算是傻眼了。
徐霜這啥意思?是說她們兩個準備故意叫錢菊花死在裡頭嗎?
她不是!她沒有!
田二柱婆娘聲音都顫了:「你不要汙衊我!我沒有我沒說不叫請接生員!都是……都是我婆婆說的!」
田大柱老孃乍然被一向喜歡的小兒媳背刺,整個人都懵了。
她是不想叫接生員,可那不是想著老大的錢都該花在大寶身上嗎?再說了,鄉下自己接生的也大有人在,錢菊花前面兩胎也是生的艱難,不過就算是艱難,最後不也平平安安?
為了生個孩子給接生員兩塊錢,這麼大雪的天氣,說不好要三塊,根本不值得!
田大柱眉目間滿是痛苦,他娘為了叫他養弟弟的孩子,居然試圖叫他老婆死在生產上的這個可能性叫他萬分折磨。田大柱在心中吶喊。
他為什麼沒有兒子!他怎麼就不能有個兒子啊!
他有個兒子,他一定不再窩窩囊囊了,他也能打起精神,為了兒子使勁拼搏!他會成為一個優秀的父親。
他這麼好一個人,憑什麼就不能有自己的兒子呢!
田有福看到了現在還是滿臉苦痛淚水,卻沒個準話的田大柱,忍不住撥出一口濁氣。
到了這個份上還沒個剛性,可見這人也就這樣了。
總以為自己有了兒子就會成個人物,可人又不是能一下子大轉彎的性子。真有了兒子,就憑他現在這樣,他也不會為了兒子多成才!
田有福:「你們倆這一筆記下了。」
小孩子推人算家事,但是你們大人這樣阻攔找人,這就得上升到心地立場問題了。
要是錢菊花順利還好,後面罰輕點也就過去,但是錢菊花要不順利,大隊上就不可能不處理這兩個人。
田有福的蓋棺定論叫田大柱老孃和田二柱媳婦都癱下了,她們兩個都知道這會兒就是看錢菊花了。錢菊花好好的,她們就是罰一罰,錢菊花不好,她們估計就要跟老狗一樣,去挑糞了。
王櫻在屋裡聽了全程,對著床上面色蒼白的錢菊花說了一句。
「你兩個姑娘倒是對你很好。」
兩個小孩都不大,大的那個知道出去找人救人,小的知道為母親說話。
這樣的孩子多可人疼啊。
錢菊花眉目間也是痛苦,眼淚潺潺落下。
她對兩個丫頭不好,但到頭來,反而是徐霜這個外人和兩個女兒在為她說話。
她遇到了難事,男人指望不上,婆婆妯娌包藏禍心,連個公道都要兩個小孩哭喊著爭取。
王櫻沒再多說,她心裡也忐忑。一個是錢菊花這胎能不能生的順利,一個是……
她也不知道這個孩子是男孩好還是女孩好。
似乎錢菊花心心念念兒子,有了兒子這一家人可以硬起腰板,不再被兄弟一家盤剝。但那時候大丫二丫的日子會怎麼樣呢?
如果是個女兒,錢菊花還會對三個女兒好嗎?她男人能立起來嗎?
……
晚上的時間熬的久,鄰居們聽了一耳朵八卦,各自都回家休息去了。田有福也熬不住了,叮囑他明早過來,中間有急事記得去叫他。
田二柱媳婦和田大柱老孃也走了,倆人走的時候互相板著臉,料想回去還得吵上一架。
王櫻熬到夜裡兩點,徐霜在門外喊她出來吃兩口。
本來的小年夜,徐霜準備了一大桌子菜,這會兒也都不合適送來。徐霜就抽空回去一趟,熱了兩個白麵饅頭,一個裡頭夾肉,一個裡面夾菜。再熱了點早上剩下來的豆漿。
王櫻狼吞虎嚥的吃下去,最後半個分給了旁邊站著的小姐妹。
大丫拽了二丫一把,不叫二丫接:「姐姐,我們不餓,你吃吧。」
王櫻心裡一酸,這樣懂事乖巧的小姑娘,生在誰家不得當寶貝一樣啊。
不由分說把饅頭塞給她們,王櫻看了看天色:「估計早上差不多接生員就來了,那時候宮口也開了。」
王櫻在裡面不是幹待著,她一邊給錢菊花調整呼吸,一邊還要給錢菊花的腿下針,中間還得顧著時刻關注下面的宮口開到什麼時候。
因為宮口開得慢,王櫻還輕輕用自己以前學過的一套中醫的推拿法給錢菊花調整。
之前沒有產檢,王櫻摸著孩子位置不正,田奶奶也心驚肉跳,生怕是一個餓老生或者是蓮花生。
看到王櫻在拿手法調整胎位,田奶奶看著就讚歎,說自己以前跟著老老接生婆學的時候,那老太太也會一套推拿法,就是自己沒學會。
兩個人在屋裡守著,徐霜和田大柱在外面守著。
等到王櫻四點多再出來透氣的時候,徐霜已經是懷裡兩個娃了。
大丫二丫不肯進去睡,在凳子上睡著了,徐霜看她倆穿的薄,就給抱懷裡。
看到王櫻出來,徐霜想說什麼,片刻之後又咽了回去。
王櫻灌了一口水,熬了一夜,熱水都變涼了,只能在嘴裡含一含再嚥下去。
突然,屋裡面傳出來田奶奶的聲音:「宮口開了!快!王櫻,宮口開了!」
王櫻丟下茶杯就衝進去,人也是懵的,剛才摸著還差一點,琢磨還能再挨兩個小時,這怎麼宮口就開了?
王櫻往下身一看,當機立斷:「開始吧!」
宮口已經開了,就算接生員不到位,也總不能把孩子頭給推回去。
錢菊花疼了一夜,這會兒連叫都沒精神了,王櫻把燉在爐子上的藥給她灌了下去,幸好後半夜讓田大柱衝兩個荷包蛋給她喂進去,這會兒倒是不缺力氣。
王櫻跟田奶奶忙裡忙外,田大柱也在外面轉悠,大丫二丫也盯著爐火。
雖然人少,但比起昨晚上的大場面,還是這樣生孩子比較清淨。
也虧得王櫻推拿有效,小孩的體位倒是給順了過來,熬了一個多小時,終於聽見了小孩的第一聲啼哭。
而這時,田二柱筋疲力盡的跟著田大樹,田大樹手裡還抓著一箇中年婦女,直嚷嚷著:「接生員來了!」
接生員剛一進門,就聽見了哇哇的一嗓子。
得,趕上個小尾巴。
王櫻抹了頭上的汗,把孩子遞給稍微還有點意識的錢菊花看了一眼。
田大柱也在門口噔的一下站起來,把椅子都給帶倒了。他急的不行,不敢衝進屋裡去,只能在門口伸長脖子。
「生了嗎?生了嗎?是個兒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