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雖然這一招沒臉沒皮了一些。不過,瑜孃的炁息確實是淡了一些。

顧昭環顧了四周,一時還真摸不準這瑜娘從哪裡跑了。

要知道,這鬼道到人途,走錯了路,那就是失之一毫,謬之千里。

顧昭握著衣裳的手緊了緊,一道陽火在她掌心倏忽的起了,明亮的火光舔邸過紅紗和襦裙,頃刻之間,似牡丹色的紗衣和鵝黃的花蕊兒在她手中化為灰飛。

風來,無一絲痕跡。

鬼道的風聲,帶著野鬼哀嚎的調子,瘮人又不安分。

顧昭哼了一聲,這瑜娘還想讓鬼道里的鬼物對付她,她可不知道,這鬼道,她顧昭可是天天晚上都得來的。

那是和大家都混熟了的!

……

一紮清香從六面絹絲燈中掏出。

顧昭手心拂過,香頭點點猩紅,誘人的香氣在半空中凝聚,隨著火光侵蝕香條,這煙氣越來越大,遠遠看去,就像是一朵棉花糖一樣。

窸窸窣窣的聲音從四周傳來,放眼看去,周圍有數道似濃霧的黑氣捲曲。

它們盯著那香火之氣,垂涎欲滴。

顧昭一點也不懼,笑眯眯道。

「鄉親們,你們誰瞧到那紅衣黃裙的小娘子了?」

幽幢的鬼影沒有說話。

顧昭手一揚,火光一燎,紙元寶化去,取而代之,鬼道里銀光閃閃。

眾鬼看著地上的銀元寶,鬼眼都直了。

顧昭再問,「瞧到了嗎?」

「瞧到了,她往那兒去了。」一個鬼按捺不住,率先開口了。

其他眾鬼揍了它一下,七嘴八舌的開口。

「是是,往那兒去了。」

「好了,我知道了,多謝大家。」顧昭手一揚,地上的銀元寶化作流光,瞬間飛到黑乎乎的鬼影之中。

凝聚在半空中的香火也開始流動。

眾鬼吸溜吸溜的吸食煙火香氣。

香!真香啊!

鬼影微微往上浮了浮,模糊的鬼臉貪婪的嗅過,看過去詭譎又邪異。

顧昭:「可不敢騙我哦,你們吃了我供的香火,要是騙了我,我會上門尋你們的。」

眾鬼僵了僵。

還好,它們剛剛老實了。

顧昭看了周圍一眼,這才抬腳朝眾鬼指的方向去了。

顧昭走後,鬼道里眾鬼搶香火,鬼影憧憧。

「是哦,剛剛咱們怎麼都這麼老實,這小郎問了,咱們也老實說了,這……太丟鬼的臉面,跌份了!」

有鬼放下碗罵娘,懊惱不已。

「咦惹,剛剛那小娘鬼沒穿衣裳,那才是丟咱們的鬼臉,再說了,這小郎給得太多了,我就沒想過渾說。」

這是最早開口的鬼,說起瑜娘,它的語氣裡滿滿的是嫌棄和不贊同,想來,生前應該是性子古板的人。

一陣風來,帶著野鬼哭嚎的調子,似哭又似笑。

......

瑜娘出了鬼道,四處看了看,這是一片山地,也不知是何處。

不過,這裡應該不是靖州城那一片地界了。

瑜娘抬頭看天,雨水淅淅瀝瀝的落下,寒風大作,枯枝張牙舞爪,時不時有窸窸窣窣不安分的動靜傳來。

「咚咚,咚咚,咚咚。」

在窸窸窣窣聲中,咚咚的聲音顯得有些奇怪,就像是敲擊木頭的聲音,瑜娘四處看了看。

墓穴的小道中,敲棺槨的花臉貓倏忽一僵,它察覺到一股血煞之炁,格外的腥臭。

敲擊的聲音沒了,瑜娘眼睛瞅過周圍,又收回目光,不再理會。

她抬腳繼續往前。

花臉貓從小洞中鑽了出來,淅淅瀝瀝的雨落在它毛髮上,它有些煩躁的抖了抖。

只見它四肢交錯,不過是須臾便躍上了高高的枝頭。

那兒,大尾巴的松鼠縮在樹洞裡,將身後的果子藏得嚴實。

「咕咕,咕咕!」

臭貓,滾下去,從我家滾下去。

花臉的小貓理都不理人,它抬起前肢,舔了舔上頭有些溼的毛髮,貓兒臉上都是嚴肅。

傻瓜!

