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州城,甜水巷。顧昭下了值,往六面絹絲燈上貼了隨心如意符,燈柄成藤鐲模樣環在手腕間,上頭墜一顆小巧的六面絹絲燈。
袖口一攏,瞧不真切。
前幾日吃的糟粕醋面格外的香,今兒一下值,在家裡歇了歇,待天光大亮後,顧昭抬腳就往春江路的春江市集方向走去。
前兩日下了雪,放眼過去一片的白,樹梢上,屋簷上,圍牆的牆頭上……銀裝素裹,就連空氣都是冰凌凌又新鮮。
積雪有些厚,踩在上頭咯吱咯吱的響。
顧昭貪踩了幾下。
......
春江市集。
「顧小郎來了啊。」阿慶嫂遠遠的就瞧見了顧昭,面上露出笑容,熱情的打了一聲招呼,熟門熟路的彎腰挑了一條大魚。
魚兒擺尾,帶起冰凌凌的冰珠子,天冷,水缸裡的水都結了一層薄冰。
顧昭瞧見阿慶嫂的手指頭都凍成了一片的紅,道。
「掙銀子真是辛苦,回頭讓慶喜哥給嫂子買鵝脂,別凍裂了。」
阿慶嫂往魚嘴裡穿了魚繩,聞言不在意的搖頭。
「嗐,這有啥,以前在老家的時候,冬日裡也一樣要洗衣做飯,現在賣魚累是累了些,天冷還遭罪,但咱們兜裡有銀,日子有奔頭啊。」
「是是。」顧昭聽阿慶嫂說得喜慶歡喜,也跟著笑了笑。
在接過阿慶嫂手中的魚兒時,兩人湊得近了一些,顧昭面上的表情倏忽的一頓。
「阿慶嫂,好像有什麼味兒。」顧昭湊近,鼻尖動了動。
「味兒?什麼味兒?」阿慶嫂有些不自在。
被一個小郎說有味兒,還是一個生得俊俏的小郎,這這……
哎喲喂,她也是要臉的呀!
阿慶嫂臉皮都燙了一些,羞赧得嗓門都小了兩分。
「嗐,我今兒忙著抓魚殺魚,應該是魚腥味吧。」
顧昭:「不是。」
那味兒帶著一絲腐敗的臭味兒,不過仔細一聞,卻又好像沒有。
顧昭抬頭,正好撞進阿慶嫂有些躲閃和不自在的眼神,她愣了愣,知道阿慶嫂子這是誤會了,連忙道。
「沒有沒有,我不是說嫂子有味兒。」
「我剛剛說的味道,不是咱們平時說的味兒,是鬼炁和陰邪之炁的味兒。」
顧昭也有些不好意思。
是她沒說清楚,說出不夠妥帖的話了。
阿慶嫂恍然,「哦,這樣啊。」
不過眨眼,她立馬又緊張起來了,這等味兒,還不如說她今日身上臭烘烘呢!
阿慶嫂壓低了聲音,「顧小郎幫我瞧瞧,要緊不?」
顧昭又凝神瞧了瞧,著實沒有瞧出不妥。
她略有些遲疑的搖頭,「可能是我聞錯了吧。」
阿慶嫂點頭,鏗鏘有力。
「應該是聞錯了,嫂子身上都是魚腥味兒嘞,應該是這個臭。」
顧昭:......
......
分別之前,顧昭還有些不放心,提著魚要走了,還轉過頭來,問道。
「嫂子,你這兩天去哪裡了嗎?」
阿慶嫂莫名:「沒啊,你慶喜哥和元伯哥打魚去了,我要顧著牛娃吃飯,還要在市集賣魚,哪裡有什麼功夫去旁的地方哦。」
顧昭仔細的看了看阿慶嫂的面相,沒瞧出不妥,想著她家供奉了狐狸仙,真有什麼動靜,狐狸仙也會知曉護著。
遂點了點頭,道。
「成,有什麼不妥的,你去甜水巷尋我。」
辭別阿慶嫂,顧昭東西買得差不多了,抬腳朝甜水巷方向走去。
甜水巷,顧宅。
顧昭正待敲門,裡頭的門自個兒就開了,她有些意外的看著門後的小令,隨即一笑。
「小令,謝謝啦。」
紙人小令僵僵的勾了勾唇,微微低下頭,似羞赧模樣。
......
灶間。
「姑媽,我買回魚肉蜆子冬菇了,咱們今兒還做糟粕醋面吧。」
顧昭將東西往桌上一擱,拎過魚兒,抓了一把刀要到旁邊殺魚。
「灶裡有熱水,別涼到了。」顧秋花招呼道。
她瞧了一眼顧昭,好笑道,「吃了幾天糟粕醋面了,昭兒還沒有吃膩啊。」
顧昭搖頭,「怎麼會膩,這麼香!」
「姑媽做的更香!」
顧秋花樂得不行,「好好,姑媽再給你做。」
旁邊的衛平彥不樂意了。
「又吃這個,娘,我不想吃這個了。」
顧秋花還沒有說話,顧昭便拉過衛平彥,「走啦,好吃著呢,你別口是心非了,我們都瞧得出來你喜歡,遠的不說就說昨日,昨兒你還吃了兩碗呢。」
衛平彥的臉微微有些紅。
好吃是好吃,可是......
顧昭知道衛平彥的未言之語。
因為糟粕醋中有酒香,衛平彥吃了後,一下就會騰紅了臉,鬍子和耳朵都冒出來了。
昨兒他憨吃,一口氣就吃了兩碗,結果受不住酒力,連尾巴都冒了出來。
更慘的是,蓬鬆的尾巴將褲子都撐破了。
最後,大家夥兒愣住了,表哥僵住了。
......
