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區一夜未眠,她顧小昭哪裡會累,她可是修煉的人,那必須是越夜越精神。
丁大鵬見顧昭去意已決,便也不再多說,臨行前,他包了個紅封遞過去。
趕在顧昭推辭之前,連忙道。
「哎,小郎莫要推辭!」
「要不是有你,我兒便是一時性命無憂,再過兩日,他也熬不過這鬼門關,他要是真的去了,旁的不說,我家老太太定然是受不住的,你救的不是我兒,是救了我丁家一門啊。」
說到這,丁大鵬眼裡有水光掠過。
那樣的場景,光是想想,都讓他的心揪成一團。
他看著顧昭,情真意切道。
「顧小郎,你對我們家的恩德,哪裡是這銀子能夠估量的,收著收著,唉,我也怕小郎你們這等方外之人嫌棄這銀子世俗,不過,旁的,我也不知道有什麼東西能表達我的心意了。」
顧昭有些不好意思。
罪過罪過,她修行還不到家,別的事兒不說,起碼她一點也不覺得銀子世俗。
白花花又肉胖胖的,多可愛啊。
顧昭:「丁老爺客氣了。」
......
離開丁家後,顧昭想著,難得來靖州城一趟,就這麼空手回去,未免有些可惜。
她拿出紅封瞧了瞧,看著銀票上的面額,不禁結舌。
不愧是靖州城酒坊的大東家,出手真是闊綽。
丁大鵬還送了三壇上等的好酒,一罈濁酒,兩壇清酒,俱是去年冬日釀製的。
顧昭將它們往六面絹絲燈中一擱,抬腳去市集上買東西。
既然有了酒,她就給顧春來買了些菸絲和茶葉,老杜氏和顧秋花是婦人,自然是喜歡那等漂亮之物,顧昭去銀樓給兩人整了個光面的金鐲子,又買了些小食,這才去了書肆。
那兒,顧昭專門淘了淘古籍,尤其是道家一門的典籍。
如今,她在從天畔的雲朵中悟雲纂,有的符籙威力強大,普通的黃紙和硃砂承載不住,來了靖州城,顧昭便也去風水店裡挑了一些上等的黃紙和硃砂。
一通逛下來,她瞧了瞧天色,已經是日上中天時候,時辰不早了,這才朝城門方向走去。
......
城門處,衙役元寶穿著明光鎧,他忍不住往城內方向眺望,心裡有些著急。
「這林子哥,明明說好了昨晚給我帶飯的,他倒好,回去後就不見人來,今兒也不見人影。」
他又自言自語的猜測,「這是......又喝醉了?」
城門處時不時有人來,這一旬是元寶和張俞林在城門處當值,張俞林沒來,元寶當真是連水都不敢多喝,就怕自己離開了,城門處就沒人了。
顧昭騎著毛驢三駿,驢蹄得噠得噠,不急不慢的朝城門方向來了。
瞧到顧昭,元寶還有印象。
除了因為他給自己一張黃符,還因為這小郎生得頗好。
生得好的人,總是更有存在感,讓人印象深刻。
「這麼快就出城了?不多待幾日?」元寶笑了笑,露出臉頰旁的小窩。
小窩淺淺的,為他更添了幾分靦腆的稚氣,雖然穿著明光鎧,卻不見威風。
「是啊,事情辦妥了,就準備家去了。」
顧昭的目光落在元寶的臉龐上。
那兒,他眼下的青黑之色還是存在的,顯然是死劫未過,她心裡嘆了一聲,不忘交代。
「差役大哥,我給你的符籙,你千萬要收好。」
元寶手撫上心口的護心鏡,又是一笑。
「放心,在這裡擱著呢。」
其實,元寶倒不是多相信顧昭,只是,這畢竟是旁人予他的東西。
他小時候命苦,父母早早亡故,幸虧街坊鄰居你給一碗米,我搭兩把菜,這才磕磕絆絆的長這麼大。
旁人予的丁點兒好意,他習慣了珍藏。
顧昭看了看周圍,沒有瞧到另一個衙役。
「林子哥有些鬧肚子。」元寶有些羞愧。
他小小的扯了個謊,擅離職守畢竟不好,這小郎可是和知州家的公子相熟,回頭要是告上一狀,不不,他只要隨口提了一句,他林子哥都沒好果子吃。
顧昭看了過去,一下就看到明光鎧下,元寶微微泛紅的臉。
這穿著沉悶的鎧甲,威風是威風,不過,估計也挺悶人的。
……
到了碼頭,顧昭將寶船往江中一丟,江面起了一陣濃霧,濃霧散盡,一艘丈高的寶船似遙遙處駛來。
顧昭上了寶船,化炁成風,桅杆上的帆布隨著風氣大大的揚起。
寶船破水,層層漣漪在寶船身後綻開。
......
甲板上。
顧昭瞧著樟鈴溪的江水,江風涼涼的吹來,藍天白雲,江水微瀾,一切是這般疏朗和壯闊。
突然,顧昭臉上的神情浮現出懊惱。
糟糕!
她誰的禮物都帶了,山裡的古伯伯和源然弟弟的禮物也帶了,就是表哥的沒有買,就買了一些小食罷了。
想到古伯伯,顧昭眼裡閃過一絲黯然,隨即,她又振作了下精神。
瑜娘這事讓她更確切的明白,前塵往事莫要再追,不然,不過是徒增傷悲罷了。
人,還是要活在當下的。
……
江中有汀州綠地出現,顧昭的目光落在上頭。
倏忽的,她終身一躍,在島中搜尋了片刻,再回來時,她手上抓著好些根豔麗的毛羽,還有幾根光禿禿的青枝。
顧昭坐在甲板上,低著頭,神情認真的給貓兒表哥做著禮物。
這買的,哪裡有自己做的真心實意!
