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只是,它瞧過去像人的臉,有人的輪廓,人的眼睛……裴一清抬腳走到號舍處。

果然,這一處的桌上有顧昭說的紋路,他嘆了口氣,將顧昭留下的一根香火點燃,插在角落裡。

末了,往後一退,拱了拱手,輕聲道。

「老先生,該答卷了。」

裴一清抬腳正待離開,對上對面學子詫異的眼神,他輕咳一聲,若無其事道。

「聽說這處蚊蟲頗多,燃一道驅蚊香。」

學子受寵若驚:……

大人,大人這是在和他說話嗎?

與此同時,貢院之外,顧昭將空白的答題紙擱在袋中,封面上頭寫了王老先生的名諱和忌日,火光撩過,這答題紙和紙紮的文房四寶化作灰燼,灰燼盤旋升空。

貢院之中,王博元的手中,倏忽的出現了文房四寶和答題紙,他看了看衙役擱在桌上的卷子,遲疑了一下,下一刻,面容閃過堅毅。

號舍裡,拿到了題目,學子們紛紛沉思,待心中有了溝壑,這才提筆作答。

一時間,此地只有紙張翻動和毛筆摩擦過卷子的「唰唰」聲。

眾人瞧不到的地方,方桌的鬼紋如墨一般暈開,最後,它成了個面容清癯的老者,兩鬢有霜雪色,著青色儒袍,長裳披散在號舍的木板上,只見他看著卷子上的題目,略略沉思,片刻後,這才提筆。

陽光暖暖的落下,這道影子淡得幾近透明,插在角落裡的青煙嫋嫋騰空,煙霧護著這一道魂靈,就是在陽光下,陰物也不懼怕。

這一答,便從清晨答到了夜裡,又從夜裡到了翌日的傍晚。

……

第三場考試過後,王博元擱了筆,面上有了釋懷和滿足。

與此同時,那捲子一閃,化作一道瑩光,如煙又如霧,飄飄揚揚的朝前飄去。

王博元看了過去。

只見這卷子落在了一位著硃色官府,胸前有三品文官的孔雀補子的官員手中。

他知道,這是這一屆鄉試的主考官,江治睿江大人。

江治睿拿著卷子,對於這手中多出來卷子沒有分毫的詫異。

王博元愣了愣,隨即瞭然,眼裡浮上了笑意,撫了撫須。

那道長,著實是有心了。

落日的餘暉中,他的身影在一點點淡去。

那廂,江治睿瞧著手中的卷子,眼睛一亮,直擊手掌稱秒。

他眼睛急急的朝號舍方向看去,似有所感一般,他好似瞧見了顧昭口中的那位王姓老書生。

暮色中,只見那道影子透明極了,光線好似穿透了他,耀眼又剔透,似乎是知道自己瞧了過來,他對著自己輕輕一笑,溝壑的面龐上都是釋然。

江治睿遺憾。

他拂了拂衣袖,鄭重的拱了個手,輕聲道。

「先生不但人品出眾,才學更是出眾,老夫主持鄉試多年,先生之才,以老夫拙見,狀元之資不敢說,三甲定然有先生的一席之地,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啊。」

「多謝多謝。」王博元哈哈一笑,面上是釋然。

與此同時,他聽到了鐵鏈斷裂的聲音,只覺得自身的束縛盡去,他伸出手,掬了一把陽光,在這無限美麗又溫柔的落日中,那道寬袍的身影猶如碎光一般化去。

這時,遠方的天地來了道風炁,風捲著那片片碎光,裹挾過江治睿手中的那份卷子,下一刻,消失這一片天地中。

同一時刻,祈北郡城寶安堂裡,一位身懷六甲,年輕的婦人發動了。

「哎喲,疼,疼死我了,相公,快去找穩婆,請大夫,我要生了啦!」

「哦哦,找穩婆,找大夫……穩婆,大夫。」

年輕的相公急得像沒頭的蒼蠅,左轉轉,右轉轉,那腳還在原地打轉,下一瞬,他被拍了下肩膀,回頭就見自家阿爹拉長的臉,沉聲道。

「愣著作甚,找穩婆去啊!」

年輕相公眼睛一亮,「對,我找穩婆去,阿爹你找大夫,咱們分頭行動。」

末了,他衝扶著腰的媳婦喊道,「娘子,等我,我馬上就回來,你別怕!」

說完,年輕相公一溜煙就跑了出去,腳程快得就像下頭裝了風火輪一般。

……

憨,又憨又傻!

