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娘微微攏了攏身後的薄紗,眸光暗了暗,視線掃過潘尋龍,又看向顧昭。
「道門中人?」
聲音雖輕,用的還是問句,但她的神情卻是肯定的。
在顧昭和潘尋龍身上,瑜娘聞到了符籙的味道。
上輩子,她的情郎便有這般味道。
瑜娘目露嘲諷之色。
道門中人......嗤,不過是一群假正經的貨色罷了。
再是清修又如何,和旁的男子又有何區別,最後還不是做了她的裙下之臣?
都是那般惡臭,令人作嘔!
想到這,瑜娘眼眸中閃過一絲厭惡和憤恨。
藏風閣二樓。
顧昭往前走了兩步,目光落在瑜孃的唇瓣處。
那鮮嫩欲滴的紅唇形狀優美,唇珠一點翹,似在邀君採擷,然而,凝神去看,卻又是另外一般情況。
小娘子的五官嬌美凝實,她嘴巴處的紅唇卻是一團血霧環繞,細看內裡是一片的黑,就像是空洞一般。
此時,上頭血腥濃郁,紅唇嬌豔,顯然,這靖州城已經有了第十三具屍首,不,應該說是第十四具屍首。
最早的那一具,它是真正的藏香閣瑜娘。
阮枝娘口中性子靦腆,丁萬洋口中有一把好嗓子的瑜娘。
邪物,是一團附著著唇部的血煞之炁。
顧昭:「孽障,看符!」
話剛落,緊跟其上的是一張黃紙硃砂的黃符。
黃符化作一道黃光,上頭有紫色的雷霆之光環繞,帶著駭人的氣勢。
「不好!」
只這一張符籙,瑜娘輕視的心一下就收了。
她雙手大張,身後的紅紗在黑夜中張開,就像是一張帶著血霧的大網,身形急急的後退。
她退,黃符緊隨其後的逼近。
瑜娘咬唇,從懷中討出一個東西朝半空中的符籙丟去,翠竹繡紋的帕子落地,裡頭陡然飛出一物。
顧昭凝神去看,那是血淋淋的兩瓣紅肉。
她知道,這定然是第十四個屍首的唇。
顧昭看向瑜孃的目光更厭惡了。
……
丟出唇肉,瑜娘目露惋惜之色。
她剛剛吞食血氣,特意咬下這塊肉,收藏在懷中,只等著拿回藏香閣,擱置在妝奩盒中好好的觀賞。
眼下,這戰利品卻是要沒了。
只見唇肉還帶著下頜和人中附近的一片肉,上頭有邋遢的鬍子粘連,溼膩又血淋淋,猙獰惡心。
半空中,唇肉迎著黃符,陡然的放大,黃符纏上,發出「刺啦刺啦」的雷霆聲響。
「痛啊。」
一道喟嘆從大唇中逸出,那是張俞林被吃之時留下的怨孽之聲。
這一幕,藏香閣中的姑娘們瞧到了,各個愣在原地,嚇得花容失色。
接著,尖利的慘叫聲接連響起,層起彼伏,時不時有肉撲到地上的聲音,那是花娘被紗衣絆倒在地。
很快,大家夥兒丟了身上礙事兒的紗衣,手腳並用的往藏香閣裡跑去。
……
須臾。
雷霆將大張的紅唇絞滅,上頭有血汙落下,黃符忌諱人血,沾染了血汙,黃符的符光黯淡了片刻,再追上瑜娘時,符力弱了兩分。
「啊!」
瑜娘抬手將直擊面門的黃符擋住。
雷霆交擊,那塊皮肉有焦香之味傳出,她向來能狠得下心,不論是當宮妃還是當藏香閣的花娘。
見到這一幕,瑜娘眼眸眯了眯,當場舉起右手,血煞之炁化作利刃,狠狠的朝粘了黃符的左手斷去。
那姿態,端的是壯士斷腕。
地上,斷臂有血炁淌出,很快便將黃符打溼,符籙中的雷霆倏忽大盛,再下一瞬,不論是黃符還是那斷臂,都化作焦灰,秋風一卷,此處無半點痕跡。
顧昭從地上的斷臂收回目光,再看向瑜娘,眼裡有著困惑和不解。
這......這和她想的有些不一樣。
這瑜孃的身子,它不是屍首,它還是鮮活的。
這是為何?
