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怕,一會兒便沒事了。」
隨著那一下下的輕拍,阮杏花漸漸的平靜了下來,她抬起頭,視線落在顧昭的面上,聲音喃喃,「會沒事嗎?」
「恩,會沒事的。」顧昭肯定的回答。
秋風吹拂而來,桂花樹輕輕搖晃樹枝,清幽的香氣隨著清風吹拂而來,院子裡滿是桂花的香氣。
一輪殘月當空,夜色靜謐又清幽。
孟風眠看著眼前的一幕,眼眸垂了垂,月白色衣袖下,骨節分明的手忍不住緊了緊。
……
思忖片刻,顧昭沒有讓阮杏花見她阿奶,只見她抬手一揮,兩人面前出現一道瑩光,隔絕了相互的視線,下一刻,只見數道符籙騰空,成一符陣,承載了兩人命格的蠟燭懸浮在符陣中央。
隨著符陣上瑩光起,被偷的命數一點點的返還,與此同時,阮杏花身上的肌膚逐漸充盈,骨架子一點點的小了下去,烏髮恢復光澤,那一雙杏眼也愈發的明亮水汪。
「不,不,我不要變老。」那廂,感覺到充盈的生命力再一次的失去,阮綵鳳癲狂欲絕。
「阿奶——」阮杏花怔住了。
隨著命數全數的返還,顧昭一個收手,瑩光籠過,那寫了命格的蠟燭瞬間碎成糜粉。
一陣風過,了無痕跡。
遮在兩人之間的瑩光也如碎片般散去,阮杏花瞧著跌坐在地的阮綵鳳,眼裡的悲傷化作一粒粒水珠,無聲的劃過臉龐。
「阿奶——」真的是你。
顧昭有些意外,「杏花姑娘,對於你阿奶偷壽的事,你好像並不是太意外。」
「恩。」阮杏花抬袖,動作粗魯的擦了擦臉頰,帶著鼻音應道。
片刻後,她平復了些許心情,抬腳走了過去,想將跌在地上,失去神志陷入昏迷的阮綵鳳攙扶到床榻上去。
只是,一個姑娘的力道再大,想要抱起一個昏厥的人,還是不夠的。
顧昭正想上前幫忙,這時,孟風眠率先一步走了過去,一下便將地上的老太太抱了起來。
他幾步走到床榻邊,動作輕輕的放下,末了還給老太太掖了掖被子。
「謝,謝謝。」阮杏花有些結巴的道謝,她覷了孟風眠一眼,總覺得這郎君容貌雖好,氣質卻冷肅,自有一股不容親近之感,她忍不住往顧昭那邊靠了靠。
孟風眠微微頷首,「客氣了。」
片刻後。
「杏花姑娘?」顧昭又喚了一聲阮杏花。
她看了一眼床榻上的老太太,只見她躺在床榻上,花白的發鋪在枕頭上,也許是床過大,她看過去小小又佝僂,眉頭緊蹙,暗沉的面色上有歲月留下的溝壑痕跡。
顧昭心裡嘆息了一聲。
阮杏花張了張嘴,欲言又止了一番,順著顧昭的目光,她同樣瞧到自己的阿奶,手捏成拳頭,緊了緊。
「我阿奶,我阿奶這些日子很怪,經常會照著銅鏡,看著自己兩鬢的白髮,時不時的在那裡嘆氣。」
頓了頓,她緊著又道。
「她還去寶安堂,讓鄭老大夫給她開養顏的藥,就是那紫河車,拿回來時燉著肉吃……藥堂炮製後的紫河車貴,她還尋了我們這兒的街坊寶娥嬸子買新鮮的紫河車。」
怕顧昭誤會,她急急道。
「寶娥嬸子是穩婆,阿奶沒有亂來。」
顧昭點頭,寬宥道,「我知道,杏花姑娘莫急。」
阮杏花放心了一下,她絞著手指頭,眼睛擔憂的看著床榻上的老太太,很快,杏眼裡就有淚珠滴落。
她阿奶沒有亂來,就今晚對她亂來了,她應該早些找人給阿奶看的,在瞧到灶房裡那帶著腥氣又血糊糊的紫河車時,她就該找人給阿奶看看了。
「阿奶她,她一定是哪裡生病了,她以前不這樣的。」