他怎麼生了個這麼傻的兒子?一點也不像他!

鄭仕韜搖了搖頭,朝兒媳婦開口,道。

「把手給我。」

年輕婦人愣了愣,隨即訕笑。

她和相公真是昏頭了,明明自家公爹就是大夫,眼下,他們就是身處寶安堂,寶安堂是何處?那是祈北郡城出了名兒的醫館,她和相公居然還喊著找大夫。

這是騎驢找驢。

昏頭,當真是昏頭了。

老大夫鄭仕韜仔細的把了把脈,瞥過兒媳婦那慘白的臉,寬宥道。

「沒事,脈相順當著呢。」

年輕婦人:「哎!」

……

那廂,酉時到,貢院裡的暮鼓敲響,宣告著這一場鄉試的完結,學子陸陸續續的出了考場,面上或悵然,或忐忑,或興奮,或疲憊……

不過,不管怎麼樣,他們完成了這一場的鄉試,拼盡了全力,也無愧寒窗苦讀數年的自己了。

「大人。」裴一清喊了江治睿一聲,有些擔憂。

江治睿回過神,瞧了瞧空無一物的手,嘆道,「可惜可惜,這等好文章沒有留住,裴大人,你要是看了,一定也會拍案叫好。」

原先,他還想著為了讓那王老書生勘破,就是文章做得不好,他也得說做得好。

哪裡想到,人家這文章是真真做得好,倒是讓他這樣惜才愛才的,莫名添了幾分悵然。

「好了,學子的鄉試已經結束了,接下來,該是我們的要務了。」

裴一清肅容,「是,大人。」

……

第二日清晨,顧昭才下樓,手中便被小二哥塞了個紅鴨蛋過來。

「鄭哥,這是?」

掌櫃的在旁邊瞅著,顧昭自然不好稱呼他少東家,兩人相熟,小二哥鄭泉是個熟絡熱情性子的人,他喊顧昭一聲顧小郎,顧昭喊一聲鄭哥,倒是也妥帖。

鄭泉笑得不見眼,「給你沾沾喜氣。」

「昨兒啊,我那堂哥家添丁了,是個小郎呢,可把家裡人歡喜壞了,這不,一早就拿了紅鴨蛋過來,沾喜氣呢。」

顧昭:「恭喜恭喜啊。」

鄭泉說起自己那小侄子,那是越說越親香,「不是別家的,就我那寶安堂當大夫的伯公家裡的。」

「顧小郎,我和你說啊,他生的時辰也好,剛好是鄉試結束後,而且,他生的時候有吉兆呢!」

吉兆一詞一齣,顧昭來了興致。

「哦?這話怎麼說?」

鄭泉喜氣洋洋:「生娃娃的時候,家裡灶房燒著水,我那伯婆去外頭收衣裳,正好瞧到了,一陣風吹來啊,把那煙氣吹成了一頂帽子的模樣。」

「哎哎,是這樣的!」

說完,他比劃了下有兩個帽翅顛顛的狀元帽。

顧昭被逗樂,「是是,那是狀元帽,你家小侄子啊,那是有狀元之才呢。」

「對對,有狀元之才,哈哈哈。」

鄭泉大樂,又要往顧昭手中塞鴨蛋,熱情的說要給其他幾位秀才公和白衣公子帶一個。

顧昭已經顧不上理會了,她面容有些奇怪,就在她剛才說狀元之才時,只聽遠處傳來一聲諾,那是天地之勢的回應。

顧昭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嘴巴。

難道,她這嘴巴被開光過了?

顧昭試探的開口。

「顧昭要發財了……」

「顧昭要走好運道了……」

一陣秋風吹過,蕭蕭瑟瑟,捲起枯葉片片,似在嘲笑她的痴心妄想。

顧昭生氣:……

「什麼嘛,小氣死了!」

下一刻,枯葉朝顧昭面上拍來。

顧昭胡亂的將枯葉扒拉下,氣急敗壞。

孟風眠從樓梯處下來,瞧到的正好是這一幕,他忍不住笑出了聲,在顧昭瞪來時,連忙噤聲,目光朝旁邊游移而去。

他方才是咳嗽了,沒有笑。

……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