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不起就是兩樣都買唄,他又不是買不起。正說著,班車就過來了。
這時候的班車還跟以後的不大相像,外面沒有那明亮潔白的塗裝,反而是軍綠色的,上面的座位不多,空出大片地方給人站著。不然人根本上不去。
這時候時間還很早,不到九點鐘,可車上已經站滿了人,有的人還帶著活物,雞鴨在外頭被凍的瑟瑟發抖,車上一暖和就開始瞎撲騰,雞毛,鴨毛,亂七八糟的小孩聲音。簡直是無處下腳。
徐霜護著王櫻往上走,售票的女同志不耐煩道:「趕緊的,往後擠擠,一個人兩毛,提前下車不退。」
徐霜遞了四毛錢過去,兩個人往車後擠,擠到一個靠窗的空地上,徐霜兩隻手往窗戶上一撐,給王櫻罩在裡面。
王櫻:……
徐霜很自然道:「先這麼站著吧,咱們這站靠後,上來一般是都沒位子。」
司機發動了汽車,開走了十幾米路,一個急剎車停下。
車上本來就吵吵嚷嚷的,這一下子急剎車,馬上就有人快要倒地。
一連串的嘟囔不滿就起來了,司機也不耐煩的很,他天天泡在這些聲音裡,煩都煩死了。
「吵啥啊!沒瞅見前頭有人故意攔路啊!」
然後就把頭伸出窗外吆喝:「沒瞅見這一大車人?非得站到大馬路中間?」
一個女人小跑著跑到前門處,狠狠拍了兩下車門:「我喊著叫你們停你們不停!把門給我開開!我要進城!」
售票員本來就眼高於頂的,聽她這麼不客氣,當即就發火:「啥人啊,會不會好好說話!」
底下那女的也潑,扯著嗓門就喊:「你不開門我就站到路當中去!你們是為人民服務的,咋的,我不是人民?」
幾個來回吵下來,售票員不情不願的開啟了車門,女人跟打了勝仗的公雞一樣,趾高氣揚上了車。
王櫻隔著徐霜的胳膊,把人看了個仔細。
嚯,居然是個老熟人。
王玲玲蓬亂著頭髮,整個人再不復以前那種豐盈的白皙,蠟黃的臉頰,嘴唇因為乾燥起了皮,看著就像是個長的稍微好一點的農村婦女。瞬間老了好幾歲。
王玲玲上了車,一邊給售票員兩毛錢一邊嘟囔:「啥破爛車,還要兩毛錢。」
售票員翻個白眼,撕了一張票塞她手裡。
王玲玲絲毫沒覺得自己有什麼不對,也沒搭理一車人都對自己不滿,她找個地方一靠,眼珠子就滴溜溜轉。
王櫻拽了一把徐霜的袖子,示意他看。
徐霜只是看了一眼就移開:「你冷不冷?」
靠著窗戶是好,不擠,但是窗戶漏風,帶著人也跟著凍得打顫。王櫻搖搖頭,她體質最近好了很多,這種天氣也不再像是原主一樣手腳冰涼。
「那個是王玲玲吧?」
徐霜嗯了一聲:「周邊幾個公社都在這一站坐車。」
別的公社也有班車,不過那幾個班車都有點繞,就西坡鎮這個站離縣城最近。所以周圍幾個公社的社員進城都是在這一站等著。
倆人說話的聲音不大不小,王玲玲聽著熟悉的聲音,沒一會兒就發現了他們。
王玲玲瞪大了眼睛,又不相信一般,狠狠揉了揉,終於確認了那邊兩個黏在一起的人是徐霜和王櫻。
王玲玲:!!
她自從嫁到趙家之後,再沒留心過孃家那頭的事情,所以她還真不知道王櫻和徐霜現在已經在一起了。
乍一看到這幅畫面,王玲玲先是驚怒交加,彷彿是王櫻佔了自己什麼東西一樣的憤怒。接著就腦子一片空茫。
她本來是想著給王櫻和徐霜湊一對,但那不是自己還沒行動,情況就發生了很多變化,逼得自己只能兵行險著。
但是這倆人沒有自己撮合,居然主動在一起了?
王玲玲恨不得拍大腿後悔,這倆人既然這樣,說明自己是不是早點行動,自己原來的想法就能成真了?
她怎麼不早點重生!
