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幼娘嗔道,「又渾說什麼!」孔其明:「怎麼不是了,要是依著前朝慶德帝那會兒,幼娘,你們謝家可是靖州城的半邊天呢。」
「你是大戶人家謝家的小姐,我啊,頂天了算是你們謝家的佃戶。」
他搖了搖頭,笑道,「不相配,不相配啊!」
謝幼娘愣了愣,隨即失笑,「都兩三百年前的事兒了,老黃曆了還說啥!」
笑著笑著,她也些微微的悵惘。
半晌,只聽謝幼娘繼續道。
「唉,不單單謝家敗了,就是連皇朝都更迭了。」
她搖了搖頭,聲音裡都是感慨。
「靖州城榆林的謝家,除了我們這樣的旁支血脈,誰還知道這榆林謝家?」
就連謝家的主枝,也只是在臨沂有一處窯爐,燒一些彩瓷的商戶人家罷了。
而她,要讀一封信寫一封信,還要去拱橋處尋書生郎,花上十枚銅板才能知道信裡寫了甚麼要緊事兒。
謝幼娘悵惘,她祖上的榆林謝家,那可是有族裡私學的,不論小子還是姑娘,旁的不說,讀書識字,那是最最基本的。
孔其明擦了腳,覷了一眼謝幼娘,見她擰著眉,眉宇間一片輕愁,問道。
「怎麼了?」
謝幼娘收回思緒,搖了搖頭,低頭繼續摺疊衣物。
「沒什麼,旁的都不可惜,就是可惜了我們謝家的族學……」
「要是榆林謝家還在,旁的不說,咱們家小月亮也能去族學裡學一學寫字,起碼省個尋書生郎看信的銅板。」
孔其明愣了愣,皺著眉沒有再說話。
他心裡也在惋惜,要是他家小月亮是個男娃娃就好了。
倒不是他偏心眼,他也疼惜他家小月亮,她那麼可愛又貼心,只是,男娃娃他努力賺銀子,還能送到私塾學本領。
女娃娃......
唉。
孔其明在心裡無奈的嘆了口氣。
世道如此啊。
謝幼娘也不再說話。
燭光微微跳了跳,屋裡一片昏黃,外頭夜色在流淌。
……
隔屋,被爹孃發愁的孔嬋娟可歡快了,她捂著嘴巴,眼睛亮晶晶的看著熹微月光下,小毛藏在牆角根那半明半寐的身影。
小月亮小聲,「所以,小毛你是小神仙嘍?」
羊皮氈帽的小子皺了皺眉。
神仙就神仙,為什麼還要再加個小字?憑白將它的威風殺去了五分!
它抿了抿唇,神情認真。
「是毛鬼神。」
孔嬋娟有聽沒懂,「噢噢。」
她抱著被子在床上歡喜的滾了滾,嘿嘿,她果然是小月亮,只有小月亮才能有小神仙哩!
小毛不放心的交代,「我方才說的你都記住了嗎?」
「你要尋個木頭,為我雕一尊神像,再為我打個供桌……供桌不要太大,兩寸長,一寸高就成,就要小小的,到時再把我的神像和供桌擱在牆角里。」
「初二和十四的清晨,再給我供兩個雞蛋,對了,夜裡還要給我留個窗,我要出去給你撈財運,你知道了沒。」
孔嬋娟對手指,「可是,我沒有銅板打什麼神像和供桌了……小小的也不成。」
黑暗中,小毛的眼睛泛著幽幽的光看了過來,小月亮抖了抖。
她有些委屈,「真的,三個銅板今兒給你買捲餅了。」
她強調,「很香就很貴的!你自己也吃了,你說它香不香?」
小毛窒了窒,是,是挺香的。
「成吧成吧,這小供桌和神像,我就自己準備吧。」
它有些不情願的妥協,它頭一次讓人頂戴,怎地就這般潦草了呢?虧了虧了!
「還有......」孔嬋娟拖長了嗓子。
小毛警惕的看了過去,「初二和十四的雞蛋不能少了。」
這可是它身為毛鬼神僅剩的排面了。
孔嬋娟為難,「可是我沒有兩個雞蛋啊,阿孃每天只讓我吃一個呢,雞蛋不吃,攢到第二天就壞了。」
倏忽的,她猛地盤腿坐了起來。
月夜下,那對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小毛,輕聲打商量道。
「小毛,咱們是小夥伴,小夥伴要相親相愛呢,咱們就別分什麼初二和十四了,平時啊,我吃一口蛋,分你半口,成不成?」
小毛大受震撼,臉都紅了。
什,什麼一口半口的,多,多不好意思啊。
它又看了一眼孔嬋娟。
四目相對,孔嬋娟又眯眼笑了笑,瞬間,兩隻大大的眼睛彎成了月牙兒。
豁口的牙齒一下就露了出來,她趕緊抬手一捂嘴。
小毛心裡有陌生的情緒淌過,就像那涼涼的春風輕輕的拂過綠茵地,小草探著頭,風來,那嫩綠的身子搖搖擺擺,就像被那風兒吹醉了一般。
好半晌,小毛沒有出聲。
孔嬋娟下了床榻,噔噔噔的跑了過去,拉了拉小毛的衣裳,小聲道。
「成不成呀!」
小毛踟躕了下,點了點頭。
「成吧。」
「那,你記得給我留個窗,我還要回來的。」
孔嬋娟連連點頭,拍著胸脯保證道。
「小毛,我的家就是你的家,要是窗戶被阿孃關了,你敲敲門,我就給你開門。」
小毛滿意:「咱們說好的,不能給你阿孃阿爹知道,要是他們知道了,就不肯我住你家了。」
孔嬋娟不解,「為什麼,小毛你這麼好。」
毛鬼神憂愁,是啊,為什麼呢?
