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
肖芥子車出阿喀察。
小縣城本就不繁華,出了城更荒,路道上只她一輛車,偶爾能遠遠看到幾間亮燈的房舍攢在一處,頂著漫天的雪,像蕭瑟地擠在一起取暖。
約莫半個小時後,她拐入邊道,在一棟小院前停下。
小院不大,鄉郊常見的那種,破敗失修,如果不是院門屋簷下掛著一盞簇新的紅燈籠,很多人會以為這是廢棄之所、無主之屋。
事實上,幾天以前,這兒確實還是沒人住的廢屋。
……
肖芥子停好車,從副駕上拎下一提袋雜物,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院子裡已經積了一層雪,踩上去有吱呀的壓實音,還怪好聽的,她穿過院子,來到正房門口。
門沒閂,應手就開了。
屋裡亮微弱的燭光,那是圓板桌上立的兩根幾乎燃到盡頭的紅蠟燭,燭苗苟延殘喘、幽幽晃動,像桌面上生出兩隻垂死飄忽的眼。
藉著燭光,能隱約看到屋頂像是劃塊分格,每塊格里都軟軟垂下一根拖地的粗麻繩,風透過門開合的間隙灌入,十幾根麻繩微蕩,帶動四壁牆上的憧憧投影,讓人止不住骨寒毛豎。
燭光後的暗影裡,坐著一個白髮老女人,頭髮亂蓬蓬的,如雜草蓋滿腦殼,手裡攥著一把尖刀,正低頭看著桌上。
肖芥子從提袋裡抽出兩根紅蠟燭,就著殘燭點了,穩穩接立住:「蠟燭點完了可以開燈,我要是不回來,你就這麼摸黑過了?」
姜紅燭抬起頭來。
她約莫六七十歲年紀,但看上去比實際年齡更加蒼老,額頭上道道溝壑,渾濁的老眼裡滿布血絲。更恐怖的是,她的左邊臉直至脖頸咽喉下不知道是被火燒過還是被腐蝕過,皮肉熔結,眼歪嘴斜,傷疤和凸起的肉條擠堆在一起——不誇張地說,鬼見了她這尊容,都得膽寒三分。
她之前長時間低頭凝視的,是個布偶小人。
小人的針腳很粗糙,眼眉走線怪里怪氣,但能看出是個男人,胸前用大頭針釘了張白紙條,肖芥子俯身點燭的時候,氣流微動,帶得紙條稍稍掀起,能清晰看到上頭歪歪扭扭的三個血紅字。
陳天海。
而桌邊地下,落了一堆大小布偶和棉絮布頭,布頭間隱約能辨出獨立的手、腳、頭臉形狀,那是被尖刀粗暴肢解、扯爛的其它布偶人。
肖芥子說:「這個都失蹤八年了,找不到,換一個唄。或者,拿他孫子撒撒氣?那個陳琮,現在剛好就在阿喀察。」
姜紅燭不吭聲,用刀尖將布偶人撥弄得翻身、再翻身。
肖芥子放下提袋,手腳麻利地插電、開啟電暖器,電暖器質量不好,破車般剛啟動就嗡個不停,但火力卻大,橙紅色的大燈彷彿驟起的小太陽,瞬間就驅散了屋內湧積的潮寒。
姜紅燭問她:「那頭怎麼樣?」
肖芥子說:「還能怎麼樣,接二連三出事,好比一棍子敲下來,懵著呢。」
姜紅燭半晌才「哦」了一聲,似乎有點反應遲鈍,她重又低頭去看桌上的布偶人,鋥亮的刀尖拂過布偶的臉,停在黑線勾縫的眼珠上劃撥:「懵著……」
……
靠牆有幾個箱子,並排鋪了張被褥就是肖芥子的床,她一屁股坐上去,摘掉帽子,扯脫髮繩,順手捋理長髮。
頂了一天編髮,發上帶微微蜷曲卷痕,這樣一頭油潤黑亮的濃密頭髮,是多少人都羨慕不來的,可惜……
她腦頂心往後,約有三分之一的頭髮,是白的,不是間雜著的那種花白,是恰好中央那一片,像垂下一條掌寬的髮帶——乍一瞧很像染髮,細看就知道不是,頭髮染得再仔細,髮根處總還會留點黑,她不是,那一處全白,這種詭異的反差,讓她一張帶笑的俏臉平添幾分肅殺。
肖芥子從提袋裡摸出一個賣相不錯的蘋果,抽刀開削。
「‘人石會’懷疑上那個陳琮了,他這些年各種找他爺爺,什麼尋親網、專業尋人,看起來,他是真不知道陳天海的事。但是呢,人心叵測,也不排除爺孫倆是合計好的、做戲給人看。總之,他們狗咬狗也好,先打起來。」
姜紅燭還在撥弄人偶:「打不起來的。」
肖芥子專心削皮:「為什麼?」
姜紅燭抬起頭,也不看她,目光呆滯地落在不遠處的一根垂繩上:「野馬那頭,人不蠢,他們遲早會知道,這麼大的事,陳琮幹不了。」
姜紅燭從來不說「人石會」,她喜歡說「野馬那頭」。
肖芥子笑,繼續往下說。
「剛去見了老二,他說煤精占卜鏡那事有門,三天內給信。紅姑,這老色胚,他惦記著你呢,你不會真見他吧?」
她手上使力,果皮蜿蜿蜒蜒、一長溜地垂到地上:「你要那鏡子幹什麼?你還會占卜?能佔什麼?吃點嗎?」
她抬起削好的蘋果,刀刃微微切入,以示願意分享。姜紅燭點了點頭,肖芥子一刀切進、順勢甩了小半個過去,姜紅燭整個人看似痴鈍,這一刻動作卻快,刀尖往半空一叉,穩穩叉住,眼珠子略動,又恢復了先前的遲笨,慢吞吞將蘋果送進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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