王櫻看王玲玲那生動的表情,悄悄趴在徐霜邊上問:「你說她進城幹什麼去?」
徐霜本來把王櫻圈在懷裡,忽然人靠過來,他整個人都像是被定住了,僵硬著回答:「不知道。」
王櫻又打量了王玲玲一會兒:「我覺得她是進城去買東西。」
王玲玲誰都沒帶,就只揹著一個空的大布口袋,看著不像是進城有什麼要緊事,反而像是要去採購什麼東西。
事實上,王櫻猜的倒是基本沒錯。
王玲玲今天確實是帶著錢進城的,她嫁進趙家這段時間,就算是昧著良心講,她的日子也不能算是好過。
婆婆是個那樣的脾氣,幾個妯娌也不是好相處的,日常都是男人撈乾的,幾個妯娌計較那點稀米湯。你多吃了一口,我少了半塊,吵起來的時候雖然不多,但日常也是各種小動作不斷。
王玲玲上輩子除了沒掙到大錢,但氣確實沒怎麼受過的。
徐家就徐霜,他大哥又沒了,家裡沒有妯娌的破事,婆婆也不愛摻和兩口子,所以王玲玲過門就是當家的。
徐霜每個月的工資交一半給她,她不缺吃喝。
但是趙家全然不同,他們一家子雖說出了一個趙軍,但是趙軍的津貼也不夠四房人一塊花用啊!
趙家幾個男人地裡的活都做的粗糙,雖然男丁多,但分的糧食並不多,幾個妯娌還各自有孩子,五間房每天都是嘰嘰喳喳的,吃飯時候的碗筷都十幾副。
兩個孩子一個五歲,一個三歲,五歲的那個到處瞎跑,得不錯眼的盯著,三歲的那個走個路還不算穩當,沒瞅見就會摔一跤。
不過王玲玲心裡存著兩個孩子帶著自己躺贏的念頭,照顧起來也十分盡心。
只不過這麼一來,又礙了其他幾個妯娌的眼,幾個妯娌覺得她是後孃,照顧孩子比自己照顧的還盡心,看在婆婆眼裡不是她們幾個媳婦偷懶耍滑?
於是,幾個妯娌鬥法,夾雜著兩個孩子的日常,王玲玲心力交瘁,熬這麼一段時間,把自己給熬的不像樣子。
這次進縣城,本來是家裡的大伯子的事,因著家裡孩子多,糧食不夠冬天吃,所以得趁著這時候進城去買點糧食。
按理說在村裡換也使得,但趙家的老太太做人實在是太失敗,整個大隊沒幾個待見她的,都不願意給她換,去別的大隊又擔心被舉報。
所以只能是進縣城,找到黑市買點。
這不是個好任務,進縣城就不說了,遠還累,摸到黑市更是困難重重,還得防備著被人抓了。最重要的是,回程怕被人看出端倪,得自己一路走回來。
本來這件事落不到王玲玲頭上,偏偏妯娌之間互相擠兌,王玲玲得罪了大嫂子,大嫂就糊弄著自己男人把事情甩給王玲玲了。
王玲玲搓搓胳膊,她身上還穿著單衣,她帶到趙家的厚衣服前幾天拆了一件給兩個孩子做棉衣,這會兒自己身上反而沒有厚衣服。
再看那邊的王櫻和徐霜,王玲玲心情好了一些,王櫻身上也穿著舊衣服呢。
可見徐霜對她也沒多好。
王玲玲想起上輩子的事,心裡給自己打氣,不管怎麼樣,自己挑的這個以後是首富,而王櫻以後只能當個破廚子的老婆,窮在鄉下。等到自己這邊分了家,帶著兩個單過,以後趙軍回來就能發大財!或者這輩子她早點讓趙軍轉業,日子肯定會更好過……
去縣城的這一路,王玲玲就在這樣的美好幻想裡度過了。
直到下了車,王櫻還以為王玲玲會來說幾句難聽話,結果到了地方,王玲玲只是高高在上瞥了她跟徐霜一眼就走了,把王櫻看得莫名其妙。
