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那人是陳天海,肖芥子現在回想起來,都還挺感激他的。
畢竟是在她絕處時、給她指路的人。
她記得當時,自己很挑釁地說了句:「抬頭有天是吧,那行啊,奇蹟在哪,你給我啊。」
陳天海回答:「你這麼說可就不懂禮貌了,這世上,奇蹟是有,但為什麼要給你、你怎麼證明你配得上呢?」
肖芥子一愣。
之前的對話,她只是悲傷之下、負氣隨意對答,奇蹟云云,也完全沒當真,但現在,她突然意識到,這老頭沒準是來真的。
她再次打量他,想把人看得更清楚些,就是可惜,天實在是太黑了。
陳天海問她:「聽你媽媽說,你一直埋怨她,說自己不想被生下來,是嗎?」
肖芥子說:「現在還說這個,就沒意思了。」
生都生了,還能塞回去?都已經這樣了,考慮怎麼好好活下去才是正經。
「那我問你,就以你現在這身體狀況,也許只能再活七八年。這七八年,你要怎麼活、活成什麼樣你才能滿意、了無遺憾?讓我猜猜看啊……」
他一一例舉:「有一份滿意的工作?事業上很成功?交很多好朋友?中彩票,一夕暴富?遇到一個真心愛人、只羨鴛鴦不羨仙?」
肖芥子一直搖頭:「不行!不行!不行!」
陳天海笑她:「小姑娘,這都不行嗎?人不能貪得無厭,很多人一輩子,能達成其中一兩樣,就已經很滿足了。」
肖芥子說:「就是不行。」
如果她和其他人站起同一起跑線上,她可能也就無所謂了,平安活著就好,事業成功、一夕暴富、真心愛人,哪一樣都是意外之喜,能讓她樂得夢裡都笑出聲。
但正因為不是,她起步就差了一大截,她不甘心。
具體她說不上來,非要打個比方,像幼兒園裡,老師給小朋友們發糖吧。
有人隻手一伸,就掬了滿手的糖,她是巴巴伸了半天,雙手空空,要靠自己到處去挖去掘,那麼,她一定要找到很多很多,比其他人多得多,才能彌補老師漏過她時、她空捧著手的那種失望和不甘。
她大聲說了句:「給我一手爛牌,打出平局、輸得不太慘,那算什麼滿意?除非打出大殺四座、前無古人的局,那才叫心滿意足、了無遺憾。」
這世上,誰不是拿身體做牌,入一場億萬人的大牌局?憑什麼她就要先天不足、被牌拖累?
怎麼才能了無遺憾?
不是給她換一手好牌就完事的,那是靠牌定生死。
輸贏在人不在牌,牌爛人不爛,能拿爛牌一路晉級,打出別人打不出的局,死了她也甘心,那才叫來一趟酣暢淋漓,了無遺憾。
陳天海哈哈大笑。
他說:「你這個小姑娘,有點意思。不過豪情壯志放大話,誰不會呢。以前,我孫子總說要當武林高手、華山論劍,實際做的,都是些攆雞追狗的事。」
邊說邊遞了張傳單過來。
肖芥子看不清是什麼,伸手攥住。
「你去雲南,揚金山一帶,有個沙下村,村外頭的窩棚裡,住了一個沒腿的老女人,叫姜紅燭。你去找她,只說你有重病,看到傳單尋過去的,想請她教你養石頭,作為回報,你會陪在她身邊、照顧她。」
肖芥子一頭霧水:養石頭?養石頭就能治病嗎,怎麼聽起來比尋找一斤二兩的癩蛤蟆還不靠譜?
話到嘴邊,卻成了最實在的:「那我不上學了嗎?不上學,我拿不到畢業證書啊。」
陳天海說:「我只指條路,其他的你自己判斷,也許那兒壓根就沒姜紅燭這個女人,是我騙了你,你白跑一趟,又也許她根本治不了你的病,總之,我什麼都不保證,你自己選,非要想回去上學,那也隨你。」
***
肖芥子實話實說:「紅姑,我就是拿著傳單找到你的,其他的,我真的都不知道。」
姜紅燭笑了笑。
她說:「我以前的事,沒跟你說過,因為不想說。現在想想,如果能找個人說,那也只能是你,畢竟,我身邊沒別人了。」
「那時候,我跟‘人石會’鬥得兩敗俱傷,最後,他們把我關進一座廟裡,上古時候供奉夢魘神的廟,你一定想不到,是那種山腹中掏空的一處,一絲光都見不到,通向神廟的通道也曲曲彎彎的,像腸子一樣。」
「關我之前,那廟已經空置封存了幾百年了,‘人石會’也沒想到,進去之後,裡面居然有蟲子。」肖芥子輕輕舔了下發乾的嘴唇,這些事,她幾個小時前,剛聽陳琮講過,現在再聽,依然有些骨寒毛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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