想起昨兒這事,顧昭偷笑了兩聲,瞬間惹來了衛平彥的圓眼怒瞪。
不過,貓兒眼兇起來也只是那紙老虎。
顧昭是半分不怕的。
「哈哈,表哥莫惱,咱們是一家人有什麼干係?再說了,表哥你也說你長大了,既然咱們酒力不行,那就得練出來,不然回頭你在外頭吃了菜,裡頭要是擱了酒,咱們不就原形畢露了?」
顧昭沉痛:「妖怪露了原形,那可沒有好下場。」
「表哥,我只是擔心你啊。」
衛平彥一悚。
是極,表弟說的在理啊!
顧昭側頭:「表哥,你今兒還要吃糟粕醋面嗎?」
衛平彥點頭:「自然。」
「你吃幾碗?」
「兩碗......不,還是先來一碗吧,回頭我還得去拱橋那兒擺寫信攤子呢。」
顧昭惋惜,罷罷,瞧個貓鬍子貓耳朵也很可愛了。
「表哥養家辛苦了。」
「唉。」衛平彥長長的嘆了口氣,面上盡是惆悵,「生意難做啊。」
顧昭忍笑。
回過頭的是時候,她連忙正容,跟著寬慰道。
「沒事沒事,老話都說了,萬事開頭難,鬥霜傲雪二十年,堂堂劍氣尚寒,表哥莫要氣餒,有那心氣就好了。」
衛平彥受到鼓舞,瞬間振作。
「是,表弟說得對!我都打聽了,和我一起出攤的裴書生要趕考,他這些日子在家溫習功課,就下午天氣好了才來。」
「我和他不一樣,我吃了早飯,早早就出攤!」
說完,衛平彥嗖的一聲便躥進了灶房裡,準備質量不夠數量湊。
顧昭忍不住了,「哈哈!」
......
糟粕醋面很香,酸甜中帶著三分的辣,裡頭添了冬菇肉片和蜆子蝦肉,魚片切得又薄又細,微微一燙就熟了。
顧秋花是灶上的好手,麵條擀得有韌勁,熱湯一淋,煙氣四冒,瞬間鮮香撲鼻。
一股霸道的酸鮮味帶著酒香撲鼻而來。
顧昭一氣吃了兩碗。
她看了一眼旁邊的衛平彥,表哥不愧是說自己長大的人了,雖然眼睛裡還是有饞意,吃了一碗,顧秋花拿著勺子準備再添時,他捂著碗口,搖頭拒絕了。
顧秋花挑眉:「真不要?」
衛平彥嚥了下口水,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那鐵勺,搖頭。
「不了,我吃飽了。」
顧秋花也不勉強,「成吧。」
……
飯後,衛平彥背了書笈,穿一身青色的書生袍,在那兒仔細的看書笈裡頭的筆墨紙硯等東西帶好了沒。
顧昭瞧到,他還往裡頭擱了一本的《論語》,想來是打算沒人的時候,好好的做做功課。
……
「我回屋休息了。」顧昭喊了一聲,往東廂房方向走去。
路上,她還聽到姑媽訓表哥的聲音。
「穿這麼一點兒,仔細凍病了,厚襖穿著,別隻顧著好看。」
「娘,我沒有。」衛平彥喊冤。
顧秋花:「你有沒有我還不知道?好了好了,手爐也要帶上一個,唉,你賺幾個銅板要帶這麼多的東西,又是紙又是硯臺,你瞧瞧你,書笈裡石頭擱這麼多幹嘛?真是瞎折騰!」
衛平彥:「娘你不懂,這是鎮紙!」
顧秋花:「我怎麼不懂了?鎮紙就是壓在上頭紙張不亂飛的東西,你帶一個就成,帶這麼多作甚。」
衛平彥不服氣:「我喜歡。」
......
前頭,顧昭偷笑。
唔,表哥現在這樣,大概就是差生文具多吧。
......
那廂,為了給孫孫小石頭求個護身符,石老爺子在鬼道里多方打聽。
金山銀山去了一個小角,從一開始說話磕巴會打結,到現在可以利落的喊聲,這位大哥,我朝你打聽個兒事兒,聲音熱情又矜持。
搭上他那身的綾羅綢緞衣和掛腰環佩,修著整整齊齊鬍子的他,渾然是一個富家老大爺模樣。
「大哥哎,你知道一個小道長麼,大概這麼高,手中提一盞燈。」這日,他又攔住了一個壯年鬼。
沒辦法,這地下頭的鬼死的年歲都久,他活得老,在鬼道中論資排輩,也得喊人家一聲大哥。
「是顧昭顧小郎麼?」壯年鬼是個見多識廣的。
「哎哎,我也不知道他名兒呢,大哥,左右我也沒個頭緒,這顧小郎在何處,我去瞧瞧,看看他是不是我要找的小道長。」
「別去,那顧小郎兇著呢,聽說會吃鬼,已經吃了好幾個大鬼了,可怕著呢!」
石恕生為難,「這……」
片刻後,為了能早日踏上尋雷擊木棺槨的旅程,他牙齒一咬,還是問道。
「沒事,心正不怕影子歪,我沒害過人,也不懼他吃鬼,這顧小郎在何處?」
壯年鬼心生讚許:果然是老而彌堅,這勇氣,行啊!
他不如多矣。
當下便道。
「以前在玉溪鎮巡夜,現在聽說在靖州城,玉溪鎮也時常回去,你兩處都瞧瞧去吧……老大哥,保重!」
壯年鬼拱手,江湖氣十足。
石恕生:......
他本來不怕的,這一聲老大哥,怎麼反倒喊得他心裡打退堂鼓了呢?
石恕生囁嚅:「當不起,當不起您的老大哥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