徐霜拎起進城帶的簍子,問王櫻:「咱們先去我師父那兒?吃過飯下午再去供銷社?」
王櫻無所謂:「可以啊。」她對縣城不熟,自然是跟著徐霜走就是。
徐霜揹著揹簍,跟王櫻一前一後在路上走,這也是這時候的特色了。據村裡的人說,之前在縣城看到有男女一塊在路上走被抓去的,說是沒有結婚證就是搞破鞋,聽說抓進去了就要關幾天聽課。還要通報單位。
所以大街上的男男女女,哪怕是兩口子都是各走各的,絕對沒有那種勾肩搭背挨在一起的樣子,生怕被路過的紅袖箍給誤會。
徐霜帶著王櫻一路走到一片低矮的民居,順著巷子找到一個大院子。
徐霜小聲給王櫻介紹:「這一片的房子原先都是我師父的,後來我師父就把房子捐了,自己只留了這一個院,不過院子裡現在也住著其他幾戶人家,算是國營廠子租我師父的。」
徐霜的師父叫陳東,解放前是小少爺,家裡是做糖廠的,置辦的家業也多。後來世道亂起來,他就把自家的產業全賣了,自己就縮在南邵這個小縣城過日子。他這輩子最愛的就是一口吃的,手藝雖然湊湊活活,但嘴巴刁的不行。
王櫻詫異的看著眼前的大院子,這種院子像是仿照著四合院建的,留了正房廂房,但前頭卻沒有留倒座,而是隻有一個影壁。前院往後還能看到一個影壁,應該是兩進院。
徐霜帶著王櫻一路走到後面那一進的正房,一路上王櫻看到院子裡晾曬的衣服,各家門口的煤球,還有院子裡的一個公用的水池。
徐霜:「我師父一個人住在後面正房的三間,他在縣裡的一個國營飯店當廚子,沒有結婚也沒孩子。」
兩個人走到正房,正房三間門口處坐著一個胖老頭。
胖老頭沒頭髮,整個人跟個白麵饅頭一樣,滿臉的喜相,眼角帶著笑紋,也看不出來歲數,瞧著像五十,也像六十,但要說七十也不過分。
「哎呦,我說今個聽見喜鵲叫,合著今個就該是我有口福了!」
胖老頭一見徐霜就起身,椅子恰到好處的吱呀一聲,像是訴說著自己的辛苦。
胖老頭兩眼放光:「好徒弟,今天怎麼有空來找我?」
徐霜拉著王櫻:「這是我未婚妻,我下個月二十六號結婚,給您說一下。」
胖老頭:「結婚好結婚好!這姑娘配你!你二十六擺席面不?」
徐霜面無表情:「擺,但我不做。」誰見過新郎結婚當天去掌勺的?
胖老頭好像很失望的樣子:「那、那你是來找我給你做席面的?」
徐霜:「都行,主要是我辦點結婚的東西,過來找你換票。」
胖老頭絲毫沒有當師父的矜持:「好說好說,你今天帶什麼東西來了這麼一大包。」說著就把人拉屋裡,一直盯著揹簍。
徐霜早知道自己師父是個什麼德性,直接把揹簍裡早準備好的東西拿出來。
「我未婚妻給你送的魚,還有我媽之前曬的乾菜,這個是黑木耳。」
胖老頭激動的不得了:「這魚好,看著就好吃,中午你把這魚給做了。」
這時候胖老頭才想起來自己徒弟的未婚妻也在,趕緊補兩句招呼:「姑娘坐哈,櫃子上頭有桃酥,桌子上面有瓜子,你自己抓著吃。」
王櫻這才理解了為什麼剛才徐霜悄悄給自己補了一句,說他師父這輩子沒別的毛病,就是喜歡吃,一會兒要是有點怠慢她希望她別放心上。
不過這人這麼胖,血壓還好嗎?
