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山道長撫了撫口字須,嘆了口氣,「貧道修為貧瘠,是做不到這等活人命,生白骨的境地,原先,貧道說這話,告訴你雷鬥藤,也是不忍嚴公子你心生死志,有一線希望,總好過渾渾噩噩的消沉。」雷鬥藤?
顧昭瞧著嚴家人彎腰去撿地上散落一地的手指腳趾,想著安山道長口中的雷鬥藤。
道經上有云,雷鬥藤生於懸崖峭壁之處,三角卵形,枝葉團簇,下頭綴紫色果子,每經歷一次雷擊,顏色便更深一寸,待其成形,瞧過去有神光熠熠,是不可多得的地寶天材。
這等地寶天才,接回這沒了生機的手指腳趾,自然是在話下,只是,那等稀罕物,又哪裡是這般好尋的?
安山道長:「眼下,倒是不必捨近求遠了,生機就在眼前。」
他擰開葫蘆,喝了一口酒,視線落在了顧昭身上,語氣裡有些欣慰和慶幸。
嚴若南呆了呆。
嚴夫人著急,「道長這話是何意?」
安山道長手指著顧昭,「我的道法是不精,不過,旁人的就不一定了。」
「嚴夫人,嚴老爺,你們莫要瞧顧道友年紀輕輕便看輕了人,他一身修為精湛,如今已經摸到了返璞歸真之境,我等望塵莫及啊。」
「有他出手,令公子和郡城五位兒郎的手足,定然無恙。」
他這話一落地,嚴夫人和嚴老爺大喜,連連口呼。
「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兩人齊刷刷的轉頭,視線落在顧昭身上,就連發呆的嚴若南,他眼裡也有了難以置信和狂喜。
嚴夫人跪了下來,拉扯著嚴老爺和嚴若南。
「給道長磕頭,咱們求道長救命。」
轉過頭,她的視線又落在了顧昭面上,悽惶又哀求。
「道長,我兒是做了錯事,不過,他也算是受了苦楚和懲戒了,求道長慈悲,救救我兒吧……他不能有事,數年的寒窗苦讀,不能就這麼一朝如東流水,轉頭就成空啊。」
嚴若南也低下頭,眼裡有淚湧出。
顧昭往後退了退,瞧著安山道長的眼神里有著驚奇和不解。
被顧昭這樣的眼神瞧著,安山道長皺了皺眉,心裡有些不適。
「顧道友,緣何這般看貧道?」
顧昭:「我在看道長,為何這麼多年來,竟然一絲都不變。」
「過獎過獎,不過是雲遊諸地,見過人間百態,青山綠水,修行有所精益罷了。」
安山道長摸了摸口字須,笑了笑,謙虛道。
顧昭搖頭,「我不是說道長的皮囊不變,我是說,道長你怎麼能十年如一日,從始至終,都一直這麼的討人厭呢?」
安山道長窒了窒。
他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可是瞧旁邊曲煙敢怒不敢言的模樣,還有嚴家人的錯愕,以及那隻胖臉松鼠賊賊的偷笑,無一不在告訴他,自己沒有聽錯。
顧昭是真心不解。
她抬手指著嚴若南,「他害了人,毀了一個家,讓一位婦人沒了丈夫,孩子沒了父親,兄弟沒了手足,不是輕飄飄的一句他知道錯了,就能消弭的。」
顧昭目光定定的看著嚴若南,直把他看得心裡發沉。
下一瞬,只見顧昭手一揚,一道瑩白的元炁裹上嚴家人手中撿起的腳趾和手指,在他們期待的目光中,倏忽的,那些手指腳趾化作飛灰,清風一吹,沒了蹤跡。
「不!」嚴若南瞪大了眼睛,撕心裂肺的吼道。
顧昭看著他蹲地,狼狽的四處摸索,心中沒有一絲同情。
「在你做下惡事的那一刻,心裡就該有所準備,今日種種果,不過皆是昨日因罷了。」
「道長。」顧昭話鋒一轉,目光落在了安山道長身上。
安山道長從發懵中看了過去。
顧昭:「你也瞧到了,小狸能得月靈相助,它雖然是妖,走的卻是正途的修行,斷的也只是嚴公子幾人的一手一足,為他們留了餘地,它剋制了妖性,也剋制了仇恨,如此報仇,上天都是允的。」
安山道長困惑,上天,竟是允的嗎?
