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趙嬸家添的是囡囡,這是趙叔給的鴨蛋。」瞧見這滿滿當當的一籃子鴨蛋,老杜氏忍不住唸叨道。

「禮重了禮重了,給兩顆意思意思就成,這男人當家就是手散漫。」

「對了,昭兒,你趙叔家是出什麼事了?」

顧昭意外,她昨兒可沒說就出門了。

老杜氏瞧了出來,指了指正院的大喇叭,道。

「你走了後,你金花嬸嬸她們特意又和我們嘮嗑嘮嗑了。」

顧昭失笑,這還真是大喇叭了。

她撿著重要的事情說了說。

老杜氏和顧秋花聽得連連倒抽涼氣。

顧秋花驚疑:「豬也有這般多的名堂啊,當真嚇人,昭兒,咱們往常吃的那些豬肉,還有咱們家養的那兩頭黑豬……這,它們沒有問題吧。」

顧昭連連擺手,「沒有沒有,屠夫裡也是有行話的,尤其是他們常年殺生,更是忌諱,一般是不會宰那五趾豬。」

「五趾豬邪異,不論是養的人還是宰的人都討不得好,大家寧願一開始就吃點小虧,將那豬崽子丟了。」

「那就好那就好。」顧秋花和老杜氏兩人都鬆了口氣。

不過這些日子,家裡是不準備吃豬肉了。

天冷時候,吃些羊肉也是極好的。

......

歇了歇,顧昭拎著食盒出了門,準備尋衛平彥,要是時辰早,還能將這食盒和碗還了。

衛平彥支攤子的地方離甜水巷就隔了一條街,這條街喚做青魚街,因為從上俯瞰,這條街的形狀就像是躍水的大魚,在魚嘴的地方,恰好還有一條內河。

河流阻隔了兩邊百姓,前朝時候,一位富商捐了銀子,造了一座石頭拱橋,兩三百年的時光過去,這座橋經歷風風雨雨,石頭面粗糙不平,卻也有歲月留下的溫潤。

橋頭一株歪脖子老柳樹,此時冬末早春時節,柳枝仍然幹禿,上頭掛著潔白的雪花冰晶。

拱橋兩邊,各有一位書生郎。

顧昭瞧見衛平彥時,他正在數銅板。

「表哥,今兒生意好不好?」顧昭走了過去,笑眯眯的問道。

衛平彥正喜滋滋的數銅板,聽到聲音,他連忙肅了肅容,一拉開抽屜,將桌上的銅板掃了進去,輕咳一聲,清了清嗓門。

「還成,馬馬虎虎吧。」

顧昭被他這變臉的功夫逗樂了,「表哥辛苦了,吃點東西暖暖肚子吧。」

「是什麼?」衛平彥開啟食盒,一股香辣的鮮味伴著熱氣蒸騰而出。

旁邊,另一位書生郎裴一清嗅到香味,忍不住動了動鼻子。

香,真香!

又香又熱乎乎。

顧昭注意到他的視線,抬頭看了過去。

裴一清笑了笑,若無其事的轉回了視線,左右無事,他繼續看自己手中的書卷。

顧昭收回目光,視線落在表哥身上。

不知是胡辣湯太燙還是太辣,衛平彥的鼻子紅彤彤一片,不過就是這樣,他還是吃得歡暢又痛快。

「表弟,這哪兒買的?」

「好香啊!」

另一個攤子上,裴一清手中握著書卷,眼睛盯著前頭,耳朵卻豎得老高。

「驚春路的早市。」

衛平彥惋惜,「遠了一些。」驚春路在城北那一片,他平日還要養家餬口,可去不了那麼遠的地方。

顧昭失笑,「我明兒再給你帶。」

衛平彥歡喜:「那我就不客氣了。」

……

兩人說著話,顧昭視線落在前方,這時,前頭一位婦人走過,面上有些著急模樣。

顧昭有些詫異。

衛平彥也注意到了,「是剛剛的客人。」

顧昭側頭:「恩?」

衛平彥瞧了瞧隔壁的裴一清,見他沒有注意這邊,這才壓低了聲音,解釋道。

「剛剛這位娘子要讀信,她想去隔壁的裴書生那兒,她家小丫頭說我生得俊俏,一定要拖著她阿孃過來,後來,這位娘子拗不過那丫頭,就來了我這兒了,裴書生氣得鼻子都歪了。」

旁邊氣歪鼻子的裴一清:......

