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從報答一個好女人開始

應許之日 辛夷塢 第2頁,共2頁

崔克儉搖頭,彷彿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已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丁小野繼而又轉身去察看那輛吉普車的情況。被方向盤和變形的車門夾在中間的駕駛員紋絲不動,半邊身子已被血浸透。

丁小野按捺著驚恐,將手穿過玻璃破碎的車窗,按在那人的頸動脈。飛快地縮回手時,車窗上的玻璃殘片劃過手臂,他也毫無知覺,他的心比被對方鮮血浸透的手指更涼。

那個人已經沒有了生命跡象。

近距離觀察,丁小野才發現對方身著便衣,看上去比自己大不了幾歲。他的頭以一種詭異的角度耷拉在胸前,下巴下方的前胸口袋裡有一樣東西露出一角。丁小野屏住呼吸將它抽出來,那是一本被血浸透了的警官證。

「他死了?」崔克儉吃力地問道,每說一個字都必須承受劇烈的痛楚,「這裡留不得……他們分頭行動,其他的人也快來了。你不能留在這裡……替我跟你媽媽說,讓她彆著急,再等我一次,最後一次!」

「你自己去跟她說!」丁小野此時已下定決心,小心翼翼地將父親挪到車子的後排,隨即發動了一下車子。他父親的慷慨有了回報,車子損毀如此嚴重尚能重新啟動。他把車往後倒了倒,然後開往醫院的方向。

「你別傻。這樣你媽會怪我的!」崔克儉試圖阻止兒子。

丁小野從後視鏡中看著父親,說:「不會的,她還在等著我們。」

崔克儉深知兒子的脾氣,沒有再勸,劇烈地喘了幾口氣,聲音微弱。

「阿霆,你怨我總是很少陪在你們身邊嗎?」

「有點!」

相較於和媽媽的相依為命,丁小野與父親之間共度的時間不長。尤其成年之後,他對父親的存在表現得甚是冷淡。盼著父親回家,也更多是為了讓媽媽高興。

崔克儉心中對兒子除了疼愛,還有虧欠感。父子倆若有爭執,他更多的是讓著兒子,什麼都聽丁小野的。而丁小野除了讓他多陪陪媽媽,鮮少對他有所要求。

「我和你媽媽剛在一起的時候,就答應過她要給她安定的生活,開一家夫妻飯店,她掌勺,我負責招呼客人。等到老了,我會和她回察爾德尼,死了也一起葬在雪峰下……阿霆,你像你媽媽,我很高興。」

「我媽比你好看。」

崔克儉笑了一聲,代價是咳嗽了許久。他們似乎回到了許多年前,那時丁小野還小,父子倆開車到鄉間夜釣,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那是我第一眼看到她,據她說,我張大著嘴,就像個傻子……阿霆,答應我一件事,送走了你媽媽,你趕緊走,有多遠走多遠,不要再管我們。記得我以前留給你的那張身份證嗎?忘掉這些事,換一種活法。找個你愛的人,好好陪她一世,不要像我一樣。」

殘月藏在濃雲裡,車燈照不到之處深黑一片。崔克儉沒有再說話,丁小野聽到輕微而斷續的嘀嗒聲,像未關緊的水龍頭驚醒半夢半醒的人。然而他知道那不是水聲,而是他父親的血蔓延開來,從身下的皮革座椅邊緣緩緩滴落。

挪動崔克儉的時候,丁小野就已發現了,他父親身上最重的傷不在於兩車相撞時的衝擊,而是左肩下方的彈孔,只不過起初隱藏在深色的衣服下。這恐怕也是他橫下心與那個警察撞得魚死網破的原因。

市區的燈光逐漸映入眼簾,卻照不進心底。丁小野把車停在媽媽所在的醫院後門。

「爸,我們到了。」

沒有人回答他。

他獨自走進媽媽的病房,床已經清空。

聽護士說,他媽媽並沒有清醒過來,是在昏迷中離世的。這是不幸中的大幸,或許媽媽最後並沒有意識到生命中最重要兩個男人的缺席。

她失去了生機的面孔反比被病魔折磨時安詳,安詳得讓丁小野想起了她靜靜地陪伴他寫作業的某個下午,他抬頭看媽媽一眼,她回以一笑。

丁小野對封瀾說,他其實知道父親落到這一天並不冤枉,然而畢竟是生他養他的人,無論怎樣惡貫滿盈,在他眼裡,那只是父親,他做不到眼睜睜地看他走向絕路。他心裡藏著一個傻得不能再傻的奢念,或許他們還能有一家團圓的那天。

想不到爸爸和媽媽團圓了。

這世上只剩下了他。值夜的護士是丁小野熟悉的面孔,她被一身血跡斑斑的丁小野嚇得不輕。丁小野解釋說自己趕路太急,途中出了個小事故。他常年守在媽媽病榻之前,護士們對此都頗為讚許,又心疼他剛剛喪母,主動替他處理了手臂被玻璃劃出的傷口。

丁小野在太平間陪了母親大半夜,天亮時警察匆忙趕至時已不見他的蹤影,只在「肇事車輛」上發現了崔克儉的屍體。

他起初也並非一心逃亡,只是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驅使著往前。他帶著父親逃離現場,是想見見媽媽。可是媽媽走了,爸爸也走了,他該往哪裡去?