......
玉溪鎮,長寧街西街。
還未入家門,遠遠的看到自家有些老舊的木門,顧昭心中一鬆,腳步輕快,大聲道。
「我回來了。」
顧昭推開木門,左右看了看。
「回來了?」老杜氏歡喜的迎了出來。
她身後,紙人的顧昭木木愣愣的也跟了出來,瞧見顧昭,它倏忽的化作一張剪紙,輕飄的飛到了六面絹絲燈中。
顧昭:「阿奶!」
「我都想你了。」她上前兩步,親暱的挽著老杜氏的手。
老杜氏笑得嘴都合不攏,不過,她還是不忘嗔道。
「想什麼呀,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出門了多久,攏共也就一日罷了,你這麼快回來,我就當你在鎮子上跑著去耍了。」
顧昭嘿嘿笑了一聲,倏忽的攤開手,獻寶道,「我給阿奶買了禮物,你瞧瞧,喜歡不。」
老杜氏瞧著金燦燦的鐲子,捂著心口哎喲喲的直叫喚。
顧昭偷笑,看來,她阿奶很喜歡嘛!
「我給阿奶帶上吧。」
顧昭抓過老杜氏的手,摸了摸上頭髮皺的皮。
它沒什麼肉,只有皮耷拉著,還長了好一些的老人斑,再加上做活做多了,她的手粗糲得很。
顧昭摸了摸,心裡懊惱,應該再買些潤手的,丁家酒坊附近的香脂色應該就不錯。
她打那兒走過,瞧見好些個小娘子在裡頭進進出出呢。
老杜氏慈愛的看著顧昭,「是不是很醜?」
顧昭搖頭,「不醜,就是瞧了心疼。」
老杜氏:「......傻瓜。」
她微微背了背身,讓鼻尖浮起的一瞬間酸澀過去。
顧昭用元炁包裹著老杜氏的手,這才將小圈的金鐲子滑了進去,她抓著老杜氏的手多看兩眼,眉眼帶笑。
「我買的大小剛剛好,阿奶,你帶著這個,真好看。」
老杜氏摸了摸顧昭的腦袋,見院子裡沒有旁人,這才壓低了聲音,嗔道。
「你這丫頭,就是手腳散漫,還愛哄人。」
顧昭不滿:「哪裡是哄人了,我說的都是真心話,阿奶帶著它就是好看。」
祖孫兩人說了一會兒的親密話,顧昭又緊著給老爺子和姑媽分禮物。
她一回頭,果然,就見大白貓跳在窗欞上,琥珀色的貓兒眼一直跟著她的動作轉來轉去。
瞧見顧昭看來,大白貓將腦袋往旁邊一別。
顧昭笑眯眯:「表哥莫急,我也給你帶了禮物了。」
衛平彥不信:「喵喵?」
當真?
顧昭點頭,「自然是真。」
她將逗貓棒從六面絹絲燈中拿出來,一把攤開。
只見青青綠枝足足有十根,下頭用絲線垂釣著兩根色彩鮮豔的鳥毛,許是怕重量不夠,上頭還墜著一個小石頭。
顧昭笑眯眯:「足足十根,表哥驚不驚喜,意不意外,喜不喜歡?」
片刻後。
「喵!」一聲淒厲的貓叫聲響起,大白貓一改之前的笨拙,只見它四肢交錯,動作靈敏的朝顧昭撲來。
陽光下,它肉肉的墊子裡,利爪鋒利有光。
「啊啊啊,姑媽快看,表哥撓人了,啊啊啊,救命。」
顧昭被大白貓追攆得滿院子跑。
……
半個時辰後,屋裡。
顧昭摟著大黑,心酸不已。
「大黑啊,還是你好,表哥太兇了,都會撓人了。」
大黑:「汪汪!」
沒錯,臭貓!
顧昭從絹絲燈中掏出一個盤子樣的東西,摟過大黑,興致勃勃道。
「大黑,咱們別理表哥了,你和我一起玩這個吧。」
「汪嗚?」大黑不解,這是什麼。
顧昭:「好玩的,我自己做的,回頭咱們尋一處空地,我將它丟出去,你追著去咬回來。」
大黑一下便坐了起來,眼裡閃過躍躍欲試。
顧昭滿足,這才對嘛!
果然,不是她不行,是表哥這隻貓兒不行。
院子外頭,衛平彥指著顧昭的屋舍,氣呼呼的和顧秋花告狀。
「娘,你看錶弟,他就會欺負我。」
旁人都是買的禮物,到了他這裡,就只有光禿禿的一根棍子,下頭墜個石頭和鳥毛。
這這,忒寒酸了!
衛平彥:「表弟小氣!」
顧秋花瞧著這重新變成人樣的兒子,心裡只有歡喜。
「平彥啊,不要胡說,表弟這是故意激你呢。」
衛平彥慢慢平靜,「是嗎?」
顧秋花樂得不成,「自然自然,你瞧你,他這麼一逗你,你就又變成人了,你啊,也著實是笨了一些。」
「原先你表弟說了,只要習慣了貓身,你就能變為人,可是你瞧你,用了這麼多天,居然還是一隻貓,可急死我和你姥姥姥爺了。」
顧秋花慶幸:「還是昭兒有辦法!」
衛平彥更氣了。
明明就是他天天曬月亮的原因,怎地又成表弟的功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