倘若她是瑜娘,她為何剜了自己的嘴,倘若她不是瑜娘,這又說不通,邪物和這身體如此契合,不可能還留著瑜孃的神志。
顧昭百思不得其解。
顧昭看瑜娘,瑜娘也在看顧昭。
她單手捂住斷臂之處,鮮血從那纖白的指縫滴落,片刻後,她倏忽一笑,就這樣,一雙含情眸看著顧昭,將那沾滿鮮血的手擱到唇邊,探出溼膩的紅舌舔過。
「小道長,你弄疼人家了。」
手指的白,嘴唇的紅,還有那滴血手,一切顯得誘人又詭譎的讓人毛骨悚然。
顧昭沒有應話。
旁邊,阮枝孃的腿軟了軟,「......瑜娘。」
她一個踉蹌,連忙扶住屋裡的圓桌,趴在桌面上頭,好懸才站住了腳。
不過,讓她這麼一碰,桌上那妝奩盒動了動。
鵝卵石花.徑間,瑜娘嘴角勾一抹邪氣的笑,她紅唇微張,數道紅絲樣的血煞之炁從她唇中溢散,就像是靈敏的小蛇四躥。
顧昭暗道不好,抬手就朝桌上的妝奩盒劈去。
與此同時,妝奩盒中死寂的紅唇瞬間復甦,血炁滋養下,紅唇鮮嫩欲滴。
兩股氣勁相碰,妝奩盒的黃梨木四崩五裂。
「啊!」阮枝娘瞧著朝自己飛來的木屑,後頭還有一張唇瓣上下張合的大口,嚇得連忙拿手肘遮住了臉。
吾命休矣!
然而,預想中的疼痛卻沒有。
阮枝娘美眸閃了閃,大著膽子,透過衣袖的縫隙看前頭。
只見那小郎手中似附著一層瑩光之炁,瑩光化作細絲,將半空中亂飛的紅唇纏住。
因著人血之炁會汙了符籙,這下,顧昭沒有再用黃符了。
《太初七籖化炁訣》的功法運轉,半空中桀桀咬咬的唇中血炁被一點點化去,紅唇殘留的怨孽也化作記憶片段,紛至沓來。
不同的男子,他們痴迷的目光看著一身紅衣的瑜娘,主動的走上前,擁著她親吻。
挺拔的男子,嬌媚的女子,香豔誘人......空氣中都是旖旎的香氣,嘖嘖水聲,意亂神迷……
接著,便是一道駭人的咀嚼聲。
......
片刻後,紅唇化為灰燼,簌簌落地,顧昭也收了功法。
旁邊,潘尋龍擔憂的看著顧昭。
「顧昭,你是不是也受傷了。」
顧昭回神:「啊,沒有啊。」
潘尋龍不信,「是受傷了吧,你別逞強,要是沒有受傷,那你的臉怎麼這麼紅。」
「不信你自己看!」
旁邊是一個菱花銅鏡,潘尋龍將菱花鏡拿在了手中,讓顧昭自個兒看。
果然,菱花鏡裡頭,顧昭臉頰兩旁有微微的紅,就連耳朵子都有些燙,目光還有些躲閃。
顧昭:......
她能怎樣!
她也不想臉紅啊!
方才,她還是連虎狼之詞都聽不得的顧小昭。
現在,她已經成了見過親嘴的顧大昭了。
這樣親,那樣親......風流小公子,文采斐然的俊書生......粗獷的武夫......雖然,最後都有些恐怖。
顧昭的目光游移了一下。
嚶!她已經不是清清白白的顧小昭了!