是夜,丁小野在街頭流蕩,買了份當日的晚報,上面赫然刊登著那名警察殉職的新聞,他也成了警方急於捉拿的物件。他總算有些理解了爸爸說過的那些話的意思,開弓沒有回頭箭,一旦邁出了第一步,即使回頭也不再是當初的自己。

那個年輕的警察最後的慘狀夜夜出現在丁小野夢中,他被警方認為是撞死人的嫌兇。丁小野沒想過去脫罪,他父親的罪也是他的。最走投無路的時候,他想起了父親最後的話,想起了媽媽念念不忘的察爾德尼。

那是他唯一能看到的方向。

他在一個小旅館裡躲了三天,把爸爸留給他的最後的一筆錢匿名寄給了死去警察的家人,然後踏上了前往察爾德尼的漫長的路途。從此他不再是崔霆,而是一個生活在邊疆的漢族小夥子,名字叫作「丁小野」。

封瀾聽完了「故事」默不作聲。寂靜對丁小野來說是種慣以為常的考驗。

「這個‘故事’比我往常的謊言更離奇吧?你不相信也沒關係,曾斐會告訴你實情的。他大概會把我描繪得更壞一些,這也沒什麼了不起,在我心裡他也不是什麼好人。」丁小野說完這些,封瀾還是處於走神的狀態,他莫名地有些焦躁,哪怕她立刻站起來質疑他、唾棄他,也好過現在。他操起個抱枕扔到她的那一頭,「嚇傻了?讓你別纏著我,你非不知死活……有一句話怎麼說?‘衣帶漸寬終後悔’……封瀾,你說句話,我可以馬上就走……」

封瀾長喘了一口氣,把抱枕砸了回去,「你什麼時候也變得廢話一大堆了?別吵,我在想很重要的事……」

「什麼事?」丁小野走到她身邊,蹲下來,手放在她裸露的膝蓋上。他感覺到封瀾的肌膚起了一層細細的雞皮疙瘩,但她沒有動。

封瀾遲疑著,去摸他剛剪過的頭髮,「我在想,如果你現在去自首,把真相對警方說清楚會怎麼樣?如果坐牢,又會判多少年?」

「你希望我自首?」丁小野把額頭抵在她腿上。

封瀾的喉嚨灼痛,「難道你願意揹著這些罪,一輩子見不得光?即使你願意,我也不答應。不行,我得去諮詢律師,這樣的情況到底會怎麼判。」

「要是警方認定我撞死了那個警察,一輩子出不來呢?」

「一輩子……我最多等你二十四年。」

這是封瀾知悉真相後第一次提到了「等待」。丁小野害怕這個詞,卻又無法否認自己自私地期待過它。「二十四年」聽起來奇怪又突兀,像隨口說的夢話。

封瀾說:「我媽媽五十四歲絕經。女人的生理週期大多數隨母親,我只能等到那個時候,如果你還出不來,反正這輩子都過得差不多了,有沒有男人都無所謂,讓我繼續一個人過下去好了。」

丁小野埋頭笑了,肩膀震動。封瀾常出驚人之語,這是他聽到的最荒誕也最心酸的笑話。

封瀾把他的肩膀往後推,看著他的臉說:「我再問你一件事。你的名字是假的,那你的年齡呢?其實你比我還老吧?」

丁小野嘴角動了動,「我比現在身份證上的年齡小一個半月。」

封瀾失望地鬆開手,那還是比她小。

「我下決心告訴你這些,因為你有權利知道你愛的是個什麼樣的人。你眼光不太好,人還不錯,你用不著懷疑這點。」丁小野看透她的心思,平靜地說道,「你做任何選擇,我都會理解……」

他還沒說完,臉上又捱了封瀾半真半假的一耳光。

「王八蛋,少把話說得那麼好聽。你不就看準了我傻嗎?」

她愛他的那時起,何嘗有過別的選擇?

丁小野捂著臉,封瀾這一下並不重,卻是朝他的傷處招呼,讓他的半邊臉微微發麻,心也有無數只螞蟻在鑽。他抱著她胡亂地湊過去,親著她,擁著她,纏著她。

他是自私,自私透了。唯一高尚的那次,在餐廳裡對她說著狠話,還沒走出門口他已經後悔。他註定做不了一個好人了,那些大義凜然的成全是怎麼辦到的?明知道這個時候說「我不愛你,你不要等」才是人話,他說不出來,就無賴到底吧。

丁小野想封瀾等他,等得一天是一天,等得一年是一年。哪怕她中途反悔了,變心了,嫁了旁人,也算給過他一個希望。他這七年彷彿世間一個孤魂,留也不得,去也不得,連存在是為了什麼都搞不清楚,不就是因為少了希望?現在,他得打起精神,去自首,還他該還的債,這樣他才配在有生之年堂堂正正地說出那個字。有一個傻女人在等著他,他得活著給她一個交代。

封瀾抱著他的頭壓在自己胸口,「我不想叫你崔霆。」

她愛的是壞男人丁小野,狼一樣敏捷,雀鳥一樣飄忽,死鴨子一樣嘴硬。他比誰都無賴,比誰都熟知封瀾的弱點,什麼都不看在眼裡,卻恰好嵌在她心窩處。而崔霆是誰?她感到陌生。

丁小野點頭。與媽媽相依為命的是崔霆,被心愛的女人擁在懷裡的,只是丁小野。他經歷過生活的鉅變,金錢、地位、美貌、青春最後都會撒手而去,哪裡比得過一頓平凡的午餐、溫熱的懷抱、疲憊時回首相視一笑和枕畔的那聲早安?

「你說的那些事,我想過了。你以前是做錯了,錯得很離譜,所以下半輩子要做很多件好事才能抵得過來。」她輕輕撫摸他的髮絲,「那就從全心全意報答一個好女人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