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覺到腹肚中的飢餓,瑜娘急急的去攏桌上的菱花鏡。果然,鏡中那嬌豔欲滴的唇有些蒼白,似失去了顏色。
「唉,又要吃飯了。」
瑜娘有些惱,又有些氣,但是,想著那滋味,她卻又心癢癢,菱花鏡中,溼膩的紅蛇就像是靈敏的小蛇,倏忽的舔邸過那失了些顏色的唇瓣。
片刻後,此處窗欞大開。
秋風蕭瑟的吹了進來,藏香閣二樓的香閨裡,紗幔低垂。
輕紗隨著秋風飄飄起舞,桌上,一盞橘黃的油燈爆了個火花,燈罩籠蓋,護住了裡頭幽幽的黃光。
......
夜色昏暗,一道紅衣的影子走在蕭瑟的秋風中。
衙役張俞林拿著竹籤子剔著牙縫,搖搖擺擺著步子往前走。
他手中還提著個食籃,那是他給搭伴的元寶帶的飯食。
二更天的梆子剛剛敲過,張俞林瞧了一眼天色,嘖嘖一聲,自言自語道。
「不過是回去歇了歇,竟然已經這個時辰,小元寶該氣著了……」
「不怕不怕,我給他帶了個大雞腿,嘿嘿!」
他自顧自的說話,嘴裡打了個嗝兒,帶出了一些酒氣,倏忽的,他的目光看著前頭,微微眯了眯眼,燈籠往前一探,喝道。
「誰!」
瑜娘回頭,聲音幽幽。
「大人,我尋不到路了。」
瞧清來人,張俞林愣在了原地。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般動人的小娘子嘞,聲音還這麼好聽,說著尋不到路,她的聲音顫顫巍巍,就像是隔壁家娃娃養的小兔子一樣。
瑜娘:「大人,我好冷……好餓,又冷又餓。」
瑜娘抬眸,眼眸如水,目光悽悽又可憐的看著張俞林。
那黑白分明的眼睛好似會說話一般,讓人無端的心軟心憐。
張俞林一下便心軟了,他側身要去脫身上的外袍,突然發現,今兒自己當值,身上穿的是潘知府給的明光鎧。
這會兒,可沒有外袍讓他脫!
「吃飯吃飯,那咱們先吃點飯,小娘子怎麼稱呼,吃飽了肚子就不冷了。」
……
是啊,吃飽了就不冷了。
瑜娘眉眼低垂,似有羞意。
「瑜娘。」
張俞林心中一喜,「巧了不是,我喚做張俞林,小娘子,咱們都有一個俞字,緣分啊。」
瑜娘輕笑一聲,沒有說話。
張俞林看了看周圍,道,「小娘子,你是哪裡人?這裡離城門不遠了,不然,咱們去我當值的屋裡吃吧,待你吃飽了,我再送你歸家,正好,我那屋裡還有衣裳。」
他看了一眼瑜娘。
她穿了鵝黃色的襦裙,外罩縹緲的紅紗,姿容妍妍,就烏髮處簪了一朵瑩潤的白玉。
瑜娘瑜娘,當真是美玉也,那紅紗,它就像是盛極的牡丹,鵝黃的襦裙,那就是花骨朵裡的花蕊兒!
張俞林越看越著迷。
瑜娘不依,「可是,人家走了好久了,好累了。」
說完,她抬了抬腳,露出襦裙下頭菊粉的繡鞋,嗔人時,那眼睛紅唇就像是會勾魂。
張俞林喉頭動了動,絕色啊。
不過,絕色也得有命才能享。
一陣秋風吹來,張俞林倏忽的回神,他想起了義莊裡的屍首,那些個只剩皮囊的屍首。
說不得,他們就是牡丹花下死的風流鬼。
這麼一想,張俞林怕了,也清醒了。
他將食籃擱在地上,另一隻手去摸腰間的彎刀,謹慎的往後退。
「小娘子,既然如此,這吃食你拿回家吃吧,男女授受不親,孤男寡女,瓜田李下的,咱就不壞你清譽了。」
「多謝大人。」
小娘子有禮的道了個萬福,再抬眸,那瀲灩的眸中有紅光閃過。
在抽刀的那一刻,張俞林就見小娘子輕笑了一下,道一聲,「遲了。」
遲了,什麼遲了?
