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是有,今歲不太平,出事的又都是讀書人,大家夥兒也怕,屋子乾脆都不租了,寧願不賺這筆銀子。」
「小郎幾個還是去客棧吧。」
阿芬嬸子點頭,「對對,去客棧。」
「我和你們說,走過這兩條街,再往右拐,你們會看到一處內河,河邊那棟恁氣派的三層高樓就是客棧,多福客棧,環境好,掌櫃的脾氣也好,生意好著呢!」
顧昭笑道,「成,多謝兩位嬸子了。」
……
分別後,顧昭一行人直奔兩位嬸子說的多福客棧,在走過兩條街,又一個拐彎,前頭豁然開朗,就見一條銀帶樣的內河橫穿而過。
秋風吹拂,江面微微發皺。
樓宇依河而建,一半木樁打入水底,支撐而起,一半在岸邊,只見其四角飛簷,上頭墜一長串的紅色燈籠。
此時天色剛剛昏沉,店家已經點起了蠟燭。
燈籠隨風搖擺,岸邊柳樹垂河,湖光綠影,自有一股風流旖旎之意。
……
多福客棧。
顧昭定了四間客房,在二樓,同排的四間房,有什麼動靜也能及時的察覺。
潘尋龍三人一上樓便將自個兒的行囊先擱屋裡,簡單的洗簌了下手臉,這才下樓和顧昭匯合。
客棧的大堂裡,顧昭已經點好了飯食,幾人下來時,小二正在往眾人的杯盞裡倒茶水。
「多謝小二哥了。」顧昭端起杯盞,對小二笑了笑。
「沒,沒什麼。」
小二的麵皮紅了紅,偷偷的又覷了顧昭一眼。
乖乖,他長這麼大,還沒見過這麼俊俏的小郎呢,說是女郎扮的都成,偏偏那一舉一動從容又淡定,衝自己笑的時候也自然,讓他忍不住為自己方才想著他是女郎的想法而慚愧。
那廂,幾人落座,顧昭將桌上的那道清蒸鮮魚調換了下位置,擱到衛平彥面前,託著腮笑道。
「表哥,吃吧,特意為你點的,來,吃魚肚子,魚肚子最嫩。」
潘尋龍發酸了,「我也喜歡吃魚肚子。」
顧昭敷衍,「下次吧,這次給表哥,你瞧表哥的臉蛋都憔悴了,小潘哥你吃肉。」
潘尋龍:……
下次下次,他和這兄弟倆一塊吃了這麼多餐的飯,回回這魚肉都是下次,下次卻永遠也吃不到。
罷罷,他也該習慣了,這顧小昭的心,它就是生得發偏了,也就只有大黑能和衛平彥平分秋色!
潘尋龍神情恨恨的咬下了一口肉,倏忽的睜大了眼睛,繼而用力的嚼了嚼,嚥下。
「唔,顧小昭,這肉的味道著實不錯!」
顧昭笑眯眯,「是吧,我能給小潘哥不好吃的麼,這祈北郡城頗為出名的一道菜便是粉蒸肉,外頭的米粉蘸醬,又糯又香,裡頭的肉酥脆又而爽口,咬下一口,嚼一嚼,簡直滿口香,不小心舌頭都能吞下去呢!」
旁邊的趙家佑聽了跟著一樂,「我都聽饞了。」
顧昭:「饞了就吃呀,別客氣。」她拍了拍腰間,頗為豪氣,「別怕,我兜裡有銀呢!」
潘尋龍哼哼:「算你小子有良心。」
「我一直都有好不好。」顧昭跟著貧嘴。
她的視線掃過,注意到衛平彥筷子在碗裡動了動,另一隻手撐著額頭,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
「怎麼了?表哥怎麼好像沒什麼精神?」顧昭伸手就要往衛平彥的額頭探去,「生病了?水土不服?」
潘尋龍和趙家佑聽了也是一急。
「鄉試在即,可別生病了。」
「是啊,回頭還有場硬仗要打。」
這鄉試可不容易,一考就是三場,每場便是三天兩夜,到時吃住都在裡頭,這時候要是病了,到時的考試就難熬了。
衛平彥:「我沒事。」
顧昭:「怎麼可能沒事,你都不愛吃魚了。」
往日里,衛平彥可愛吃魚了,多福客棧別的不說,這菜色著實不錯,魚也鮮活。
人的精氣神如何,最是瞞不住了,眼下表哥連愛吃的魚都不吃了,鐵定是心裡擱了事。
衛平彥順著顧昭的視線,目光落在自己的筷子上,只見自己的筷子在空盤的地方扒拉了兩下,瞧著是一口一口往嘴裡送,實則是吃了個空。
他麵皮一紅,羞赧道,「失禮失禮了。」
顧昭:「說說吧,這是怎麼了,你不說,悶在心裡我們怎麼知道?」
衛平彥遲疑了下,「方才那阿芬嬸子和阿佳嬸子說的那事,那幾個沒了手指腳趾的人,他們求學的私塾我知道。」
顧昭回憶了一下,「江傢俬塾?」
「恩。」衛平彥點頭,聲音有點輕,也有點恍惚,「我小時候就是在那兒開蒙的。」
顧昭眉眼擰了擰。
窗欞上猶如小兒塗鴉的血跡,上頭血淋淋的寫著血債血償,可見,這其中必定有大仇。
不過,它不奪人性命,反倒是讓這幾人沒了手指腳趾,不論這是何方神聖,它對自己所做之事皆清醒,也多有剋制。
顧昭不是太想趟這灘渾水。
五年前,她和潘知州談過,慶德帝猶如被操縱的木偶,被那背後之人以長生和富貴權勢作餌,無知無覺中,被誘著做下諸多惡事。
這一事讓顧昭心生警覺。
她思量許久,數個深夜裡仔細的剖析自己,倘若她是那幕後之人,她又該以何做引子來誘自己?