它明明這麼好,還那麼能幹,為什麼大家夥兒都怕著它呢?它又會往家裡搬糧,又會往家裡撈財運.....要說它有什麼不好的地方,那也只是它容易不喜歡一個家罷了。
人類,他們不是也一樣喜歡喜新厭舊嗎?
它只是犯了人類都會犯的錯罷了!
小毛愁大苦深,「放心,我會喜歡你久一點的。」
「哪天不喜歡你了,我也不捉弄你。」
孔嬋娟瞪大眼:??
......
夜愈發的深了,饒是孔嬋娟歡喜自己有了個小神仙,濃濃的睡意上來,眼皮上下打著磕絆,她也撐不住了。
「小毛,我要睡覺了,咱們明天再一起玩兒。」
孔嬋娟嘟囔的和小毛說了一聲,擁著被褥就沉沉的睡了去。
毛鬼神可不會發困,夜裡正是它們靈活又大顯身手的時候。
小毛瞧了瞧,身影倏忽的化作一團黑霧,裹著那頂羊皮氈帽就從窗欞處一路往外飄忽而去。
出了屋門,它也不好好走路,只貼著牆角根一路往前。
......
「梆,梆梆!」
「三更天,鳴鑼通知,平安無事。」
一慢兩快的銅鑼聲響起,悶悶又幽遠,鑼面微震,銅鑼聲穿透夜色,傳得很遠。
顧昭鬼道里一進一齣,身影熟稔的在靖州城的街道里飄忽而過,見沒什麼旁的動靜,她再一抬腳,身影出現在甜水巷的巷口。
月光傾瀉而下,暮冬早春時節,春寒料峭,寒風吹來,扎著綢帶的山楂老樹搖搖擺擺,下頭一方老井突突的有清冽井水冒出。
顧昭壓了壓聲音,「小井姑娘?謝公子?」
倏忽的,樹搖擺得更厲害了,老井裡的水冒出大泡泡,井水一路蜿蜒至下頭的小潭中,嘩啦啦的作響。
接著一陣水霧起,待水霧淡去,一個扎著葫蘆髻,上頭墜著兩個小葫蘆的姑娘俏生生的立在那兒。
「顧道友。」
顧昭笑了笑,「小井姑娘。」
小井抬腳到老樹旁邊,用力的拍了拍,「樹弟,快點快點,顧道友喚你了。」
只見老樹褐色的樹身抖了抖,就像是伸了個大懶腰一樣,接著,大樹幹裡走出一位著青色儒衣,做書生郎打扮的青年。
謝樹棣拱手,「勞顧道友久等了。」
小井揪了揪他腦袋上那褐色的木藤,數落道。
「就你磨磨蹭蹭。」
謝樹棣羞赧,這,他總要瞧瞧自己是否形容不雅,整整衣裳,再理理頭髮,見客人,總得花點時間拾掇拾掇啊。
「臭美!」小井臉頰子鼓了鼓。
不愧是常年相伴的夥伴,她一下就領會了謝樹棣的未言之語。
顧昭笑吟吟,「是我夜裡叨擾了。」
小井和謝樹棣兩人都看了過來,小井面上帶著好奇。
「顧道友可是有事?」
「是,今兒來,我是想同謝公子說個事兒。」
顧昭頓了頓,緊著就將她在泰安村遇到五趾豬的事情說了說,末了嘆道。
「那時,它不甘的吼著它送出了大半家業,按照許諾,該是它得那福廕骨,旁人代它受這罪孽的豬胎,我心裡驚詫,就化了它的鬼炁。」
「因為我修行的功法有幾分特殊,在化鬼炁之時,我能瞧見它的記憶,因此,我瞧到了那五趾豬殘留的前世記憶......」
顧昭停頓了片刻,目光落在謝樹棣的面上,繼續道。
「在那記憶片段裡,我瞧到了謝公子你的身影,確切的說,是謝公子你的上一世。」
「我?」謝樹棣指了指自己,驚訝不已。
小井也是好奇的看了看顧昭,又看了看謝樹棣。
「樹弟的上一輩子?」
顧昭點頭,「嗯,那五趾豬上一世喚做謝樹棠,謝公子你上一世也是喚做謝樹棣,你們是同一位太爺的堂親。」
謝樹棣怔楞。
謝樹棠,謝樹棣......棠棣之花,兄弟情誼......
聽到名字的這一瞬間,他好像聽到有人諄諄的說著,你們是棠棣之花,莫說骨子裡,就是連那名兒都映襯著兄弟情誼。
轉而,又好似有人在耳朵旁癲狂的笑著,「棠棣之花......兄弟情誼,笑話,笑話!天大的笑話!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