徐霜瞧著時間也差不多該到中午,也清楚自己師父是個什麼人,乾脆的圍上圍裙進廚房去了。
把魚處理好,徐霜就探出腦袋來問王櫻:「你想怎麼吃?」
胖老頭十分踴躍的舉手搶答:「魚頭泡餅!」
徐霜:「我沒問你……王櫻,你想怎麼吃?」
王櫻看著對面眼巴巴的老頭,笑著說:「魚頭泡餅吧。」
徐霜這才回去開火準備燒魚。
胖老頭左看看右看看,一臉八卦:「小姑娘,徐霜這臭小子倒是怪聽你的話,你倆咋認識的?」
王櫻隨便說了兩句,無外乎就是雙方互相看對眼了之類的。
胖老頭偷偷問王櫻:「這臭小子在你面前也不愛說話?」
王櫻:……
怎麼說呢,徐霜確實不愛說話,但在自己面前絕對不算冷漠,該說的話並不少說。
一通東拉西扯,廚房裡傳出來的香味就逐漸濃郁起來。
胖老頭聞著香味食指大動,王櫻心念一轉:「我給您把個脈吧?」
這老頭看著就不大健康,還不控制飲食。王櫻就算是看在徐霜一會兒要白拿的票上也得給他把把脈看看是不是有什麼毛病。
胖老頭倒是無所謂,王櫻拿著脈一把:「脾胃不算好,最好是去醫院做個詳細的檢查,而且血壓得注意,平時少吃油鹽。」
陳東呵呵一笑:「我早知道啦,但是我都七十,再不吃就來不及了。等到我嘗不出味兒那時候,叫我吃我都吃不下,所以還得趁著現在多吃幾口。」
王櫻從自己的揹簍裡翻出兩樣草藥遞給他:「那這兩包你拿著泡水喝。健脾胃降血壓的。」
老頭的身體素質並不差,再加上七十的年紀,心態好遠遠要比忌口重要,王櫻也不為難人。胖老頭歲數大,經過的事也多,尤其是他帶了徐霜三四年,說起來徐霜就不停,王櫻也捧場。兩個人相談甚歡。
等到徐霜端上來魚頭泡餅,胖老頭就嗖的一下端坐在桌子前。
只見一個大大的魚盤裡,魚頭切開分成了兩半,魚肉則是切成魚塊,魚頭魚尾擺好,中間的魚塊則是直接盛上來。
一盤烙好的餅放在旁邊,徐霜蒸了一大鍋米飯,配上這一條魚,吃得老頭頭都不抬。
「唔,這魚真好,比我們在菜站訂的強多了!」
王櫻拿烙餅蘸著魚湯吃,鹹香味美,魚肉的鮮嫩,烙餅的油潤,匯合之後顯得格外滋味香濃。尤其是配上烙餅,烙餅浸潤了湯汁,香的人舌頭都要掉了。
一條大魚,三個人吃,吃到最後胖老頭的肚子都越發圓滾,剩下的幾塊魚還被他特地留起來:「晚上下點麵條配面吃。」
把盤子放去灶房,胖老頭手裡捏了一大把票走過來。
「來來來,你看你要什麼票。」
徐霜師父的票大多是發的,但他一般也用不上,他家裡原本就是什麼都有的,再加上還有幾個師兄弟互相幫襯,日子滋潤的很,這些票一般都是貼給徐霜了。
「這個是皮鞋票,你拿回去給櫻丫頭買雙小皮鞋,現在縣城的小姑娘們都這麼穿。」
「布票你全拿走吧,反正我也不用。」
「這個是工業票,我也不知道咋換的,你拿走自己去問。」
等到王櫻和徐霜出來的時候,徐霜兜裡已經有了各種各樣的幾十張票。
兩個人出門商量了一下,決定先去醫院的收購站,把王櫻帶的幾樣草藥給賣了,然後再去供銷社買東西。
結果沒走多遠,就看見街角不遠處一陣喧鬧。旁邊幾個圍觀的正在竊竊私語。
「好傢伙,這個月都第幾次了,咋又開始抓投機倒把了?」
「這你就不懂了,這個月就是抓的多,等到下個月就抓的少了,下個月大家都開始置辦冬天的東西,那時候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那下個月沒進項了,可不就是這個月多抓點?」
「這些人一看就不是縣城的,糊里糊塗的就往黑市跑。也不挑時間。」
「趕緊走吧,省的叫盯上咱。」
……
王櫻跟徐霜也加快了腳步,投機倒把這種事,別說縣城了,鎮上都不少,都是躲著投機辦的跑,有些人家還故意讓自家小孩去,為的就是怕被盯上。
就在王櫻和徐霜快步離開的時候,投機辦正扭著一個頭發蓬亂的女人。
「你說你叫王玲玲你就叫王玲玲啊,你介紹信呢?」
「介紹信也沒有,人還鬼鬼祟祟的,稍微一問你就跑,你還說你不是來投機倒把的?」
「帶回去問清楚,看是不是壞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