顧昭上下打量了幾眼安山道長,頗為服氣的搖頭。
「道長,我真懷疑,你那韓師兄是不是給你下了什麼邪法,你瞧過去,怎麼這麼像只長個兒,不長心眼的人呢?」
對待風眠大哥是如此,對待小狸亦是如此。
聽到顧昭說的那句不長心眼,安山道長的心莫名的驚跳了一瞬,他伸手朝心口摸去,這一刻,又全然沒有了動靜和端倪。
顧昭說完,抬手一揚,袖中突然起了道風炁,風輕柔的將胖臉松鼠纏住,在它還未反應過來時,已經落在了顧昭的肩上。
胖臉松鼠發懵:「咕咕?表侄子,作甚?」
顧昭頓了頓,「大尾叔叔,你和我一道去尋風眠大哥和小狸吧。」還不待胖臉松鼠拒絕,她覷了一眼安山道長,緊著就道。
「我怕安山道長尋你晦氣。」
胖臉松鼠心有餘悸,是哦,它剛剛還嘲笑他了來著,這道長是偏心眼兒的,就是見不得妖好!
下一瞬,胖臉松鼠的兩隻前肢一把抓住顧昭,瞧那模樣,別提多親暱了。
顧昭瞧了一眼嚴家人,只見他們面上仍有憤恨和不甘之色。
思及衛平彥這幾日在郡城參加鄉試,未免節外生枝,顧昭伸手攏了攏,墓碑的殘塊瞬間攏在了一處。
只見顧昭將手搭在上頭,不見用力,這些石塊如時光的洪流席捲而過,瞬間黯淡,繼而風化成灰。
那寫著風眠之墓的殘塊也一點點的化無。
顧昭抬眸,眼裡有著警告和兇意。
「別想著去尋衛平彥的麻煩,方才忘記說了,衛平彥是我表哥。」
心思被說破,再瞧了瞧那成糜粉的石塊,感受到那無言的威脅,嚴若南的臉色一白,腳步不自覺的往後退了一步。
表哥……
衛平彥竟然是表兄。
難怪,這一個兩個的都奇怪,一個喊狸花貓叫小叔叔,一個喊石老鼠叫大尾叔叔。
顧昭怕分量不夠,好心的又補充了一句,「嫡親親的。」
安山道長嘆了一聲,「走吧。」
他領著失魂落魄的嚴家人往前。
倏忽的,安山道長又回過頭。
「顧道友,風眠小友的神魂是從修羅道之中出來的,你——」
他遲疑了下,還是依從心裡的想法,不放心的道。
「修羅道是人神鬼墮落之道,入了修羅道,再出來,不管他之前如何,此時必定是嗜殺的墮物,你也知道,風眠小友是玉溪真人的殘魂轉世,本身就有大造化,這些年,我和曲煙雲遊四海,四處找尋風眠小友,就是因為貧道瞧出,他和你之間的紅線不斷,尚有一線生機存在。」
安山道長嘆了口氣。
不想,這一線生機,竟然是從修羅道中出來的,如此一線生機,有,還不若沒有。
「他有七殺星命在身,七殺星命,是以殺震殺的命格,你還記得他身隕那日,附身在他身上的邪物慾壑麼?」
安山道長欲言又止。
這神魂竟然要入修羅道,那麼,此時的孟風眠,他究竟是孟風眠,還是那邪物慾壑?
顧昭聽出他的未言之意,斬釘截鐵。
「欲壑已誅,那必定風眠大哥。」
安山道長嘆了口氣,「但願如此。」
他擔憂的看向這幽藍的天際,那兒,薄雲飄過,遮掩了峨眉月清冷的月華,只有朦朦朧朧的月影投下,就像是發毛長黴的月亮一般。
只怕這天下的太平,太平不久了啊。
顧昭翻了個白眼。
她算是瞧出來,安山道長定然是光顧著長個,顧不上長心眼了,就是她阿奶常說的,俗稱缺心眼!