想了許久,顧昭覺得,倘若那人當真在背後觀察自己,依著她往日的行事,必定是以不平事誘著自己,只等有一日,她一個不察鑄下大錯,善惡莫辨,壞了道心。
想到這,顧昭平日裡行事愈發的慎重,也愈發的明白一個道理。
有的時候,表面的惡不是惡,表面的善,它也不是善。
衛平彥振作了下精神,「也是許多年前的事了,我真沒事,就是乍然聽到江傢俬塾,心裡有些不平靜罷了。」
他看了看幾人,招呼道,「咱們先吃飯吧。」
這時,旁邊擦桌的小二聽到顧昭幾人的談話,一臉驚奇的插話道。
「幾位客官也知道那幾位兒郎手指,腳趾被斷之事啊?」
顧昭點頭,「在路口那兒聽了兩耳朵。」
聽到那些阿嬸在燒紙,小二擺了擺手,不以為意模樣。
「燒紙給孤魂野鬼有什麼用,此事必定不是惡鬼所行,是精怪,一定是精怪做的!」
顧昭:「哦?小二哥,這話怎麼說?」
店小二也不賣關子,「別瞧我是個小二哥,這祈北郡城大大小小的事,我知道的可多了,旁的不說,那給他們出診的寶安堂老大夫,他是我伯公!」
他拍了拍胸膛,自豪得不行。
「嫡親親的!」
「哈哈。」顧昭忍不住一笑。
店小二瞧著顧昭那俊俏的臉蛋,又是麵皮一紅。
真是沒天理,這一個小郎,怎能生得比他們巷子的杏花妹子還要俊俏哩?
他緊了緊話頭,不好意思說別的了。
「咳,我聽我伯公都說了,那傷口都是獸類齧咬的痕跡,那嚴郎君也說了,當時一陣怪風吹來,屋裡的燈燭一下就滅了,天很黑,他就瞧到兩粒圓圓的眼睛,這麼大!」
店小二倏地加重聲音,比了個荔枝大小,冷不丁的,衛平彥三人被嚇了一跳。
潘尋龍小聲,「這小二哥倒是可以去說書了!」
真是甚得說書先生敲擊驚堂木的精髓。
店小二嘿嘿笑,「我們客棧說書的是我叔公,等他退了不做了,掌櫃的準備讓我頂上。」
顧昭:……
她遲疑了下,「這掌櫃的又是你的——」
「我阿爺!」店小二更自豪了!
顧昭:……
「失敬失敬,原來是少東家啊。」
店小二樂得不行,擺了擺手,繼續方才的話題。
「那嚴家郎君說了,那眼睛幽光閃閃,就是獸類的眼睛,我伯公在一戶人家的地上撿了根蠟燭,就是那蠟燭上都有齧齒的痕跡呢,絕對是野獸精怪!」
潘尋龍好奇,「是什麼野獸?」
店小二揚了揚布巾,「嗐,這我哪裡知道,野獸不都是尖牙利齒的嘛,你們啊,夜裡別到處亂跑就成,嚴家已經託人尋道長了,估計過幾天就該太平了。」
「好了好了,我忙去了,諸位慢吃哈,添茶再喚我!」
潘尋龍:「好嘞,多謝小哥。」
他笑著說完,才回過頭就見顧昭擰眉模樣,不禁問道。
「顧昭,怎麼了?」
顧昭沒有答話,她看了一眼衛平彥,只見衛平彥整理好心情,將江傢俬塾拋擲腦後,筷子一夾,神情認真的吃著魚,他越吃越暢快,越吃越覺得美味,舉箸的動作也更頻繁了。
顧昭:……
她卻沒心情吃了。
鮮血淋漓的血債血償,表哥待過的江傢俬塾,還有,為何那東西報仇不奪性命,只咬下手指腳趾,除了讓他們沒了手指腳趾,身體殘缺不能再舉業,數年的苦讀付之一炬,還有一個原因啊。
它奪的是手足,是手足啊!
……他們奪了它的手足,是以,它也奪了他們的手足?
顧昭猜測。
而且,據她所知,愛咬蠟燭的精怪是貓妖,所以,這兩日在祈北郡城引起動盪的——
難道是……小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