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肖芥子去寄存處取了行李物件,驅車直奔城外。

景德鎮周邊挨近不少山區,雖然偶爾可見農家樂和零星住戶,但總體而言,人口密度大大降低。

沒有陳琮站崗,保險起見,自然是越往人煙稀少處去越安全。

她開了很久,把車子停在一處小山頭,四下張望了一回,不見一丁點兒人間燈火。

在這兒過一夜,應該是安全的,要真的點那麼背、附近剛好有一個掠食者在露營,那也就認命吧。

洗漱完畢,車燈一關,起初眼前一片漆黑,漸漸的,就能分清黑色的深淺了:濃黑的是山,黑夜反而是清透的。

為了透氣,車窗留了道小縫,山的、夜的和地下的,各種在城市裡聽不到聲音,混在一起,像夜遊的魂靈,緩緩在車裡進出。

聽氣息,姜紅燭還沒睡著。

肖芥子輕聲叫她:「紅姑,你留的字條說,如果這趟沒死,有辦法救我的命,怎麼救啊?」

她屏住呼吸聽回答。

好一會兒,才聽到姜紅燭的聲音:「徐定洋的前後變化,你不是也看到了嗎?」

「看到了啊,跟我有什麼關係嗎?」

姜紅燭冷笑:「你別在這跟我揣著明白當糊塗,我還剩半條命呢,你拿去補了,不敢說保你一輩子,保你五年八年沒問題。等你再不行的時候,你就繼續找人補,一個不行找兩個,兩個不行找三個,只要你能補到老,活到老就沒問題了。」

肖芥子聽了一半,就已經氣得腦子突突的了,耐著性子聽到最後,覺得自己跟要噴發的火山也沒兩樣了:「你說的這叫人話嗎?這就是你教我的救命良方?」

姜紅燭笑了笑:「隨你信不信吧,蟬洞裡是這麼說的,看記錄的確也是有效的。法子我教你了,你嫌不夠正派,非得守住自己的良心底線,那我也沒辦法。」

肖芥子強壓住氣:「話說得真輕巧,別的不提,就說你,讓你現在給我進補,你願意嗎?」

姜紅燭淡淡說了句:「可以啊。」

「在徐定洋那的時候,我就想著,可惜了,橫豎要死,與其補給她,還不如補給你呢,你照顧我這麼久,補給你,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了。」

肖芥子怒極反笑:「你就這麼不想活?」

姜紅燭轉過頭看她,黑暗中,那隻獨眼亮得有些異樣。

她說:「對,不想活。要麼你告訴我,我現在這副樣子,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說著,呵呵笑起來,笑到末了,聲音裡滿是愴涼:「我能理解,你當然想活著,你年輕、漂亮,前頭還有大把的風景,我是你,也想活著。」

「可是我呢,我今年六十多……快七十了,你看,我自己都記不清自己的歲數了。又殘又醜又瞎,以前,我還能爬一爬,自己洗漱、吃飯,現在,大小解都成問題了。」

「我躺在這兒,回想這輩子,沒有值得回憶的事,也沒有念念不忘的人,想想這一生,好像一塊千瘡百孔的爛抹布,風吹不吹,都已經涼透了,也沒什麼清洗縫補的必要了。」

「所以,對,就是不想活著了,活著也是徒耗米糧、還倒屎倒尿地給你添麻煩。反正仇已經報了,本來還想去找幾個人的麻煩,但顏老頭都死了,我也沒心思了。」

「我呢,隨時可以死,暫時不死也行,就先養著,身體養好了,你將來進補,會更有效果。」

肖芥子本來憋了一口惡氣,被姜紅燭這一番話說的,再也發不出來了。

她悶坐了會,又問:「那除了這個法子呢?沒別的法子救命了?」

等了片刻,沒見有回應,再一聽,呼吸聲輕淺,姜紅燭已經睡著了。

肖芥子無奈,將座椅靠背往後調了調,裹緊衣服,也闔上了眼睛。

但心中有事,怎麼都睡不踏實。

一會想起陳琮,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明早要以什麼樣的心情去面對那個「陳天海」;一會又琢磨起姜紅燭的話,對於這種和殺人無異的「進補」,她當然是全身心的抗拒、絕不考慮,但人的想法是會變的,如果到了後期,被病痛折磨到絕望,自己會不會突然黑化呢?

如果會,她還挺擔心的,要麼像陳天海那樣,留一個「小心肖芥子」的字謎?

就這麼胡思亂想,到了後半夜,才些許有了點睡意。

正模模糊糊間,突然聽到有人駭叫。

肖芥子一驚而醒,騰地坐起,看車窗外黑魆魆的山形林影,一時間虛實難分,還以為自己是做夢。

然而下一秒,她真的看到有個女人跌跌撞撞地跑過來了,邊跑邊哭喊,連聲音都嘶啞了。

看情形,是有人在後頭追她。

想不到還讓自己撞上深夜罪案了,肖芥子彎腰從車座底下摸出扳手——這是車主為了防身,一直藏座位下頭的,交車時跟她提了一句,沒想到,還真用上了。

她拎著扳手下了車,那個女人應該是看到車了,發狂似地往這頭跑來。

肖芥子衝她招手:「別怕,過來!」

……肖芥子的功夫是在武館學的,學武,一半是被姜紅燭逼的,一半是自己也覺得很有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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