阮杏花啜泣。
旁邊,阮家虞也著急的幫腔,「是啊是啊,道長,我這大後輩一定是生病了,她以前不這樣的。」
「我阮家人丁不豐,家裡就只有小後輩一個囡囡,祖孫兩人相依為命,大後輩一把年紀了,能幹的活她都去幹,為的是啥,為的就是她走了後,小後輩有銀子傍身。」
「道長,你快給瞧瞧,是不是家裡進惡鬼了?」
「誰?誰在說話?」阮杏花驚疑的往四周看去。
「哎?小後輩也能聽到嗎?」阮家虞詫異不已,影團在阮杏花面前忽上忽下。
阮杏花沒有反應。
顧昭解釋,「應該是方才被挪了壽數,運道差一些,模糊中能聽到一些鬼音。」
見阮杏花驚疑,顧昭又解釋道。
「你聽到的鬼音是你的祖宗,前些日子他結陰親,給你們捎了訊息,你們給他化了大金大銀和衣裳等物下去,他心下滿意,想著帶媳婦回來看你們,發現你阿奶有些不妥,這才尋上了我。」
「啊!」阮杏花驚訝,「是,是有祖宗給我和阿奶託夢了。」
這事她和阿奶也沒有聲張,外人應該是不怎麼知道內情的,這下,阮杏花對顧昭更是信任了。
祖宗請回來的高人哎!
顧昭感受到阮杏花那水汪的眸光,不免失笑了下。
「我給老太太看看吧。」顧昭道。
「好好,您請,您請。」
阮杏花連忙讓了位置,明明差不多年歲,她都對顧昭用上了尊稱。
……
顧昭抓住老太太露在被面外頭的手,元炁化作針一般的大小,沒入老太太的身體,隨著元炁的游移,老太太的身體在顧昭眼裡就好像化作一團炁,明亮的,暗沉的……
倏忽的,顧昭咦了一聲。
「怎麼了?」孟風眠問道。
顧昭站了起來,指著老太太的眼睛,又指著她的心口處,「這兒有股炁息很怪,由眼入心,老太太的原本的心都蒙上了一層晦澀。」
孟風眠:「能引出來嗎?」
顧昭:「我試試。」
阮杏花手拽著心口處的衣裳,只覺得一顆心都好似吊在那一處了。
她又喜又怕,喜的是阿奶就是被邪物影響了,這才矇昧了心思,做了錯事,那不是阿奶的本心,怕的也是這一邪物,她們老老實實,本本分分的賣著果釀,怎麼就遭了這個罪?
這邪物,又是什麼時候到她阿奶的身子裡了?
阮杏花目光一瞬不動。
只見顧昭五指微斂,一股瑩光在她手中化做氣旋一般,慢慢的,那氣旋沒入老太太的心口。
片刻後,老太太的心口處有一個凸起,「撲通,撲通」,此物猶如一顆心一樣跳個不停。
顧昭控制著那物一路往上。
須臾時間,原先緊閉雙眼的老太太猛的睜開了眼睛,與此同時,有一道紅光逃竄而出。
阮杏花駭得往後退了一步。
「小心!」孟風眠沉聲。
紅光也不改方向,直直的就朝顧昭奔襲而來,元炁化作繩索,兩光在半空中相撞,激起層層風浪,下一瞬,顧昭就見那紅光倏忽的綻開,化作點點光亮,粘附於元炁之中,猶如附骨之蛆。
不能讓這沾上自己。
顧昭莫名的心驚。
下一刻,一柄黑背彎刀橫在顧昭面前,紅光盡數沒入彎刀之中,彎刀扭動了一下,好像是吃了什麼東西,打了個飽嗝一般。
顧昭有些驚駭的抬頭,「風眠大哥?」
孟風眠神情冷肅,「不能讓此物沾身。」
「這是墮心,人神鬼沾上,不知不覺,心神矇昧墮落,直至慾壑難填。」
他看著顧昭,「修羅道中的墮物就是沾了此物,最後不人不鬼,最後成人神鬼皆厭之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