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從報答一個好女人開始

應許之日 辛夷塢 第1頁,共2頁

十二點比他們想象中來得匆忙。封瀾的頭枕在丁小野腿上,有些惆悵地說:「這一天就這麼過了?」

丁小野沉默,將她的髮絲在手上繞了一圈。封瀾深褐色的頭髮,柔順堅韌,微微卷曲,像鑽透指尖的蛇。

「你要告訴我的是什麼事?為什麼和曾斐起衝突?」封瀾也知道有些事遲早得面對。

丁小野從未想過要欺騙封瀾,他只是想盡辦法地迴避,因為他知道自己能給的真相絕不是封瀾期待的結果。

他說:「七年前我做錯了一件事。」

「錯到什麼地步?」封瀾問。她早就看出了丁小野身旁裹著灰色的迷霧,正是這屏障使得他每次在即將靠近她的時候止步不前。

封瀾也在心裡設想過各種可能性。同性戀、身患絕症是她曾經做出的最壞打算。可自從曾斐捲入進來,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她心裡另一個不願觸碰的答案。

「你該不會是個姦殺劫掠、無惡不作的匪徒吧?」封瀾問。

「沒錯。我犯了法,所以才躲在察爾德尼七年。」丁小野感覺到封瀾慢慢地坐了起來。她的頭髮還纏在他手裡,不經意被扯痛,她低呼一聲,丁小野連忙鬆手,眼睜睜地看著指尖的髮絲如受驚的靈蛇逶迤而過。

心中懷疑和得到他親口證實是兩碼事。封瀾走到了沙發的另一側坐了下來,她必須這樣,才可以冷靜地聽完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丁小野徒勞地看著自己空無一物的掌心。意外嗎?一點也不。一個正常的、盼望好好生活的人不都應該與他保持距離嗎?

「現在知道怕了?」他合攏手掌,低頭笑笑。

封瀾伸手止住了他的話,「到底是什麼罪?」

這不是怕不怕的問題,具體問題具體分析,關鍵還取決於犯罪的性質和動機。封瀾咬了咬嘴唇,開誠佈公地說:「我接受不了**犯、拐賣婦女、販毒、褻童……搶劫也很可惡!」

封瀾越說心裡越發涼。她是個普通的女人,接受不了的罪惡實在太多。

「有個人的死和我有關,他是個警察。」丁小野直接給了她答案。他不忍把這個揭曉的過程拖得太長,這於他而言也是種苦刑。

封瀾許久才木訥地「哦」了一聲。她剛才心存僥倖,說不定只是簡單的經濟案件,可哪一種經濟案件值得他在人煙罕至的地方藏了七年?

封瀾最痛苦之處不僅在於她明白了丁小野簡單的一句話意味著什麼,而是她心驚,卻並不意外,一切早有預感。就好像人們調好鬧鐘後陷入熟睡,無論睡得有多香甜,夢有多美,可你知道它遲早會在某一個節點將你喚醒,任憑你眷戀不捨、輾轉反側,卻必須睜開眼睛。

現在就是鈴聲響起的時刻。

「你的名字是真的嗎?」她環抱著自己的肩膀重新打量他。還是一樣讓她心動的眉眼,那下巴處是她刮鬍子時弄破的小傷口,也許他嘴唇上還留著她的氣味。可除了這些,他還有什麼是真的?

丁小野說:「我以前的名字叫崔霆。你猜對了,你去過的‘塞外江南」是我媽媽開的餐廳。七年前曾斐破獲了一起大案,主犯崔克儉就是我爸。我對你說那些關於我家裡的事,大部分是真的。還有……崔嫣的生母段靜琳是我爸的另一個女人,這樣說你明白了吧?」

緊接著,丁小野對封瀾說起了他曾經隱瞞了的那一段。七年前,崔克儉案發後一度成功逃脫,藏身於鄉下的私宅。他半生呼風喚雨,出事後卻眾叛親離,信得過的只剩下至親之人。崔克儉即將逃往境外之前,丁小野去見了父親最後一面。

在那棟鄉下的房子裡,許久未見的父子倆無心道別,反而陷入了令人傷感的僵持——那時,小野媽媽的病已到最後關口,醫生也說不準她還剩下多少時間。

對於自己面臨這樣的下場,崔克儉並不意外。他早已為自己和至親的人備下了後路。崔克儉從未讓兒子捲進自己的「生意」,這是他做出的最明智的決定之一。丁小野顯然也無心於此,比起父親表面風光、內裡骯髒的行當,他更願意像媽媽一樣,安安分分地守著一間餐廳度日。丁小野的底子是乾淨的,他唯一的汙點只在於他是崔克儉的兒子,這是血緣,無法抉擇也無法改變,他沒有必要和父親一起東躲西藏。他要做的,只是在父親離開後避開這件事的餘波,帶著媽媽換一個地方繼續平靜地生活。