……
顧昭的羞憤沒人知道,她又看了一眼鵝卵石的花.徑小道,果然,趁著這個空檔,瑜娘紅衣的身影已經急急的往後退了。
這瑜娘,真是深諳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的道理,該撤退就撤退。
顧昭從六面絹絲燈中抓出一把的黃符,塞到潘尋龍手中。
「小潘哥,有不對的人或東西,你就往上頭貼一張,一張不成就貼兩張,別怕,你身上還有神行符,打不過,咱們也跟著跑,不丟人的。」
「我去去就來。」
說完,顧昭手一撐,身姿靈巧的朝著紅衣褪去的方向追去。
......
藏香閣,二樓香閨。
潘尋龍瞪大了眼睛看自己手中的黃符。
方才,他費勁心力要去摳一張還摳不成,眼下,他居然有這般多的黃符!幸福真是來得太突然了。
潘尋龍微微陶醉。
旁邊,阮枝娘目光欣羨的看著潘尋龍。
潘尋龍注意到了,他回了回神,清了清嗓子,從那一沓的黃符中抽出一張,遞到阮枝娘手中,豪氣道。
「你還不錯,拿著吧,保命的。」
阮枝娘愣了愣,隨即抿唇笑了笑。
她收斂起那身風月氣息,紫衣的臉顯得格外的清麗,臉頰旁還漾了個淺淺的小窩。
「多謝小郎。」
「客氣客氣。」潘尋龍擺擺手,抬腳下了樓。
他在門口守著,這時,銅鑼聲響,正好有打更的更夫從這兒經過。
潘尋龍眼睛一亮,「哎哎,是王伯啊,來來,你過來,我啊,小潘啊!」
被喚做王伯的更夫顯然也認得潘尋龍,他眉頭一皺,收了梆子,抬腳走過來。
面上頗為不贊同模樣,道。
「小公子,這地方可不是你能來的,早點家去。」
潘尋龍擺手,「嗐,我哪裡會這般胡鬧,我要真的逛樓子了,旁的不說,我老爹保準將我的腿打折了,他親自打!」
更夫王伯欣慰,「公子知道就好,大人也是為了你好。」
潘尋龍:「不說這事兒了,我得在這裡守著,你回去幫我傳個信兒吧。」
他頓了頓,繼續道。
「唔,你就說,這靖州城殺人的惡鬼尋到了,她是藏香閣的花娘瑜娘,眼下,顧昭追她去了,你讓我老爹安心的去歇歇,他這個當知州的好幾宿沒睡了,我這當兒子的,瞧了可心疼了。」
什麼!
殺人的惡鬼在這藏香閣?
更夫一嚇,還不待他說話,旁邊,又是一道悶悶的重物落地聲。
「暈了暈了,媽媽她暈了!」龜公尖利的喊了一聲。
潘尋龍看了過去。
原來,剛剛清醒下樓的老鴇子又暈了過去。
地上,老鴇子眼暈頭眩。
完了,真的完了。
知州大人馬上就知道了,回頭上了公堂,以後,她們藏香閣還有生意上門嗎?
潘尋龍搖頭,衝王更夫道。
「沒事,正事要緊,你先忙著去吧,她剛剛也暈了,可能是身子骨虛了一些罷了。」
身子虛的老鴇子:......
......
夜色愈發的濃郁。
顧昭追著那紅紗的身影,從人途追到鬼道,又從鬼道追到人途。
前頭,瑜娘看了一眼遠處的光團,貝齒微咬唇瓣,眼裡又是氣又是恨。
「狗道士,鼻子這麼靈!」
她微微側了側頭,鼻尖在斷去手臂的地方嗅了嗅,一股黏膩的血炁從斷口之處湧來,化作霧氣沒入她的口鼻之間。
片刻後,原先滴血不止的地方慢慢收口。
瑜娘摸過,又將那纖白的手在鼻尖嗅了嗅,眼眸微眯。
這下,該沒有味兒了吧。
鬼道中,紅紗和黃衣的襦裙落在地上,一陣風吹來,紅紗的衣角落在地上簌簌而飛。
追來的顧昭:......
她撿起被扔在地上的襦裙和紅紗,瞠目結舌了。
果然,這能胡亂親嘴的,它節操就是不行,這是......只穿著小衣和小褲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