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均從有記憶起,就沒怎麼哭過。
小時候不敢哭,他越哭,樊剛打得就越起勁,慢慢的他也就不哭了,咬牙忍著,鑽心的疼痛都能忍得住,眼淚自然也是忍得住的。
往後的日子裡,哪怕是在呂叔和麗嬸兒小心呵護關愛之中,他也都沒再哭過。
也許是他跟任何人都沒有過深交,甚至他身邊的人裡,除了麗嬸兒和小時候的呂澤,他也幾乎沒有再見過誰哭……
眼淚就像是從他的世界裡消失了。
而此時此刻,鄒颺正在他肩膀上沉默地哭泣著。
就像上次一樣,看上去永遠都帶著幾分張揚的鄒颺,哭起來非常安靜。
幾乎不發出聲音。
哪怕是伏在他右肩上,也只能聽到細微的吸鼻子的聲音。
他看不到鄒颺的眼淚,但能感覺到。
鄒颺的鼻尖是涼的,壓在他肩頭的眼眶是滾燙的。
這次眼淚沒有從鄒颺臉上滑落,而是順著他的肩膀,從他胸口上不斷地輕輕滾過。
他有些手足無措,哭泣和眼淚對於他來說很陌生,他不知道應該說點兒什麼或者做點兒什麼,來安慰哭得如此沉默和內斂的鄒颺。
他的手就那麼在鄒颺的腰側抬著,過了好一會兒,他輕輕收攏雙臂,抱住了鄒颺,在他後背上輕輕地拍了拍。
第一下拍到鄒颺的背,鄒颺攬著他肩的胳膊就立馬收緊了,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
樊均沒有再動,也沒再思考,就一下下輕輕在鄒颺背上拍著。
……上次這樣安撫的動作,還是對著小白。
跟任何人,他都沒有過這樣的安靜而放空的依靠。
可能五分鐘,也可能三分鐘,鄒颺動了動,抬起頭把手裡的紙巾墊在了他肩上,又重新壓了回去。
過了一會兒才輕輕嘆了一口氣:「我眼睛疼了。」
「……壓的嗎?」樊均問。
「不知道,」鄒颺笑了笑,聲音裡帶著重重的鼻音,「我也……不知道我這是怎麼了。」
「沒事兒,」樊均說,「想哭就哭了。」
「謝謝。」鄒颺抬起了頭。
樊均想說不客氣,但想想還是沒開口,只是鬆開了摟著鄒颺的胳膊。
鄒颺從桌上扯了幾張紙巾,胡亂在臉上擦了幾下,又把他肩膀上的眼淚擦了。
「不用管,一會兒就洗澡了。」樊均說。
「你去洗吧,」鄒颺把紙扔到了垃圾桶裡,轉身往客廳走,「我沒事兒了,這個勁兒過去了就好了。」
「嗯。」樊均應了一聲,往案臺上的碗裡放了點兒糖,端到了客廳。
鄒颺抱著大黑,坐在沙發前的地毯上,樊均還是把小桌支上了,把薑糖水雞蛋放在了桌,然後去了浴室。
大黑這會兒很乖,團成一團趴在鄒颺腿上閉著眼睛,爪子一下下虛空踩著奶。
鄒颺端起碗,先喝了兩大口糖水,還好哭的時間不長,糖水還是熱乎乎的,帶著微微的辛辣。
兩口下去,整個人都暖了起來,特別是眼眶,讓他有種錯覺,似乎還能感覺得到樊均皮膚的溫度。
鄒颺放下碗,一手輕輕撓著大黑的腦袋,一手用勺把碗裡的雞蛋慢慢切碎。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哭什麼,但哭完之後這種身心放鬆的愉快感覺還是很讓人舒適的,甚至開始犯困。
樊均洗完澡出來,鄒颺已經把一碗薑糖水雞蛋吃光了,正靠在沙發上發呆。
「給。」樊均把他扔在浴室洗臉池邊的眼鏡放到了他手邊。
「我說怎麼看不清東西呢,」鄒颺拿過眼鏡戴上,「還以為眼睛哭腫了。」
「是哭腫了。」樊均把自己那碗薑糖水雞蛋放到桌上,坐下開始吃。
「我以為你剛不冷呢。」鄒颺看了一眼他的碗。
「是不冷,」樊均說,「我是餓了。」
鄒颺笑了笑。
「看照片嗎?」樊均看著他,「你看的話我投影給你看。」
「好。」鄒颺點點頭。
樊均起身關了燈,拉好窗簾,從旁邊的小架子上拿過遙控器,開啟了投影儀。
照片被投在了對面的牆上,再一張張自動播放著。
第一張出現的是劉文瑞。
「喲,」鄒颺挑了一下眉毛,「瑞哥這還可以啊!」
「都拍得挺好的,」樊均邊吃邊說,「蓉蓉挺會拍照的,她們舞蹈室總拍,照片影片什麼的。」
「這幾位平時感覺骨頭都硬得發脆了,這麼拍出來居然還有點兒意思。」鄒颺嘖嘖兩聲,「張傳龍還想光膀子拍,還好沒聽他的,衣服遮著點兒還能拍出點兒感覺來。」
「嗯。」樊均笑了笑。
舍友們的照片一張一張的從牆面上依次劃過,鄒颺看著雖然也挺有意思的,但是……
「你這個自動播放,能調速度嗎?」他問樊均。
樊均沒說話,放下手裡的勺,在手機上戳了幾下,直接開啟了那個寫著「樊&鄒」的資料夾。
他倆和小白的照片很突然地就那麼出現在了牆上。
因為足夠大,畫面充滿了衝擊力。
「我靠。」鄒颺推了推眼鏡,看著照片。
幾張帶著小白的照片過後,就是他和樊均兩個人的照片,光影之間,他倆或站或蹲,看上去……說不清,很舒服。
「我真帥啊。」鄒颺說。
樊均正在喝最後一口糖水,忍著嚥下去了之後才笑了起來。「笑什麼,」鄒颺看著他,「我不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