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陳琮舔了下微乾的嘴唇,希望肖芥子可別是這一類。

「第二類,是肢體斷殘、沒法如常行動走動的。這樣的人,尤其渴望能無拘無束、自由遊走。陽間沒了這能力,能去陰間彌補,也不失為一大安慰。」

肖芥子活蹦亂跳的,也不像是這一類,陳琮有點放心,但又更緊張了。

「第三類,你可能想不到,是毀容的美人。美過的人,最不能接受自己鳩形鵠面、不堪入目,陰間沒有美醜,甚至沒有人形,所以,反而更向往陰間,因為在那兒,沒有容貌負擔和焦慮。」

福婆微笑:「你看,你天生養不過這些人,養不過有養不過的福,不用太在意。行了,你先坐過去吧。」

***

陳琮腦子有點亂,但還是順從地走到墊子旁,盤腿坐了下去。

坐下時,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長長嘆了口氣,頓了頓,茫然看向四周。

他看到有幾個人起身,依次往燭燈的圓盤裡倒入粉末般的石屑。另有一些人,給石頭小人手裡插上香,這香不知道是什麼材質,不長,但根根都有小拇指粗細,味道清淡,香霧濃且輕,迤邐著四下盤散,專往圓心處飄。

看到那個瞎子,也就是閉目養神君,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入圈中,左手拎著一塊紅繩繫著的磬石,右手握著一根……羽毛管?

他居然立刻猜到,那是泗濱浮磬——傳說上古時,大禹作《禹貢》,將天下分為九州,列出每一州需要進貢的貢品,浮磬就是《禹貢.徐州》篇裡的。據傳這種石頭浮於水,能出金屬之聲,而且音純而清,穿透力極強。《拾遺記》裡說,「石浮於水,一如萍藻之輕……羽毛拂之,聲振百里」。

他是從沒見過,但「人石會」廣蓄怪石,藏了塊罕見的泗濱浮磬也不奇怪。

他看到梁嬋,坐在人群中,一張笑臉被燭火映得通紅,四目相對時,衝他比了個「加油」的手勢;又看到顏如玉,似乎是不耐煩、坐不住,閉著眼掩著嘴,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馬修遠貓著腰過來,往他手裡塞了一截東西,說:「先攥住第一顆,待會聽指令,叫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

陳琮入手才覺得心驚,居然是頭髮編成的繩,而且,不是一個人的頭髮,很多很多人的,只粗略一看,就看出有白髮、黑髮、半花白的,以及小兒黃髮。

馬修遠看出他的驚懼,笑了笑,說:「千人發,這種,相當於百衲衣。是‘人石會’成立以來,不斷有會員捐贈的,‘人石會’嘛,千人發,百樣石。」

原來這頭髮編繩,每隔一段,就結網兜,包了塊寶玉石,他順著發繩攥住第一顆,那是顆透明水晶。

而順著這顆看下去,這根編繩很長很長,蛇一樣匍匐在地,「蛇身」的玉石凸起在燭燈的對映下,微光點點,有珠光玉色,也有火彩變彩。

有人開始哼唱古老的小調,聲音沙啞,餘音悠長,香霧從低處漫湧而來,拂過石面,絲絲道道,盤纏而上,陳琮不覺打了個寒噤,覺得道道盤霧都像石中被喚起的靈,是肢體糾纏、有生命的活物。

第一聲磬響,燭火突然全滅。

福婆的聲音自黑暗中、穿過悠長的小調而來:「陳琮,你攥緊石頭,閉上眼睛。」

陳琮依言而行。

水晶入手有涼感,漸漸的就是溫感了。

線香和古老的小調,氣味和音調,這屬於是對五感中嗅覺和聽覺的一種麻痺,也不知道是環境助眠還是線香的藥性,陳琮漸漸介乎半睡半醒之間。

朦朧中,他聽到窸窣的輕響,像是有人已至近前,問他:「困了嗎?」

陳琮迷迷糊糊,答:「困了。」

「睡著了嗎?」

「還沒。」

話音剛落,眉心就捱了重重一擊,陳琮驚出一身冷汗,第一個念頭就是:完了,中計了!這些人把我誘進圈套裡,要群起而對付我了!

他想起身,然而奇怪的是,全身的肌肉緊繃,完全動不了。下一秒,意識像萬頃海水墮下懸崖,漫無邊際四面鋪陳。

福婆的聲音,於此時再次傳來,彷彿來自蒼穹之外。

「現在,看見什麼顏色了嗎?」

沒顏色,燭燈已經滅了,眼皮覆下,一切都是黑的,陳琮含糊地說了句:「沒有,黑色。」

福婆說:「拉繩,換下一顆。」

話音剛落,磬聲又是一響,像是宣告手頭這顆pass、無效。

陳琮順著繩身,將發繩往自己這拖,很快就攥住了第二顆,這一次,也看不見是什麼石頭,只知道依然冰涼——石頭一般都是冷冰冰的,難怪老話會說,人心跟石頭似的、怎麼捂都捂不暖。

頓了會,福婆的聲音又來了:「現在呢?有什麼不一樣的顏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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