只是他們都沒料到,小野媽媽的病會在這個關口急劇惡化。主治醫生才剛剛表示新換的進口針劑效果不錯,有望遏制住癌細胞的進一步蔓延,她的身體卻忽然垮了下去。護士說她陷入深度昏迷之前,剛看過早間的報紙。

那時正是媒體大肆報道本市最大的掃黑案獲捷的關口。

丁小野和他父親都知道,這場變故摧毀了他媽媽與死神賽跑的信念。她之所以還苦撐著不肯結束痛苦,無非是盼著與心愛的男人見最後一面。

崔克儉執意要到醫院陪伴小野媽媽最後一程,這是她最後的祈願,同樣也是他的。這個女人是他這輩子最大的虧欠,他給了她太多的空白和等待,也未曾做到忠貞如一。他有比她廣闊的天地,總是有很多比她重要的事要去做,甚至有一度,他沉溺於段靜琳的溫柔鄉,還以為維繫在自己和兒子他媽之間的只剩下濃濃的親情。可是如今淪落至此,他最放不下的反而是陪她到察爾德尼終老的許諾。

丁小野不同意父親的冒險,雖然他比誰都盼著父親能出現在病床前,了卻媽媽的殘願。他年紀雖輕,卻行事謹慎,況且他了解自己的親人。不管外界如何妖魔化他父親,實質上的崔克儉並非窮兇極惡,至少看上去不是那樣。相反,崔克儉瘦高個子,給人的第一印象含蓄而略帶木訥。他可以待人極好,也會極盡狠辣。在丁小野看來,他甚至也不像別人認為的那樣心思縝密,他這一輩子許多重要的決定都是出於感情用事的驅使——成也如此,敗也如此。

崔克儉對兒子說,他已不再存有「東山再起」的奢望,逃亡也不過是苟延殘喘。若是連小野媽媽最後一面都見不上,即使活著,餘生也不會好受。

丁小野卻太明白父親這個時候返回醫院所冒的風險,媽媽已是風中殘燭,他快要沒有媽媽了,不想那麼快連父親都失去。外面風聲正緊,曾斐負責的專案組隨時可能將他父親逮個正著,離開的事迫在眉睫,不容再有閃失,境外自會有人接應。丁小野有理由相信,媽媽要是還有意識,也不願眼睜睜看著所愛之人赴險。

崔克儉沉默,他彷彿被兒子說服了。

丁小野不能久留,留下給父親帶來的一些必需品,就得返回媽媽所在的醫院。

離開之前,丁小野聽到父親的電話響了,這響聲讓他心頭一驚。這部電話只有崔克儉最親近的人知道號碼,除了他們母子,剩下唯一的可能就是段靜琳。

丁小野不敢相信父親竟然還給了段靜琳這個號碼,若不是那個女人,他們何至於有今天?其實早在出事前,崔克儉已意識到曾斐和段靜琳的「偶然重逢」不對勁,起過處理掉那個警察的念頭。無奈段靜琳苦苦哀求,以性命擔保,口口聲聲說曾斐加入警隊純屬藉著父親庇廕謀份職業罷了,他們又是自幼的夥伴,親如姐弟,他偶爾造訪只是為了看看她過得好不好。她哭得那樣傷心,家人早已遠離她,對她而言曾斐就像她的孃家。為此崔克儉猶豫了,後來的事不言而喻。

不出丁小野所料,來電的正是段靜琳,崔克儉久久看著嗡鳴不止的電話,沒有接聽,卻也沒有放下。那個女人倒也固執,鈴聲響了一遍又一遍。

丁小野果斷替父親掐斷了來電。

回程的路途遙遠,丁小野的車還未開出鄉道,便見數輛小車迎面而來。當時天色已晚,這樣偏僻的地方原本通行的車輛就不多,何況這些車雖掛著普通牌照,但車型接近,一輛緊跟一輛,彷彿藉著夜色直撲某處。

