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一陣清風打著旋吹來,此處除了迎風的燈籠串,空無一人。……

去歲夏日,祁北王府遭了災,因為邪物慾壑,不單單祈北王孟棠春和王妃柳菲卿沒了性命,王府裡一眾的屋舍也損毀得嚴重。

不過,到底是盤踞祁北城這一處的藩王,祁北王府財大氣粗,珍寶無數,不過是一年的時光,亭臺樓榭便重新起了,比原來的更顯精緻,更顯雅意風流。

只見幾步一亭臺,再見一處湖泊,白玉石做的憑欄在月色下泛著冰涼的色澤,院子裡更是奇珍異草無數。

這般景緻,這般奢華,就是和芙京的皇城相比,那也是不差的。

正房裡。

孟東君眼裡簇著熊熊火光,他一拍桌子,黃梨木的桌子瞬間崩塌。

下頭的鴟鴞驚了驚。

孟東君沉聲,「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鴟鴞橘色的鴞眼覷了眼被黑氣籠罩的沖虛道長,硬著頭皮將話又說了一遍。

「陛下,屬下幸不辱命,雖然耗時頗長,還是助陛下尋回沖虛道長了。」

「只是,沖虛道長的情況不是太好,他的性命被顧昭那殺胚害了,如今只剩下命胎,眼下,命胎還被顧昭那小子煉化在這一柄的糞勺之中……」

後面的話,它無需再說。

鴟鴞微微側了側身,示意孟東君自個兒瞧。

孟東君視線一轉,眸光沉沉的盯著鴟鴞身後那長柄半圓球的東西。

這是什麼?

糞勺?

他前世是一國之主,是萬萬人之上的國君,便是今生,那也是盤踞一方的藩王之子,現如今更是祁北王。

何時有人敢拿這等骯髒物在他面前?

孟東君胸口一滯,肝火翻滾,說不出的惱火漫上心頭。

糞勺這東西他是沒有見過,不過,他又不是蠢貨,顧名思義之下,還不知道這東西是用來做什麼的嗎?

更何況,此時上頭還有臭味傳來。

欺人太盛!欺人太盛!

顧家小子,著實欺人太甚!

他忍下嘔意,穿一身裡衣,趿拉著室內的軟鞋,三兩步的往前,抖著手探出。

好半晌,孟東君心一狠,一把握住長柄,哽咽道。

「道長,您受苦了。」

「陛下——」

糞勺裡,沖虛道長熱淚盈眶。

「不不,老道不苦,是老道無用,道術不如人,丟了性命不說,還被顧昭那殺胚如此折辱。」

「陛下——」沖虛道長激動,聲音都有些破音了,「你不嫌棄老道我丟了您的面子就好!」

瞧不到的地方,他一把捂著臉。

「老道沒臉啊,老道沒臉見陛下您了!」

「朕怎麼會?」孟東君同樣涕淚泗流。

「道長,朕只恨朕沒有早一日發現,早一日相救,這才讓道長您受苦受辱了……吉祥,吉祥已經救不下了,道長您……」他搖了搖頭,隨即以手覆臉,哀慟不已,「你我君臣相知相得,朕總要將您救下啊。」

沖虛道長感動,「陛下——」

他振了振精神,繼續道。

「陛下莫憂,顧昭那小子雖然年紀輕輕的便道法精湛,此番還折辱了我,不過,年輕人到底年輕氣盛,我在那該死的糞勺裡受辱,命胎卻還在。」

說起糞勺,沖虛道長几欲咬碎了一口牙,目光再看向孟東君時,急急道。

「陛下,勞您為我尋一個有資質的小兒,待我奪舍了他,潛心修煉一段時日,雖然一時不能恢復到全盛時期,有個四五分法力也是夠的。」

「到時,老道和鴞君等人,定然助陛下重奪東梁江山!」

「好!」孟東君握著長柄的手緊了緊,「有道長相助,朕心中便無忐忑了。」

「陛下——」沖虛道長感動。

他得孟東君這一句話,話語中的情感當真是恨不得肝腦塗地,死而後已。

旁邊,鴟鴞大大的鴞眼翻了翻。

馬屁精!