山裡來了大傢伙了還這麼聒噪!

沒聽說過嗎?話多死得快!

……

瑜娘不知道自己被一隻貓兒盯著身影,她抬腳繼續往前走,雨水落在身上,澆溼了她的身子,熱氣一點點的去了,烏黑濃密的髮絲粘著瑩白的身子,眼睫簌簌,更添誘人的香韻。

密林裡,老鴰倏忽的飛天。

「呱嘎嘎,呱嘎嘎。」

瑜娘猛地一個回頭,銀牙倏忽的咬下,力道之大,幾乎要牙咬碎了。

「是那小道?」

狗東西!

都這樣了,居然還能跟來?

瑜娘低頭看自己身上的小衣小褲,下頭,白膩誘人的身軀在黑夜中好似會反光,她僅剩一隻手的拳頭倏忽捏緊,似要捏碎顧昭的脖頸。

片刻後,瑜娘洩去勁兒。

罷罷,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她得承認,她不能被這小道追上。

瑜娘正待繼續進鬼道,她的眼睛四處看了看,倏忽的落在一處新墳處,眼睛轉了轉,計上心頭。

瑜娘惑人的紅唇微微勾起,暗道。

藏在這一處,這小道總歸尋不到了吧。

想到這,瑜娘張了張嘴,血光之炁朝那新墳打去,墳塋破了個洞,露出裡頭紅色的棺槨,三長兩短的繃帶斷去。

瑜娘瞧了一眼。

裡頭,棺槨的主人是一個新喪的老者,白鬚白髮,身子有些瘦削,青白的面容頗為安詳,口中含一隻黑色的蟬。

瑜娘掩嘴吃吃一笑,「老人家,打擾了。」

說完,她跳到棺槨中,貼著老者的屍骨躺好。

這棺槨不是很大,瑜娘須得微微側著身,大半的身子貼在老者的身上才行。

血煞之炁在她唇中溢位,瞬間,那棺槨又闔了上去,黃土覆蓋,雨水沖刷,瞬間,這兒瞧不出丁點痕跡。

高高樹上的花狸貓:......

它的爪子僵了僵,有些兇的臉上露出怔楞的神情,瞧過去有些蠢。

大尾巴的松鼠目露嘲諷,「咕咕!」

傻瓜!

「錚!」花狸貓亮出爪子,黑暗中,貓爪子鋒利又錚然。

松鼠抱著大尾巴,不敢吭聲了。

花狸貓不屑的收回爪子。

嗤,就這慫樣,還敢在它面前罵傻瓜?

它幽幽的貓眼繼續看前頭,裡頭有著濃濃的困惑。

這大傢伙......難道,這就是人間話本里說的殉情?可是,這棺槨前日剛剛落葬,它瞧見了,棺槨裡的分明是個老頭兒。

恩,還是有老太太的老頭兒!

這樣一想,狸花貓的貓兒眼再看向那處墳塋,裡頭就有鄙視和淡淡的譴責。

壞女人,破壞老頭兒和老太太的夫妻情分!

......

墳塋裡,瑜娘側耳聽外頭的動靜,她側了側頭,倏忽的輕笑一聲。

「老人家,別見怪,你啊,沾了我的身子,這也算是一樹梨花壓海棠,老牛吃嫩草了!」

老者青白的臉,好似瞬間更青白了。

外頭似有動靜傳來,瑜娘趕緊收斂了呼吸。

在棺槨和黃泥的遮掩下,瑜娘身上血炁遮掩,瞬間死寂無動靜。

林子裡,顧昭踩著泥水,手中提著六面絹絲燈,周圍寒風大作,她手中的燈卻巍然不動,紅燭涓涓的為她照亮腳下一片天地。

顧昭左右看了看,有些奇怪。

明明,剛剛這一片還是有那一絲血炁的,怎麼會突然不見了?

