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園的西南方向埋了個糞甕,一半在土裡,一半露出地面,此時,上頭蓋了個大大的厚木板,一根糞勺插在其中,木頭底下糞水時不時的冒一個咕嚕泡。糞勺中,沖虛道長罵著顧昭,聲息弱了許多。
天殺的顧昭!
天殺的謝幼娘!
明明知道他沖虛道人的命胎在這柄糞勺之中,謝幼娘這娘們,夜夜歸家時也不思量將他藏好,竟然直接將他插在這糞甕之中!
還和自家夫婿振振有詞,說她是在漚肥!
神他馬的漚肥!
分明是在報復,報復他謝家莊一事!
陛下——
沖虛道長口鼻中都被嗆著惡臭,從一開始的作嘔,到現在的居然有所習慣,他心下悲涼,一股絕望湧上心頭。
難道,這就是俗話中的久居鮑魚之肆而不聞其臭嗎?
不,他不要!
陛下啊——
他的陛下能尋得到他嗎?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就在沖虛道長悲憤自苦之時,林子裡響起了一陣鴟鴞的叫聲,聲音詭譎又滲人,瞬間驚起飛鳥陣陣。
糞甕之中,沖虛道長精神一震!
是鴞君!
是陛下身邊的雙面鴟鴞!
陛下派人尋來了!尋他來了!
「在這,我在這兒……老道在這兒啊!」
為了引得雙面鴟鴞的注意,沖虛道長顧不得惡臭,將自己這段時日好不容攢下的一點的氣力使出,奮力的攪動糞甕。
瞬間,糞甕之中的暗流湧動,難以避免的有惡臭朝天湧出。
沖虛道長眼中有淚,悲憤欲絕。
顧昭,今日之恥,來日我沖虛道人必定雙倍奉還。
半空中,盤旋於空的雙面鴟鴞聽到動靜,猛的低頭,視線落在那一半埋在土裡,一半露在地面上,此時有陣陣惡臭傳來的糞甕,眼睛瞪得更大了。
它,驚呆了。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沖虛道長?」
只見鴟鴞前後兩張臉上的嘴巴動了,前頭是滲人的鬼鴞聲,後頭則是老者陰沉沙啞的聲音。
是我!
沖虛道長激動,瞬間,糞甕中的暗流更洶湧了。
聞著那陣陣惡臭,鴟鴞的腳步遲疑了。
沖虛道長在此處?是糞甕?還是糞勺?亦或是糞水中的某一物?
不過,不管是何物,落到這樣境地的沖虛道長,還有必要帶回去給陛下嗎?
沖虛道長好似察覺到了鴟鴞的遲疑,當下是一股惡氣直奔天靈。
欺人太甚!
顧昭欺人太甚!
……
與此同時,在靖州城巡夜的顧昭腳步一頓,捏著六面絹絲燈燈柄的手一緊。
「怎麼了?」
旁邊,揹著破袋子,兜一堆無主財炁的毛鬼神有些意外,它抬頭看了過去。
顧昭先是咬了咬牙,不知想起了什麼,眼裡又漫上了笑意。
「沖虛道長動了。」
那是她親手煉製的糞勺,又怎麼會不知道沖虛道長在攢氣力,像沖虛道長那樣攪風攪雨的大人物,有朝一日落入那等攪糞的境地,定然心口憋一股氣。
他艱難的攢下氣力,那稀薄的氣力既然脫不了困境,必定不會妄動,如今動了,只能說明一件事。
那就是救星來了。
東梁的慶德帝派人尋來了。
「我去瞧瞧。」
顧昭丟下一句話,提著燈,抬腳入了鬼道,下一瞬,此處倏忽的起了一道風氣,人途和鬼道短暫的相匯。
「我也去!」毛鬼神緊著說道,它緊跟著顧昭的腳步,也進了鬼道。
不過是須臾的時間,顧昭從天光矇昧的鬼道之中走過,瞧過去速度尋常,然而轉眼,六面絹絲燈的光團已經在遠處。
好快。
毛鬼神頓了頓,暗暗慶幸自己和顧昭是友非敵。
謝家莊一事後距今,短短數月時間,顧道友一身的修為更精湛了。
見顧昭的身影消失,知道她這是出了鬼道,毛鬼神緊了緊背上的布袋,抬腳跟上。
……
息明山,孔家果園。
顧昭一齣鬼道,身影一晃,貼著一棵橘子站著,斂息術的術法運轉到極致,絲毫不敢大意。
遠遠瞧過去,不見顧昭,不見六面絹絲燈的暖光,只有橘子樹繁茂的枝椏隨風搖擺。
顧昭環顧了周圍一眼。
此地空無一人,除了風聲便只有前方糞甕中暗流湧動的動靜,天上的流雲被吹散,遮掩了大半夜的月華悄悄傾瀉而下,為這片天地投下幽幽的冷光。
顧昭的視線一下便落在了一棵桃樹下頭,只見那褐色的樹枝上倒掛著一隻鴟鴞。
花羽,尖嘴圓眼睛,夜色下它,橘色的眼睛顯得有些兇狠無情。
下一瞬,沖虛道長虛弱的聲音映證了顧昭的猜想,只聽他忍著怒和恥辱,細聽,裡頭還有幾分示弱。
「鴞君,你我同在陛下麾下,眼下外敵強勁,咱們更是要同心協力,一致抗敵。」
只見糞甕中咕嚕嚕的有泡冒出,鴟鴞笑了一聲。
「道長莫要激動了,你是被下了禁制吧,說實話,我就只見這糞水攪得厲害,聽不到道長的隻言片語呢。」
沖虛道長傻眼了一瞬,隨即氣得幾乎要嘔血。
鴟鴞羽翅一震,瞬間起了一道黑色風氣,風氣猛的朝西南方向的糞甕奔去,沖虛道長只覺得自己體內倏忽的湧入一股力量,頓時大喜,連忙吸納這股力量。
雖然還無法從這可惡的糞勺中脫困,好歹能破了顧昭下的說話禁制。
鴟鴞抬翅膀,捂住口鼻。
「好了,你說吧。」
沖虛道長瞧著它嫌棄的動作,心中又哽了哽,忍著怒氣,將話重新說了一遍。
「嗤,就道長如今這模樣,不過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罷了,還談何共拒外敵人?」
鴟鴞聽後,當即冷哼了一聲。
只見它動了動,咕咕咕咕的聲音從鴞面中出現,同時有如老者的人言從腦後傳來。
竟然是鬼鴞!