他沒好氣的瞪了衛平彥一眼。

就十個銅板的生意,他還不至於氣歪鼻子,這小郎,恁的小瞧了他的肚量!

顧昭:「噓!表哥小點聲,他聽得到。」

衛平彥趕緊閉了嘴,衝裴一清訕笑了一下。

裴一清:……

顧昭知道衛平彥說的小丫頭是哪個,是今兒和她一起吃胡辣湯的胖丫頭嘛,唔,不對,是小月亮!

顧昭:「是小月姑娘。」

衛平彥又舀了一湯匙的了胡辣湯,點頭,「對對,她也和我說了,說是小名叫做小月,她阿舅來信了,家裡的姥爺身子骨不是太好,叫她阿孃一家人回去呢,這天寒地凍的,出遠門可容易。」

衛平彥想著信上寫的臨沂,默默在心裡算了算這路程,到時可得乘船又坐馬車。

顧昭詫異,「這樣啊。」

她又看了一眼那婦人,見她面有急色,好似在找尋什麼,顧昭頓了頓,又看了看她周圍,不見那小丫頭,心裡有些不放心,道。

「表哥你先吃,我過去問問。」

衛平彥抬頭,已經不見顧昭了。

他低頭又咬了一口捲餅,頗為習慣模樣,他阿孃還說他一整日都在外頭瞎晃盪,明明表弟才是,白日夜裡都瞧不到影兒。

……

顧昭跟上,「嫂子,嫂子?」

謝幼娘回頭,面上有焦灼之色,瞧見顧昭,她愣了愣,道。

「啊,你是今早張記胡辣湯的小郎。」

顧昭點頭,「嫂子,可是在找尋什麼,我瞧你在這兒來回走了兩遭了。」

謝幼娘著急,「是是,小郎,可有看到我家那丫頭?」

顧昭一驚,「小月不見了嗎?」

謝幼娘點頭,「方才我去買些東西,她說要去甜水巷那兒尋小夥伴,我送她到那兒,特意叮囑了幾句,小月一向懂事不會亂跑,可我方才去尋她,卻尋不到她了。」

顧昭安撫道,「嫂子莫急,我和你一起去找找。」

......

