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骨樊籠,肖芥子真沒聽說過。
但從字面意思來看,不難理解:肉和骨頭做成的……血糊糊的牢籠?
未免血腥和噁心了點。
那換一種理解:沈晶自殺,又說「脫此樊籠」,由此推知,肉骨樊籠是指……人的身體?
這個想法靠譜,身體禁錮了精神的恣意張揚嘛,絕大多數人都有切身體會:不管在教室還是課堂,心早已雪山草原、巴黎巴厘島地放飛了一大圈,定睛一看,還是個學生狗&社畜,四平八穩地困於斗室。
她模稜兩可:「這個……好像聽人說過,但春焰的說法,不一定跟你們一樣,你說說看。」
居然讓她蒙對了,李二鑽點頭:「我就說嘛,春焰的人,不少都有‘人石會’的背景,對肉骨樊籠這說法,肯定是知道點的。」
***
肉骨樊籠,通俗和淺顯的解釋,就跟肖芥子想的差不多:對比思想和精神的速度、廣度和深度,身體太憨實了,跟不上。
跟不上,就是拖後腿,引申為「樊籠」。
更古早和翔實的延展,確實源於「人石會」,但即便是在協會內部,這也是個小眾說法、冷門見解,多數人聽聽就算,並不放在心上。
因為肉骨樊籠一說,是反「女媧造人」的。
這個說法的主張是:人本身是高等、高維生物,女媧造人一說,看似賦予了人類生命,其實是封印了人的能力,把人降維成低等生物了。
肖芥子沒聽明白:「我怎麼就……低等生物了?」
傳道解惑,又到了李二鑽的舒適區。
他說:「打個簡單的比方啊,大多數人,這一生,至少一半的時間、精力,甚至更多,都花在了各種安置、維護、保養這具身體上了,到老年時,這時間精力所佔的比例還要更高,對吧?」
「你要買房,追根究底,是不是因為你的身體需要有地方罩護?你要工作、掙錢養家餬口,說到底,是不是為了養活這具身體?你和一家老小如果不需要吃飯就能活著,你會擔心‘沒飯吃’、‘要餓死了’嗎?」
說話間,旅館老闆拎著掃帚從別克車旁經過,開始了清早例行的場院打掃。
李二鑽指旅館老闆:「我過來找你的時候,跟老闆聊過幾句。他兒子前幾年出車禍死了,老兩口開了這家旅館,掙錢養活自己,有餘錢就攢著,當未來養老錢。就算偶有一些娛樂,也是為了愉悅身心、放鬆心情。」
「那麼,對這老兩口來說,是不是幾乎高達100%的時間精力,都在為生活、也就是身體做打算?」
又拿肖芥子打比方:「再以你來說,你經濟上應該比這老兩口寬裕,可以更多地修飾自己。但你們漂亮姑娘愛美,買衣服、做指甲、保養皮膚、染頭髮,哪一件不是依託身體來的?如果你只是自由自在的一陣風、或者一束電波,你還有必要做這些事嗎?」
「再拔高一層,哪怕你特別成功、富足,脫離了低階欲求和享受,大部分時間和精力花在了利他的事業和研究上,突然身體出毛病,說破大天你是不是也得停下來,該躺躺、該治治,該死……就死?」
「所以你仔細琢磨,是不是人一出生,就帶了一個停不下來的負累,要一直揹著,背到老、背到死?說它是個肉骨樊籠,從材質到性質上,都沒錯啊。」
肖芥子支起胳膊,托腮想了會:「可是,我很喜歡我自己啊。」
有時候她洗完澡,抹開鏡子上的水霧看紅撲撲的臉,覺得自己可真是好看啊,手機前置攝像頭可真該拖出去砍了。
李二鑽笑,和肖芥子聊久了,越聊越舒適,有一種為漂亮女學生講課的感覺,反沒有日常社交時那種窘迫和手足無措了。
他不自覺地語重心長,還帶點慈愛。
他說:「你看看,你這就是被糖衣炮彈給迷惑了。」
「肉骨樊籠的詭詐之處就在於,大多數人意識不到身體是個牢籠,相反的,拼命努力供養它,讓它更舒適:掙大錢,住豪宅大廈,吃山珍海味,各種珍奢體驗,好像多了這些享受,就能改變身體是樊籠的本質似的。」
「但這些說白了,頂多就是對比別人的破屋子,你的樊籠在不斷精裝修,可就算你再努力、把樊籠修成神殿,你不要吃喝?生病不倒?」
肖芥子茫然:「可大家都一樣啊。」
李二鑽說:「對,就是因為大家都一樣,從眾心理,就覺得沒什麼不妥、也沒什麼好改變的,或者說,即便改變,努力的方向還是被這具身體給綁架了——醫學進步也好,研究抗老、抗衰、更長壽也好,是不是都是為身體服務,讓它更健康、更長久?」
肖芥子鑽牛角尖:「但是,大眾意義上來說,人就是指的身體啊。」
李二鑽嘆氣,這個女學生漂亮是漂亮,腦子不太靈光。他說:「這就回到我們談話的最初了,肉骨樊籠的主張者認為,我們原本是高等生物,本不用跟這具不鍛鍊就胖、不保養就病、不吃飯就餓、熬夜有黑眼圈、上了年紀皮耷肉垮的累贅肉身深度繫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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