張俞林只覺得腦子一片矇昧,他心裡喊著不可以不可以,然而,他腳下的步子卻不聽話了。
好香......好甜,好想嘗一嘗,這唇......好誘人啊。
……
纖白的手指撫上明光鎧冰冷的鎧甲,昏黑的夜色下,身量挺拔著鎧甲的男子擁著纖細嫋嫋的女子,空氣傳來令人面紅耳赤的嘖嘖水聲。
接著,便是一股毛骨悚然的咀嚼聲。
「砰!」明光鎧重重砸下,濺起一地的黃塵。
「呸!」瑜娘纖手抬起,攤開,兩瓣血淋淋的唇,從她口中吐到了掌心。
她微微皺眉,面露嫌惡,自語道。
「嘖,毛是多了一些,邋遢!不過,血氣倒是足。」
仔細的看了看這唇瓣,目光流連,似在欣賞。
片刻後,她珍惜的拿出帕子,將那血淋淋的兩瓣唇收好,又抬手擦過嘴角,低低的笑了一聲。
聲音裡既有嘲弄又有饜足,這才越過地上的張俞林,踩著夜色往回走。
……
地上,秋風卷著落葉吹來,明光鎧下,張俞林的身子有黑水淌出,與此同時,他的身子也癟了下去。
不甘心!
不甘心!
不甘心!
他怎麼就死了呢?
他不甘心!
矇昧之中,張俞林隱隱約約的想起了傍晚時分,有一個小郎給了黃符……
符呢?符呢?符呢!
原先乾癟的手動了動,如平扁的紙一樣朝護心鏡處摸去。
沒有!
沒有!
沒有!
它,怎麼不見了?
張俞林只覺得從神魂處湧起一股著急和焦灼。
找找,他要去找一找,對對,他去問問元寶,瞧見了嗎,那符籙呢?救命的符籙在哪裡……
明光凱相碰,發出鏗鏗的冷鐵相摩聲,乾癟的身子藏在鎧甲中,夜色遮掩,乍一看,無人察覺。
一隻乾癟的手拾起了地上的食盒,接著,明光鎧黑衣袍走進了夜色,晃悠又飄忽才朝城門的方向去了。
......
另一廂。
潘尋龍對靖州城熟悉,他帶著顧昭一路走小路,再加上貼在腳下的神行符,不過是兩刻鐘時間,兩人便從城東的丁宅來到了城西的藏香閣。
潘尋龍指著那三層高的樓宇,道。
「顧昭,這裡便是了。」
顧昭抬眸看了過去。
不愧是靖州城的銷金窟,這地方就是豪氣,紅燈籠一串串的墜下,一陣風來,燈籠串搖搖擺擺,風兒吹來一股脂粉的香氣。
不單單是顧昭和潘尋龍瞧藏香閣,藏香閣裡嬉鬧的姑娘也瞧到了顧昭和潘尋龍。
當下便三三兩兩湊成一團,拿著團扇指著兩人的方向,竊竊私語。
「哼,這男人就是男人,根子上就是個壞東西,瞧這兩小郎,嘖,小小年紀就知道搭伴出來尋花娘,呸,小不正經兒!」
「你懂什麼,就是這個年紀的小郎才可愛啊,你們不愛,就都予我吧。」
一個紫衣的花娘笑嘻嘻的看了過來。
「予你,予你,都予你!你快去吧!」
其他幾個花娘嘻嘻鬧鬧,催促著紫衣的花娘。
紫衣花娘也大方,她整了整衣襬,團扇半遮面,香風款款的過來,衝顧昭和潘尋龍道了個萬福。
顧昭連忙拱手,「姐姐好。」
「哎喲喲,他叫我姐姐呢!」紫衣花娘團扇指著顧昭,回頭衝眾姑娘笑語。
一瞬間,這裡都是小娘子鶯鶯燕燕的笑聲。
顧昭耳朵微微有點紅,她清了清嗓子,正容道。
「這位姐姐,不知瑜娘是哪一位?」
「嗤!是特意找瑜孃的啊,沒勁兒!」紫衣娘子擱下團扇,扭身就想走。
她的目光在碰觸到顧昭的目光時,倏忽又停下動作,這樣的眼神......罷罷,她阮枝娘就日行一善吧。
「走吧,我帶你尋她去。」
顧昭歡喜,「多謝姐姐。」
紫衣娘子搖了搖團扇,漫不經心模樣。
「好了,別叫姐姐了,我姓阮名枝娘,你喚我一聲枝娘就成。」
顧昭從善如流,「好的,阮姐姐。」
阮枝娘手中的團扇頓了頓,沒有說什麼,轉身帶著顧昭和潘尋龍往二樓走去。
......