哪裡有朋友從修羅道那等危急地方出來,不思量著關心關心,這幾年,他過得好不好,反倒先疑心戒備上他會不會害人。
就算真受到了修羅道的影響,他們這些朋友就看著他,陪著他,幫著他,尋著方法,一道擺脫這修羅道的影響啊。
這樣,不正是朋友存在的意義麼?
顧昭揮了揮手,「道長,你的話我知道了,好走不送。」
安山道長又喝了一口酒,搖了搖頭,招呼了聲曲煙,寬袖在清風中搖搖擺擺,帶著嚴家人一道往山下走去。
……
長南山,墓碑前。
「老爺子,我就先走了,說不得還能追上風眠大哥和小狸。」
顧昭和石老爺子道別。
她瞅著那口空棺,笑得有些羞赧。
方才她知道了,原來,自己從祈北郡城一戶大嫂子手中買的棺槨,是石老爺子為自己盤的棺木,這些年,老爺子一直擱不下這事,常年漂泊在外,敲一敲別人的墓碑,尋著由頭上門嘮嗑,就為了瞧一瞧,別人陰宅裡擱的是不是自己的那一口棺木。
顧昭:「老爺子,真是對不住了,那時大嫂子說能賣,又尋了個阿婆,阿婆也說能做主賣了,我就買了……」
說到這,見石老爺子不吭聲,她急急補充道。
「也是老爺子這口棺木盤得太好了,用料又實誠,特別好,我一瞧就瞧中了!」
「哼哼,能不瞧中嘛!」石老爺子沒好氣,「要是它不好,我也不會一找就是這麼些年。」
看著面前這道長面上賠著的笑,石恕生突然的釋懷了。
「罷罷,說起來,這幾年也是託了要尋棺木的緣由,我可是認識了許多老哥哥,現在往鬼道里一問,誰不知道我石恕生啊!」
老大爺挺了挺胸膛,頗為自豪模樣。
「是是,您老交友廣闊,是這個。」顧昭比了個大拇指過去。
想通了這事,石老爺子心胸都開闊了。
「那是,我的名兒就叫石恕生,哪兒能小性子?」
石老爺子哈哈笑著,哪裡還有前幾年那生前死後都愛斤斤計較的小性子模樣。
「老爺子痛快。」顧昭跟著一笑。
「這空棺無人躺著,就像是宅子無主,很容易招陰邪之物入住,老爺子,我就把它帶走了。」
「成成成。」石老爺子也乾脆,擱在這,他也怕他陰宅的鄰居有惡鬼居住,不若讓道長帶走,他也省心一些。
接著,石老爺子就見顧昭手中出現一道黃紙硃砂的符籙,只見符籙倏忽的揚天,化作一道黃光,瞬間沒入棺槨中。
接著,棺木外的黃泥簌簌抖抖,不過一刻,棺木成巴掌大小,落入顧昭的掌心。
顧昭一把握緊棺木,焚了三柱清香敬山神,只見香火燃得很旺,一下便從香頭燒到了香腳,下一刻,長南山這處的樹木朝西方指去。
「多謝山神,走,大尾叔叔,咱們尋小狸去。」
顧昭踩著山風,招呼了下胖臉松鼠,抬腳往西方走去。
很快,此處便沒了旁人,石老爺子拎起手中的清明粿子,樂樂呵呵。
「好嘍,吃清明粿子去了,讓我嚐嚐,唔,香,是蘿蔔絲花生餡的,道長真是沒口福嘍!」
……
長南山,山腰處。
「風眠大哥!」
顧昭遠遠的瞧到那道頎長的身影,心中歡喜,忍不住喊了一聲。
孟風眠抱著小狸,回過頭,正好瞧見顧昭提著橘色的宮燈,遠遠的朝這邊揮手,面上掛著大大的笑容。
他的背後,一道霞光衝破了黑暗,躍上了樹梢頭,灰濛的天空漸漸的成了灰藍,又成了淺藍,光線一點點的朝他這邊蔓延而來。
這一瞬間,他的眼裡有了色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