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失蹤之後,沒有任何親戚家願意接受樊均,爺爺也以沒有撫養能力為由,拒絕街道讓他把樊均接到家裡暫時照顧一段時間的請求。
最後是呂叔和麗嬸兒跑前跑後辦手續,把樊均接到了自己家。
從那以後,呂澤有的他都會有,呂澤沒有的他偶爾也會有。
樊均很清楚,對他這個不算養子的「養子」,夫妻倆甚至是有一點偏心的。
呂澤討厭他,小時候欺負他,他都覺得很正常。
他就是那個搶走了別人父母愛的壞人。
呂叔一家搬回南舟坪是在接他回家半年之後,一是夫妻倆想回到長大的地方,二是怕樊剛會回來報復。
這一待,就是十幾年。
除了呂澤,呂叔兩口子和樊均,基本就都沒再離開過南舟坪。
說全都是因為他,可能不準確,但的確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他。
那種曾經帶給他身心巨大痛苦的,夢魘一般的恐懼,始終無法消解,無法擺脫,留在南舟坪是他唯一感覺安全的選擇。
而呂澤去比賽,去上學,一次次想要離開南舟坪,又一次次回來,那種無奈,他同樣能體會。
他和呂澤算是一塊兒長大的,但始終沒有辦法友好相處,一年到頭說的話加一塊兒不如他給學員上幾節課的。
今天這樣坐在一塊兒準備「聊聊」,是這麼多年以來,第一次。
但他除了一句「對不起」,卻說不出任何別的話來。
呂澤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拿起面前的酸奶喝了一口。
樊均也只能沉默著。
「舊館這邊兒喊了兩年要拆了,早晚會拆,我無非就是想讓我爸提前做點兒準備,別到時措手不及,其實我真要走了,也就走了……」呂澤說,「沒什麼大不了的,那麼多人也沒守著父母過一輩子的。」
樊均拿過酸奶,握在手裡還是沒說話。
拆遷的事兒他不清楚,也不願意去弄清楚,這兩年偶爾也會聽大頭魚他們說起,但他從不接茬兒,只當是南舟坪街坊們的某種寄託。
拆了就會好了,拆了就會變了。
「但我就是……」呂澤又灌了一口酸奶,轉頭看著他,「既然今天你說聊聊,我也就有什麼說什麼了,你覺得我可笑也好,無理取鬧也好……」
「不會。」樊均說。
「我都無所謂,我和你之間本來也沒有什麼需要維繫的關係。」呂澤說。
「嗯。」樊均應了一聲。
「我一開始覺得你很可憐,我爸媽要帶你回來,我是願意的,」呂澤盯著人行道邊的一棵樹,「但後來就開始討厭你,什麼都要跟你分,跟你一樣……再後來就覺得你很會裝,裝可憐,裝懂事,裝隱忍,幾乎不會生氣……」
呂澤說到這裡轉頭看了他一眼。
樊均沒說話,也看著他。
「再後來我發現你不是裝的,」呂澤慢慢變快,像是憋了很久的話終於能夠說出口,慢一步就會被吞回去,「你是真的就這樣,我就有點兒討厭自己,特別我媽走了之後,我爸好像更喜歡你這樣的兒子,我回南舟坪,在舊館待著,折騰新館,就是想讓他看看,我才是親兒子,我不是樊均那樣的累贅,我不需要他時刻注意我……」
呂澤說到這兒停了一下。
「沒關係。」樊均知道他的意思。
「既然努力了那麼多也沒什麼用,我也放棄了,就這樣吧,」呂澤說,「我爸願意跟你一塊兒留在這裡就留,本來我媽沒了以後,我一直有點兒擔心他的身體……反正他身邊也不是沒人了,兒子永遠是兩個,走一個又來一個,都比親的強。」
呂澤今天大概是真的情緒上來了,平時除了跟呂叔吵架,幾乎沒有過一氣兒說這麼多話的。
他要不說這麼多,樊均可能還能接上個一兩句,但現在卻是一句都說不出來了。
滿腦子都是「對不起」。
他知道呂澤想聽的不是一句「對不起」,但他現在除了這一句,似乎也說不出什麼別的來了。
「你想說什麼就說吧,」呂澤說,「新館那邊兒,八月到期之前我會找到地方重新開業,但位置肯定不是南舟坪,到時教練誰願意來就來,不願意來的以後見面的機會也不多了。」
「呂叔沒有麗嬸兒那麼心細,」樊均很艱難地開口,「但他總跟我說,呂澤就那樣的性格,別跟他生氣,別跟他計較,在我看來……」
樊均看了呂澤一眼:「他就是怕我跟你有矛盾你會生氣不高興,沒有什麼人會比兒子更親的。」
呂澤沒有說話,只是喝著酸奶,挺大一瓶酸奶,幾口就喝沒了。
樊均看了看了手裡掛滿了水珠的酸奶瓶子,輕聲說:「我是很羨慕你的。」
呂澤放下酸奶瓶子,站了起來,過了一會兒才回頭看了看他:「今天老劉是不是帶人去了新館?」
「嗯,」樊均應了一聲,「讓轉告你,八月到期。」
「就是去噁心人的,他那倆鋪面,就我這種什麼都不懂的才會租,」呂澤說,「我一走,他根本租不出去。」
「再去別的地方租場地的時候多問問。」樊均說。
呂澤沒再說話,轉身就往回走了。
「哎!」於姐姐從店裡出來,「我瓶子你就拿走了啊?」呂澤又轉身回來,把瓶子遞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