丁小野心知有異,第一時間想到給父親打電話示警。萬萬沒想到的是,他父親的電話竟然處於佔線狀態。丁小野猜到了什麼,一陣絕望。

他幼年時多次隨父親到此,因而頗為熟悉這一帶的路況,當即抄了條小路,趕在車隊到前折返,想要助父親逃脫。

崔克儉藏身之處兩公里內有一條國道、兩條省道,通往這些大路的小徑更是通達,這也是他選擇此處的原因。丁小野趕到時,崔克儉的電話尚有餘溫。他搶過電話,當即取出電池,折斷sim卡,將剩餘的電話殘骸狠狠地砸向牆角。崔克儉也意識到了什麼,臉色一變,咬了咬牙,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段靜琳是崔克儉除了小野媽媽以外唯一上心過的女人。他當初垂憐於她,無非是因為她神似小野媽媽年輕時的容貌。小野媽媽久於病榻,段靜琳無意中給了崔克儉撫慰。他們之間雖未必如少年夫妻那般情重,但他自認待她不薄,甚至也厚待了崔嫣。出事後,他懷疑過、遷怒過這個女人。段靜琳發了無數條資訊想要確認他的安全,也打過無數次電話,崔克儉從未給過任何回應。然而從內心深處,他從未相信過這個女人會一心置他於死地,也不信這些年的恩情沒有半點是真。

他接了那個電話,也只是想把這個當作自己和段靜琳最後的了斷。段靜琳哭得撕心裂肺,崔克儉並未提及自己身在何處,只說尚且平安,讓她今後自己好好過日子。

事態容不得他們多想,此地也再不可逗留。崔克儉上了丁小野的車,按照事先設計過的逃亡路線,試圖在警方車隊到來之前逃出重圍。

丁小野專注地開車,前方夜色如墨。對方有備而來,逃脫絕非易事。他們甩脫了後面的一個尾巴,即將離開鄉村小徑,上到國道之前,崔克儉示意丁小野下車,剩下的路他自己來開車,萬一落網,也不至於讓兒子受他牽連。

丁小野沒有吭聲,這時他放在儀表臺前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響個不停。他匆匆看了一眼,是醫院的號碼。這個時候的來電只有一種可能。

丁小野手心冒出了汗,脊背卻一陣發涼。他越不敢想,那鈴聲越不肯放過他,仿似一陣急過一陣。

崔克儉替兒子接了電話。他靜靜地聽對方說完,放下手機,便對丁小野說:「回醫院!」

醫院在回城方向,而他們該走的路線是沿著國道一路往南直抵邊境。

丁小野彷彿沒有聽見父親的話。

「我讓你掉頭回醫院!」

崔克儉又重複了一遍,這個關口,他的音調反而出奇地冷靜。

丁小野不敢置信地看了父親一眼,他們都知道這時調頭意味著什麼。

丁小野沒有停下來,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崔克儉也不與他爭,冷不丁地用力撥了一下兒子手中的方向盤。丁小野大驚,車子打偏,他被迫踩了剎車。車還來不及停穩,崔克儉開啟兒子那一側的車門,不由分說地將丁小野推下了車。

「你快走,別讓人看見你在這裡。」崔克儉交代,看著俯身雙手貼在車窗玻璃上、一臉焦灼的丁小野,又說了一句,「放心,我有辦法。有條小路可以繞回城裡,他們不一定知道。你走你的,別管我。」

丁小野眼睜睜地看著父親將車掉頭,尾燈的光漸漸地消失於比夜更黑的樹影之中。他靜立了片刻,就在他剛定下心神打算步行上國道,想辦法自己趕回醫院的時候,耳邊聽到了一聲異響。

那聲源大概在數百米開外,入夜的鄉間靜寂,聲音入耳格外清晰。丁小野循聲一路狂奔,當他趕到事發地那個岔路口時,看到父親作為二十歲生日禮物送給他的那輛越野車無聲地停在那裡,一旁還有輛深色的吉普。

丁小野如做夢一般移步上前,腳下的枯樹葉發出的細碎聲響也似乎淹沒在他的心跳聲之中。

他的車前蓋有一部分癟了進去,而那輛深色吉普慘狀更甚,擠在越野車和路旁的一棵大榕樹之間,玻璃盡碎,車身嚴重扭曲。

看這副情形,想必是崔克儉試圖繞上那條岔路,前方有車疾衝出來,似有包抄之勢。一個想要堵截,一個鐵了心突圍,兩輛車都沒有剎車痕跡。

崔克儉向前伏倒,車上氣囊已彈開,丁小野用路邊的石塊去砸車窗玻璃的聲音讓他動了動,發出一聲喑啞的呻吟,但人畢竟清醒了過來。

「爸,你怎麼了?」丁小野成功開啟車門,一時不知父親傷在何處,不敢輕舉妄動,唯有急切地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