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按照商量好的,肖芥子應該在著陸之後拽兩下繫繩以示一切順利,不知怎麼的沒拽——不過從放繩的手感以及兜袋前後的重量對比來看,她的確是平安下去了。

陳琮緊接著跟上,下這種洞對他來說不難,小時候,為了鍛鍊手臂力量,他經常在窄巷裡撐著兩側的牆壁上下,但考慮到這裡的洞壁溼滑,還是身上繫繩、手腳各用了一個攀抓。

為方便照明,頭上還戴了個頭燈,下到中途,他習慣性抬頭,想看看離上頭多遠了,誰知神棍正扒著洞口往下瞧,被頭燈的強光刺了個滿眼,捂著眼睛直嚷嚷「瞎了瞎了」,又喝令他不準抬頭,陳琮覺得好笑,險些手腳打滑摔下去。

很快,他就到了底。

陳琮麻利地解開繫繩,按約定好的拽了兩下,繩子嗖地收了回去:他們還得把他的那根棍子以及必要的裝備送下來。

果然是「深洞通腸」,下頭是一條橫向的通道,和豎向的洞恰好連成一個倒置的「t」字形。

奇怪,肖芥子居然沒在底下接應,總不至於這麼著急,已經先行往更深處去了吧?

陳琮心裡發毛:「芥子?」

沒人應。

通道兩個方向,陳琮一時也不知道該往哪頭走,不多時,棍子和背包就下來了。

他解下物件之後,拽了一下繩,停頓幾秒,加拽兩下,這意思是「先別下,等通知」。

陳琮挎上包,拎起棍子,先試著往一側走,走了一段之後覺得不對:這一側是上坡,位置漸高,但魘神廟是在低處的山腹中,所以,應該往下坡的那一側走。

陳琮往回折返。

走錯了路,本就急躁,再加上山腸逼仄狹窄,這一段能勉強站直,下一段得半彎著腰,再經一段,得蹲著挪,幾次三番,路沒走幾步,人折騰得簡直是要焦灼了。

他深吸一口氣,默默提醒自己別慌,又從包裡翻出筆,在洞壁上畫了一個行進的箭頭。

又走了一會,隱約看到前方有個人,正在緩步往前走,那身形,赫然就是肖芥子。

陳琮心中一喜:「芥子?」

說話的同時,急急往前趕了幾步,但離她有一兩米遠時,忽地腳步放慢,心跳加速,下意識攥緊棍子。

山腸裡這麼靜,他一路過來,還叫了她的名字,這樣的響動,她怎麼會一點反應都沒有、還在繼續往前走呢?

而且,她走路的姿勢很怪,脊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著,似乎是置在身前。

有一種很古典、很過時的優雅和儀式感,但這姿勢,一點也不肖芥子。

「芥子?」

陳琮有點出汗了,他屏住呼吸,動作儘量輕的從她身側繞過去,只這片刻功夫,腦子裡已經掠過無數可怕的念頭:會不會這人不是肖芥子、只是背影相似?又或者到了正面、看到的還是背面?還可能她只剩了一個背面?

他繞到肖芥子正面,長長吁了口氣。

還好,還是她,就是不知道為什麼,整個人是呆滯僵直的,看似面向前方,實則目光渙散,眼神壓根沒焦點,也說不清到底是在看什麼。

「肖芥子?」

她還在往前走。

陳琮不得不隨著她的步子一路後退,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先在她眼前晃了晃,又碰了碰她的面頰,見實在沒反應,心一橫,手掌撫在她的右肩,往後一推。

肖芥子身子一晃,面色急變,同時「啊」地驚叫出聲。

很好,終於有正常的反應了,陳琮急忙跨前一步,手掌順勢抵住她的腰、幫她穩住身子:「芥子,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肖芥子一臉茫然,愣愣地看了他幾秒,又看看四周,居然問了跟他一樣的問題:「我怎麼在這?」

又忽然想起了什麼,一把抓住陳琮的胳膊:「你下洞的時候,有抬頭看過嗎?有沒有看到洞壁上、似乎有一個人形?」

陳琮仔細回想,緩緩搖頭:「沒有,不就是溼潮的洞壁嗎?」

***

肖芥子自看到那雙眼眸、聽到那兩句話之後,就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了,至於如何落的地、如何從兜袋裡出來,更是全無印象。

她只覺得很疲憊,感覺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有一個女人,在不停地殺戮。

有時持刀,有時甩繩投石,有時是戰斧,但不管是哪一種武器,使將出去之後,那畫面必定是殘忍而又血腥的,她都能感覺到血噴濺在臉上的那種潮腥和溼熱。

那個女人,也不是同一個人、同一張臉,或者說,她的臉始終處在動態的變幻之中:有時是嫵媚而陰狠的,會對鏡細敷脂粉,用紅色的發繩靈巧綰結頭髮;有時是桀驁野性的,眼眉都往上高高挑起,嘴裡嘬著意味不祥的哨聲;還有時冷硬剛毅,有著古銅色的皮膚,長髮扎束,眉骨上有一道猙獰的劈裂傷疤。

但相同的是,她們都步入過山腸,且在進入入口時,會抬頭仰望:高處,有時山石似人形,有時石上的紋理走向似人形,還有時,僅僅是石苔和掛藤在剎那間的形態酷似人形。

那人形高高在上,垂目而視,凜然肅穆,眸中似有無窮深意。

——你來了?

——終於等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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