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肖芥子也看見了,事實上,陳琮站得還是太近了,她這個距離看剛好:這條玉脈是從洞頂開裂、出露,一路延伸往下的,上頭太高,無人拓鑿,越往下,拓鑿得越多、越寬,純白的玉色中夾著一抹漆黑,像王座之後拉開的巨大帷幕。而剛好,那尊蛛網上的塑像就置放在這玉脈帷幕的中央。

所以,這塑像,這蛛網,在這個角落安置不是沒道理的,肖芥子甚至覺得深有寓意:帷幕拉開,魘神是自帷幕內徐徐露面、隆重登場的。

就在這時,神棍忽然興奮地指另一個角落:「看那,有石碑!那麼四四方方的,上頭還有字,肯定是後人立的!」

肖芥子嗯了一聲,鬆開神棍的手:「你去看看吧。」

神棍沒有留意到她語氣的疲憊,亢奮地嗷了一聲,小跑著過去了。

***

肖芥子太累了,前方几米開外,她能看到好幾個黑影在鬼祟爬行,接下來,該會不斷往她身上猛撞了吧。

她就地坐下,閉上眼睛,慢慢地放緩呼吸。

陳琮和神棍都很關心她,但他們幫不了她,有些罪、有些苦、有些坎,只能自己、陪著自己生熬。

被「點香」之後,她就沒歇過,一直在劇烈運動,心跳也一直過速,毫無疑問,這些在某種程度上加劇了毒發。

她得慢下來,能爭取多一分、多一秒都是好的。

呼吸繼續放緩,她默唸著、跟自己說話。

——肖芥子,別慌,穩住了,慢一點,再慢一點。

——你是肖芥子,不是其它任何人,也不是什麼牽線木偶。

——結果不好也沒關係,盡力了。

——最後的目標就是體面一點,死到臨頭還要發瘋,多難看。

有人過來了,是陳琮,挨著她坐下,伸手握著她的手,一聲不吭。

挺好的,不說話挺好的,說話太耗力氣了,她不想說話。

不遠處傳來神棍的聲音:「真的哎,是後人立的,記載魘女的由來……不是,記載魘女怎麼挑選,都是鑿刻上去的,繁體,你們要不要過來看看?」

陳琮回了句:「你說就行,我們聽著呢。」

……

神棍蹲跪在地上,舉著手電,一列一列,看石碑上的刻字。

非但是繁體,還是古文的,文采不咋滴,動不動之乎者也,酸腐得讓人難受,用詞也過於晦澀——虧得自己這麼多年來研究各種古怪事,啃了許多古時候的文本,連那種木簡上記載都搞過,這要換了別人,未必看得懂呢。

他很艱難地、磕磕絆絆轉譯,也同時加進自己的見解。

「說是上古的時候,先民敬奉魘神,那肯定得配一個專門供奉魘神的人啊。那時候母系社會,女性的地位很高,你想想木鼓都是母鼓更大……所以叫魘女,都是女的。我懂了,這個魘女啊就相當於是廟的主持,或者女神的巫女、祭司一類的人物。一般認為,沒魘女在,進廟大凶,會有血光之災。」

肖芥子不覺晃神:紅姑那一次,等於是中了這條吧,沒魘女在,大凶,果然有血光之災。

「所以魘神廟一直是有魘神的,相當於守護者。起初就是在附近寨子的女娃娃裡挑選,滿十四歲的女娃娃,咦,為什麼是十四歲,法律不是規定十八歲成年麼……」

陳琮提醒了句:「那是古代,古代成年早,十三四歲就結婚了。」

神棍恍然:「哦,對,對。女子十四而天癸至,算是正式有明確的性別特徵了……滿十四歲的女娃娃,都會到魘神廟來,從魘神的來處鑿取一塊神石……」

肖芥子感覺陳琮往她掌心塞了什麼硬物,稜角鋒銳,還沒來得及發問,陳琮低聲解釋:「這是剛剛在玉脈底下撿的,散落了不少,有黑色、白色,也有黑白雙色。你的那塊玉,八成也是姜紅燭在這兒拿的。」

那一頭,神棍又唸叨上了:「來處,魘神來處……哦,這裡的推測是上古先民也不認識什麼礦脈,他們就是看這裂開了一道縫,玉質又特別細膩、稀罕,跟外頭的石殼截然不同,就揣測魘神是打這裡出來的,魘神來處嘛……」

肖芥子沒吭聲,她只靜靜聽著,死死攥緊手裡的碎玉,尖銳的稜角戳進掌心,溫乎乎的血自指縫溢位,這樣挺好,疼一點,就會清醒一點。

「鑿取神石,說是要日夜相伴,晚上放在枕頭底下,時日一久,魘神喜歡誰、選中誰,就會在她的夢裡現身,現身的樣子,就是女人頭蜘蛛身。事實上,這個塑像也是根據魘女的描述才塑出來的。」

「被選中的這個女娃娃,就是魘女了。確認之後,還得有儀式,魘女入洞,拜謝魘神,從此就和魘神廟繫結在一起,也受人供養……」

陳琮心念一動:「上頭有沒有說儀式怎麼進行?」

肖芥子進洞有一會了,身上毫無反應,魘神還沒「開眸」,會不會是因為,他們沒有舉行儀式?

神棍的回答讓他大失所望:「這上頭沒說啊,只是說魘女也有高低等級,低者為奴為僕,高者為人為神,高者有神佑,可永世長存,這什麼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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