另一邊,甜水巷裡。

孔嬋娟小聲的喚著,「小毛,小毛,你在哪裡啊?」

她揣著油紙包裹的捲餅,沿著牆角根沿邊一路往前走,一邊走,一邊喚著小毛,此時日頭高高的升起,照在牆簷上,高大的牆簷在雪地上投下陰影。

小丫頭沒有注意到,自己一半的身子在陰影中,一半的身子在日頭明亮的光線中。

原先不過是十數丈的小巷好似越走越長,等孔嬋娟回過神時,她看著前頭灰濛濛的地方,腳步一頓,有些怕的喊道。

「小毛?你在哪裡啊?」

帶著哭腔的聲音幽幽幢幢的傳開,似有回聲一般,再回蕩回來的時候,裡頭卻有窸窸窣窣的聲音,似乎有不安分又詭譎的笑聲。

它們在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孔嬋娟不敢再往前了。

她轉身回頭,卻發現來時的那條路也不一樣了,雖然還是小巷子模樣,可是卻灰濛濛的。

孔嬋娟眼裡閃過驚懼,坐在地上就大哭了起來。

「小毛......阿孃,我要阿孃。」

迴音裡窸窸窣窣的竊竊私語更大聲了,就像是平靜的江面上倏忽的簌簌抖抖,水珠跳動,下頭急劇的湧動。

天空陡然一暗,似有什麼陰影傾軋而來。

「滾開!」一道有些嘶啞又有些稚嫩的聲音陡然響起。

孔嬋娟聽到聲音,一下抬起了頭,驚喜的喊道。

「小毛!」

被喚做小毛的人穿著不是太合身的薄冬衣,頭上戴一頂羊皮氈帽,兇狠著一張臉,朝著前方又吼了一聲。

「滾!」

這一聲帶著尖嘯之意,如潮浪一般將那不安分的濃霧逼退,灰濛之炁如雲一般的極速倒退。

很快,這裡又是陽光照耀下的牆角根。

陰影落在潔白的雪上。

小毛站在陰影裡,他牽起地上的胖丫頭,將她往陽光下推了推,聲音悶悶道。

「下次不能這樣走路了,不好的。」

孔嬋娟還掛著鼻涕泡泡,才哭過的眼睛水汪汪的,她吸了吸鼻子,不解道。

「什麼呀,小月沒有懂。」

小毛示意了下,「就是這樣。」

他一半身子走在陰影裡,一半身子走在光亮下,往前走了幾步,回過頭問道。

「聽懂了嗎?不能這樣走路,你剛剛就這樣走了,所以去了那個地方。」

孔嬋娟懵懂的點頭,「可是為什麼啊?」

小毛想了想,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最後只擰著眉,顯得有些兇的開口道。

「反正不行就是不行,你剛才也去過了,是不是很可怕?」

孔嬋娟後怕又怯生生的點頭。

「恩,都見不到阿孃了,還好小毛你來了。」

小丫頭愁苦了一下,隨即又歡喜起來,她似乎是想到什麼,趕緊將懷裡的油紙包給拿了出來,遞到小毛面前,歡喜道。

「小毛給你,還熱乎著呢,可香可好吃了。」

羊皮氈帽的小子盯著油紙有些遲疑,好半晌沒有抬手。

孔嬋娟歪頭,「小毛?」

她又動了動手,催促道,「拿著呀,香著呢,你不要嗎?」

「要。」小毛接過。

兩個小娃娃坐在牆腳根下,一個託著腮側頭看著,一個戴著羊皮氈帽,手中的油紙窸窸窣窣的響,漸漸的,油紙包裹的捲餅越來越小。

小毛嚥下最後一口捲餅,他頓了頓,問道。

「小月,你是想供奉我嗎?」

孔嬋娟眼裡都是問號,「啊,供奉?什麼是供奉?」

小毛低頭看了看手中只剩下油紙的殘渣,上頭還有一些捲餅的醬,鹹鹹又香香。

「就是這個。」他揚了揚手中的油紙。

孔嬋娟恍然,笑眯眯道,「是啊是啊。」她就是要給小夥伴帶好吃的呀。

小毛站了起來,他站在了孔嬋娟面前,擋住了日頭的光亮,陰影落在了孔嬋娟仰起頭的面上。

「既然如此,我便允了你的供奉。」

話落,一道風氣驟起,捲起地上的白雪,孔嬋娟忍不住抬手擋了擋眼睛。

「小月!」一道婦人焦急又驚喜的聲音響起。

風停,孔嬋娟放下手,她朝有聲音的巷子口看去,眼睛亮了亮,驚喜的喊道。

「阿孃!」

謝幼娘深一腳淺一腳,踉踉蹌蹌的跑了進來,一把擁過小丫頭,用力的拍了拍她的屁.股,恨聲道。

「你跑哪裡去了?阿孃到處尋你尋不到。」

孔嬋娟,「我一直在這啊,小毛......」她轉頭看了看,卻不見剛剛一起玩耍的羊皮氈帽小子。

小丫頭歪頭,眼裡有著困惑。

「小毛呢?」

謝幼娘拉過孔嬋娟,「好了好了,他應該也是回去尋阿孃了,咱們快回去吧,你剛剛真是嚇死我了。」

尋到孔嬋娟,謝幼娘對幫忙的顧昭道了謝,緊著就要往回走。

顧昭看著這母女兩人走了,視線落在跟在孔嬋娟身後的羊皮氈帽小子上,忍不住道。

「唉,你......」

羊皮氈帽的小子貼著孔嬋娟身後走,聽到聲音,他回過了頭,嘴角翕動了下。

顧昭知道,它說的是,她許了供奉,而它允了。

小月母女越走越遠,而那羊皮氈帽的小子貼著小月的影子也跟著走遠了。

顧昭頗愁,欸,怎麼就這麼一會兒的功夫,那小月亮就供上了神呢?

還是一尊毛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