顧昭抬眸往四處看了看,這藏香閣的樓高,每一層也不矮,約莫丈高,廳堂顯得格外的亮堂,前頭一個大臺,五人寬的階梯一路蜿蜒,一路往樓上去了。
到了樓上卻又是另外的光景,一條長廊貫穿,長廊兩邊是一間間的廂房,瑜孃的屋子是靠東的那一間,位置格外的好。
「好了,就是這兒了。」阮枝娘側了側身,團扇後頭,下巴微微昂了昂。
顧昭敲了敲門,無人應答。
她側耳聽了聽,果真無人。
「沒人在呢。」
阮枝娘不信,「不可能。」
她在下頭可沒有瞧見瑜娘,怎麼可能不在屋裡?她推了推門,裡頭可是鎖得緊緊的。
阮枝娘看向顧昭,「可能是歇下了,你們尋她什麼事兒?不若明兒趕早吧。」
顧昭和潘尋龍對視了一眼,陡然想起什麼,同時道了一聲不好!
顧昭顧不得失禮,手中一團元炁起,掌心微微震了震,原先栓得牢牢的木門一下便開了。
窗欞處的秋風吹了進來,吹得眾人衣袂飛揚,旁邊,正要呵斥的阮枝娘抬袖遮了遮臉,片刻後,她擱下袖子,眼睛看著那大張的窗欞,環顧過四周,沒有瞧到本該在屋裡的瑜娘,不禁喃喃道。
「她這是......跑了?」
顧昭環顧了下四周,目光落在榆木桌上的妝奩,擰眉沉聲道。
「不,她不是跑了。」
阮枝娘看了過去。
顧昭:「她出門尋獵物,殺人去了。」
「啊!」阮枝娘侷促的叫了一聲,「殺人......這是何意?」
「不,不可能,瑜娘手無縛雞之力,性子最是靦腆了。」
顧昭沒有應話,只抬步朝那榆木的梳妝檯走去。
旁邊,潘尋龍拿了桌上的剪子,將那油燈中的燈芯剪了剪,微弱幾不可見的燭火跳了跳,一下便明亮了起來。
潘尋龍想了想,道。
「顧昭,她應該出去好一會兒了,瞧著燈芯,估摸還未二更天便出去了。」
那時,他們還在丁宅。
顧昭應了一聲。
阮枝娘不解,但是,她莫名的有些怕,「你,你們在說什麼?」
這時,老鴇子帶著龜公上來,臉上有著怒氣。
「枝娘,聽說你帶了兩娃娃上樓?」
這娃娃兜裡哪裡有銀,便是有,回頭真叫她們風塵人破了身,回頭身子骨壞了,家裡人還不打上門來?
別到時金子沒摟著,反倒錯把牛糞當金子,摟了一團惡臭回來。
也就是這時,顧昭拿過桌上的妝奩,一把開啟,裡頭鋪了一層鵝黃色的軟綢,上頭,十一對唇瓣擺的整整齊齊。
紅唇微微勾起,帶著血腥之氣。
顧昭:「靖州城吃人的惡鬼,它在瑜娘身上。」
阮枝娘愣在了原地。
「不好了,暈了暈了,媽媽暈了。」龜公尖叫了起來。
眾人看了過去,原來,是老鴇子暈了。
老鴇子兩眼翻白:完了,全完了。
她們藏香閣完了。
老鴇子暈了,顧昭不是太在意,她正待將這妝奩闔上。
突然,顧昭似有所感覺,猛地轉頭,目光朝窗欞處看了出去。
幽幽鵝卵石間,一道紅紗的身影抬頭看了過來。
秋風簌簌,拂動她身後的紅紗,就像是一層漫天飄揚的血光一般,她睫羽輕顫,看來的目光如秋水的剪影,動人又弱小。
然而,在那微微勾起的唇邊,一道擦過卻未擦淨的血跡若隱若現。
四目相對,兩人俱是心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