「對了,常柊呢?」孟東君皺了皺眉,看向鴟鴞。

鴟鴞:「於大人留下斷後。」

「斷後?」孟東君心肝一顫,握著沖虛道長的手一緊,壓下心慌,勉強鎮定的問道,「你們碰到顧昭了?」

「沒有沒有。」鴟鴞連忙應道,「不是顧昭,是毛鬼神,我們遇到了孔家供奉的偷神,毛鬼神。」

說起顧昭,鴟鴞莫名的心懼一瞬,說到底,它還是被沖虛道長說的那一句糞甕給驚著了。

孟東君眼眸一利,「是怎麼回事,鴞君你與我細細說來,不要漏下一分一毫!」

見孟東君如此慎重,鴟鴞黑黢黢的眼眸暗了暗,莫名的有些不安,接著,一道老者沙啞粗糲的聲音在屋裡響起,帶著幾分陰沉。

……

「不好!」才聽到鬼鴞要吃老太太的鬼魂,毛鬼神出現制止,孟東君就眉眼一沉,失聲道。

鴟鴞不安,「不是顧昭,是毛鬼神,我們走的時候,於副將和毛鬼神纏鬥斷後,那顧昭還未聞訊到來,陛下莫憂。」

孟東君的下頜骨緊了緊。

「不,只怕那顧昭也在當場,鴞君,此地不宜久留,我們走!」

孟東君腦子一轉,立馬明白,他們尋回沖虛道長這一事,只怕是個圈套。

沖虛道長是餌,鴟鴞便是那吞了餌上了鉤的大魚,眼下,鴟鴞回了祁北王府,暴露了自己的行蹤,又有甘露殿陳其坤的那一句陛下。

只怕,那顧昭如今已經知道,自己就是東梁的慶德帝了。

鴟鴞又驚又悔。

不能吧,它一路都小心著呢。

孟東君眼眸沉沉,「自上次甘露殿隕了陳其坤陳翰林後,我便尋人暗暗探訪了顧昭。」

他頓了頓,繼續道。

「顧昭,他是一個赤誠心熱之人。」

這話一齣,鴟鴞還未明瞭,沖虛道長卻一下便明白了孟東君的言下之意,當下驚聲叫道。

「不好!」

陛下說得對,顧昭是個赤誠心熱之人,方才,鴟鴞要吃了那老婦鬼以及一眾的兵丁,毛鬼神出面,這一情況本就不對。

毛鬼神又叫貓鬼神,它是修行有成或方士煉化的貓死後,機緣巧合之下,修煉成的不入流的偷神。

性子如貓,小氣又古怪,便是連供奉它的人類都能背刺,又怎麼會慈悲心腸發作,攔下了鴟鴞吞食老婦的舉動呢?

不對不對!

只怕,那一下救下老婦人的人,根本就是顧昭那小子!

毛鬼神,它只不過是擺在明面上,迷惑自己和鴟鴞,還有於副將的幌子而已!

沖虛道長心口一堵,又驚又怒。

「陛下,快走!」

鴟鴞羽翅一震,此地有黑風陣陣,然而下一瞬,這些黑風就像那啞火的爆竹一般,陡然消失了。

孟東君直覺不好,「鴞君?」

鴟鴞背後的那張臉鴞眼大睜,向來無情的瞳孔裡閃過一抹驚懼。

「陛下,不好了,這鬼道進不去了。」

孟東君和沖虛道長一驚。

這時,屋裡起了一道風氣,垂地的黃紗緩緩飄動。

孟東君抬頭看了過去。

只見門戶那處有一團橘色的暖光出現,那是一盞六面絹絲燈,燈有些老舊,溫潤又厚重,似有歲月沉澱的氣息。

在他的探訪中,顧昭便是從這一盞六面絹絲宮燈中,得到了玉溪真人的傳承。

孟東君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心中喟嘆。

玉溪真人啊——

光團後面,顧昭的身影逐漸清晰,她抬頭,視線落在孟東君的面上,笑了笑,打招呼道。

「自皇城一別,祁北王可還安好?」

見孟東君沒有說話,顧昭也不以為意。

「之前的我不知道,不過嘛,之後的我知道,接下來,你很快就要不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