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剛才山上的熱鬧,墓園顯得格外寂靜,沒有車,沒有人,也沒有什麼聲音。
車沒有開過來,所以到墓園停車場的這一段路,他倆得走進來。
這段路還挺長的,同樣是往上走,不過不是臺階,坡度也不大。
墓園這會兒整體都在山影裡,沒有曝曬,還時不時有風吹過,就算還拎著一大捧花,走得也並不累。
「有個地圖,還挺全面。」鄒颺看到路邊有個地圖,走過去看了看,「我們是要去哪個位置?」
樊均走過來,指了指地圖最上方:「這一片兒,有點兒遠。」
「沒事兒,慢慢遛達過去吧。」鄒颺說,「你餓嗎?」
「剛吃完,不至於這麼一會兒又餓了。」樊均笑笑。
「我餓了,」鄒颺摸了摸肚子,一邊往前走一邊說,「我看剛纜車下來那兒,有個素菜館,一會兒去嚐嚐吧?」
「素菜?」樊均問。
「你沒肉活不了是嗎?」鄒颺看了他一眼。
「那倒也不是,」樊均笑了起來,「晚飯吃肉就行,一頓素的可以。」
往前又走了一陣兒,路邊的墓碑開始變多,一排排的,立在陽光和樹蔭交織出來的光斑裡。
墓園挺大的,從外往裡,墓碑也從新到舊,就像走在時間裡,兩邊是一個個陌生人或長或短,或喜或悲的一生。
但沒有人知道墓碑後面的故事。
就像沒有人知道,樊均媽媽的墓碑後面,她曾經經歷過什麼,她想過什麼,她期待過什麼……
會不會想要知道,後來怎樣了。
所以人們才會去掃墓吧,告訴他們後來的事。
一開始樊均還會跟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快走到地方的時候,樊均開始有些沉默了。
四周只能聽到兩人的腳步聲。
鄒颺伸手摸了摸樊均的胳膊,然後拉住了他的手。
樊均轉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握緊他的手:「我有點兒……緊張。」
「緊張什麼,」鄒颺說,「我這麼帥,這麼優秀,你還怕你媽不喜歡我麼。」
「那不會,」樊均捏捏他手心,「沒人會不喜歡你。」
「那不一定。」鄒颺說。
「誰不喜歡你了,告訴我,」樊均立馬提高了聲音,「舅舅幫你揍他!」
鄒颺往旁邊錯開一步,看著他。
「嗯?」樊均也看著他。
「個變態。」鄒颺笑了起來。
「比不了你。」樊均說。
的確是有些緊張,哪怕他理智上很清楚,那只是一塊寫著媽媽名字的墓碑。
情感上卻也還是需要媽媽,需要她知道自己現在的生活。
十幾年前媽媽選擇去死的時候,哪怕眼前是一片黑暗絕望,對現在的他也一定是有希望和期待的。
而他也同樣,他想要反覆地,不斷地,一遍又一遍地梳理自己現在的生活,品味任何一點細小的安寧和幸福。
通向媽媽墓碑的那條窄窄的小路還是老樣子,他心裡有些忐忑,慢慢走近。
太陽很亮,遠處傳來蟬鳴。
鄒颺跟在他身後,腳步很輕,幾乎聽不見,但手一直被他握著。
「就是……」樊均停下,微微側過身,「這裡。」
鄒颺趕緊上前一步,把一直抱在手裡的花放到了墓碑前。
看了一眼碑上面的字,陳小慧之墓,愛子樊均立。
一路看過來,這是最簡單的一個碑了。
寫在上面的只有陳小慧,和她在這個世界唯一的牽掛。
看到這個碑時,鄒颺感覺突然能清楚地體會到,十幾年前那個小小的樊均內心的恐懼。
這個世界上,唯一愛他的人,為了他消失了。
小樊均失去了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能給他帶來安全感的人。
他直起身,看了看旁邊的樊均,不知道這會兒自己是不是應該說點兒什麼,還是等樊均先開個頭。
但樊均看上去也有些侷促,捏著他一根手指,從指尖到指根都捏了一遍,才說了一句:「媽,這個是我跟你說過的……我非常非常想一輩子都……跟他在一起的那個男孩兒,鄒颺。」
鄒颺看著他,半天都沒說話,一直到樊均轉頭也看著他的時候,他才慢慢蹲下,看著墓碑:「阿姨,我是鄒颺。」
「他很帥,很聰明,會念……」樊均也蹲了下來。
「這個……」鄒颺想要打斷他。
但樊均自顧自說了下去:「很多詩。」
鄒颺有點兒想笑,又有點兒無語。
「他字寫得很好,鋼筆字毛筆字都特別好,」樊均繼續說,「人也很善良,我養著的那隻小貓,就是他撿回來的……」
「我撿的貓,你來養,」鄒颺小聲說,「那不是你善良嗎?」
「他還很可愛。」樊均看著他。
莫名其妙地就想臉紅,明明只是對著一塊墓碑,不知道為什麼就有種真的面對著樊均媽媽時的緊張感。
「有一點兒變態。」樊均說。
「你說話是不是要注意點兒?」鄒颺忍不住問了一句。
「我覺得我媽不會在意這個,」樊均笑了笑,「只要我現在過得舒服,怎麼樣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