顧昭注意到,這鴟鴞竟然頭有雙面,是道家典籍中記載的鬼鴞,傳說中,以人魂為食的鬼鴞,尤其喜愛新鮮鬼魂。
顧昭提著燈的手緊了緊,心中暗罵一聲,當真是蠅營狗苟!
……
「你!」聽到鴟鴞的話,沖虛道長氣極。
龍游淺灘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啊,不過是一頭鬼鴞,居然也敢質疑嘲諷他沖虛道人?
可悲可悲!
奈何情勢比人強。
沖虛道長嚥下這口氣,放軟了自己的姿態,「鴞君,我的命胎還在,顧小郎雖然天資出眾,卻也和那等自恃才華的年輕人一樣,狂妄!自大!」
「是,此一遭他是折辱了我,不過,也因此予我留了一線生機!」
沖虛道長的聲音緊了緊,好似在恨恨咬牙,有著血海深仇一般。
「須知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深!我命胎尚在,今日鴞君助我沖虛脫困,待我尋一身好資質的皮囊,潛心修行一段時日,定然能助陛下完成大業。」
「鴞君救命之恩,我定當銜草相報!」
聽到這的顧昭撇了撇嘴。
瞎說!她哪裡狂妄自大了?
這沖虛道長一定不愛釣魚,不然怎麼會不知道,這釣魚也是需要餌的,這可不,她留著他這個餌,雖然隔了數月,魚兒還是來了嘛!
「不動手嗎?」毛鬼神是偷神,它悄無聲息的站在顧昭旁邊,隱在樹根的樹影下,聲音化作絲線傳入顧昭耳中。
顧昭搖了搖頭,「跟著它,後頭還有人。」
她的視線落在前頭。
只聽沖虛道長急急催道,「鴞君,動作要快,回頭驚動顧昭那殺胚,仔細咱倆誰都走不了了!」
接著,他頓了頓,有些恥辱的道,「瞧到那柄糞勺沒,我的命胎被煉化在其中了。」
「呵!」鴟鴞冷笑了一聲。
它瞧著西南方向的糞甕,想著往日里沖虛道人精湛的道法,如今竟然落入這等狼狽又可笑的境地,對未曾見面的顧昭更是心生忌憚了。
倒是不再逞口舌之快。
只見它尖嘴一張,瞬間,一道尖利滲人的鬼鴞聲呼嘯而出。
與此同時,西南方向那口埋地的糞甕應聲崩裂,一柄半球圓頭的糞勺騰空,只見它滴溜溜的轉了兩圈,在黑霧的籠罩支撐下立直了。
顧昭:……
要不是這一地的狼藉,瞧這陣仗,瞧這夜色,還真有兩分神兵利器出世的派頭呢!
毛鬼神要氣炸了。
顧昭視線一瞥,就見它捏著破布袋的手緊了緊,黑黢黢的眼睛瞧著鬼鴞格外不善。
顧昭一驚,「不可輕舉妄動。」
毛鬼神:「我知道。」
只見它瞧著地上那口破掉的糞甕,暗暗咬了咬牙,瞧過去可不像是知道的模樣。
顧昭猶豫了下,寬慰道。
「尊神莫惱,一會兒,待我尋到它的背後之人和同夥,定然將它捆了,讓這鬼鴞賠你一口新的甕壇。」
「怎麼賠?」毛鬼神也不和顧昭客氣,當下便問道。
啊,怎麼賠啊,不是該用銀子賠嗎?顧昭思忖。
「可以像沖虛道長那樣賠嗎?」毛鬼神開口。
它的眼睛瞅過這片果園,只見這一處的果園果樹枝葉繁茂,上頭的果子長勢喜人,完全看不出是今年才種下的果苗。
它知道,除了龍君春分佈雨的功勞,沖虛道長功不可沒,倘若再多一甕的鴟鴞甕壇,回頭小月亮她阿爹阿孃漚的肥,肥力應該會更好吧。
肥力好,果樹就長得好。
果樹長得好,結的果實就多。
結的果實多,小月亮她阿爹阿孃的銀子也就更多。
有了銀子,小月亮可以吃好吃的,玩好玩的,裁漂亮的衣裳,買好看的頭花。
她要少花自己給的財炁,這花阿爹阿孃的銀子,總不要緊了吧,爹孃養閨女,那是天經地義的事兒!
毛鬼神瞧那花羽的鴟鴞,眼睛都明亮了,期待道。
「顧道友,成不成啊?」
顧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