……

要是進了鬼道,鬼道氣息駁雜,瑜娘那血炁更不容易辨認了,顧昭眉頭微擰,索性不再繼續往前。

她站在原地,想了想,微微閉目。

山風掠過樹梢吹來,拂動衣袂和髮絲,橘黃的燭火映照下,顧昭面上明明寐寐。

隨著凝神斂息,她聽到了地裡種子發芽破殼的聲音,準備過冬的蟲兒微弱的在呼吸,蚯蚓蠕動,黃泥簌簌......

淅淅瀝瀝的雨下,她能感覺,自己好似化作這山林的一部分,她是山林,山林即是她。

「她在何處?」

顧昭開口,那聲音帶著幽幢之音,是她的,卻又不是她的。

高高樹上,花臉的狸貓毛都嚇得炸開了,神韻,這是山神之韻啊。

這人是誰!

花臉貓驚疑不定的盯著顧昭。

......

隨著話落,寒風大作之下,搖搖擺擺的樹枝陡然停住了動作,要不是那淅淅瀝瀝的雨滴繼續落下,如此一幕,旁人看了,還以為是時間被靜止了一般。

顧昭睜開眼,所有的樹枝就像是人的手一樣,倏忽的朝一個方向指去。

顧昭抬腳走去。

很快,她便來到了墳塋面前。

山林之意指引的便是這處。

顧昭將燈籠往前探了探。

這是一處新墳,墓碑還是用木頭插著,上頭用墨字端正的寫著,慈父石恕生之墓,右下角,小字寫著兒石大山謹立。

墓穴裡,瑜孃的呼吸全無,全然死寂模樣。

顧昭多看了墓碑兩眼,抬手作揖,「老爺子,事急從權,擾你安眠了,還請莫要見怪。」

說完,顧昭打了一道元炁在墳塋上,上頭的黃土似流水一般往旁邊淌去,露出裡頭硃紅的棺槨。

看到四繃裂開的三長兩短的棺槨帶,顧昭輕舒了一口氣,她沒有找錯。

「找到你了。」

顧昭往下一拍,氣勁將本就闔得不是很緊的棺槨蓋震開。

棺槨裡。

瑜娘暗道不好,她口中紅唇有血煞之炁凝聚,正待朝顧昭面門襲來時,倏忽的,一張黃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的速度落下。

好巧不巧,正好落在她那豔紅的唇瓣上。

「啊!」紅唇受痛,一道常人聽不到的尖利之聲呼嘯而來。

林子間,小動物敏感,雖然聽不到聲音,但神魂間仍能感知,瞬間,驚鳥四飛。

顧昭伸手拂過,那尖銳之聲戛然而止。

一層瑩亮的光將瑜孃的口鼻包裹。

顧昭燃了三柱清香,遙遙向東方位置致意。

「多謝山林助昭一臂之力,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香條以極快的速度燃燒,隨即,原先指著棺槨方向的樹枝瞬間鬆了勁,寒風大作,樹枝擺擺,似在笑著說不謝。

山林之意褪去,卻又無處不在。

手中一道明火起,香腳被燒去,顧昭這才轉頭看棺槨。

裡頭,隨著雷霆的符力,那血煞之炁的紅唇一點點化去,瑜孃的嘴部出現空洞,只不過,裡頭仍然時不時有紅光纏繞,若隱若現。

顧昭看了看僅僅穿小衣小褲的瑜娘:......

她身下,石老爺子屍首的臉又青又白,原先安詳的面容,好像下一刻就要猙獰起來。

棺槨角落裡,老爺子還有些懵懂的魂哆嗦不停,顯然被氣得不輕。

他只鬼音顫顫的叨叨。

「反了反了,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梨花壓海棠,你這女娃娃怎地有臉這麼說!」

「嗷!我的清白哦!」

能聽到看到的顧昭:……

她看向瑜娘,譴責不已。

造孽哦,這是讓人家老人家晚節不保,死都不能瞑目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