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葵娘本來要喊胡八怪東西的,不知道想到什麼,她話鋒一轉,又把怪東西這個說辭吞了回去,只含糊的說了一聲它。胡八委屈,「小娘子好生會跑,我只是想和你討個吉祥話罷了。」
它頗為洩氣的整了整有些歪扭的帽子,嗔道。
「就一句話的事兒,你應了我就成!」
原來是討封的!
顧昭恍然。
精怪修行有成,會穿衣戴帽,扮做人的模樣,攔著人問上一句,你瞧我像什麼,這便是討封。
人是萬物之靈,在這一片天地上生存,雖然有時渺小如蜉蝣,有時卻又能做到常力無法做到的事兒。
生而為人,得天地之全氣,本就是件幸運且有福氣的事,是以,精怪修行,會向人討一句吉祥話。
顧昭杵了杵江葵娘,輕聲道。
「嫂子莫怕,一會兒,你應它一聲就成。」
江葵娘不懂,她要應什麼,她不懂哇!
顧昭見江葵娘被嚇得厲害,輕咳了一聲,待胡八瞧過來時,饒有興致的又瞧了它幾眼,商量道。
「不然,你和我討封吧。」
「你?」胡八瞧了瞧顧昭,眼裡露出嫌棄,「不成不成。」
顧昭詫異了。
她怎麼就不成了?
自她修行以來,還是頭一次有精怪說她不成的。
顧昭的目光盯著胡八。
胡八也乾脆,它兩手抬起,衝顧昭做了個不倫不類的揖,怪腔怪調道。
「多謝道長,不過,我瞧這位娘子生得吉祥,有福氣哩,我們精怪討封,得和有福氣的人討。」
顧昭側頭看江葵娘。
「我?有福氣?」江葵娘受寵若驚,指著自己的鼻子,面上是驚訝。
胡八點頭,「是嘞!」
江葵娘忐忑的瞧了顧昭一眼,見顧昭點頭,她這才清了清嗓子,聲音也恢復了平日裡的幾分爽快。
「成,我不跑了,你方才要問我什麼?但凡我知道,我一定好好回答。」
胡八歡喜不已,當下便站直了身子,又伸出了兩根食指,在自己的嘴角邊頂了個彎彎的弧度。
「莫急莫急,小娘子莫急,首先,咱們得笑臉迎人。」
顧昭:......
嘿!還怪知禮的!
江葵娘恍然,原來,剛剛這個是笑啊!
莫名的,她心裡的畏懼又去了兩分。
這一次,消磨掉畏懼的卻不是因為顧昭,而是胡八這不倫不類的笑容。
胡八期待,「小娘子,你瞧我像什麼?」
江葵娘:......
像什麼……這張臉,一瞧就是像狐狸啊。
江葵娘好生猶豫。
顧昭提著燈籠,長身而立的站在旁邊,無言的給人一種可靠的感覺。
似乎是看出了江葵孃的猶豫,她溫聲寬慰道。
「阿慶嫂,依著你的想法回答就成,無礙的。」
討封討的是吉利話,但也須得是人真心實意的回答,昧著心說違心話,自己都騙不過去,又怎麼能瞞得過天地規則?
精怪討封,不是一蹴而就的,在它們漫長的歲月裡,也許得有數次的討封才能修為精進,違心的吉祥話,雖然動聽,卻於修行沒有精益。
就像眼前這個狐狸精說的一樣,就是吉祥話罷了。
江葵娘聽到顧昭的話,心下一安。
她本想順著心意,老實說像狐狸,倏忽的,她想起自己方才那一跌,這精怪跳到自己的前頭,瞧著那模樣,它好像是要給自己當肉墊子。
再說了......
江葵娘認真的瞧著胡八的臉,它的臉是怪模怪樣,說實話,大夜裡瞧過去又可怕又瘮人。
但是......它的嘴角掛著笑呢!
雖然這笑可怕又可笑,但是,它真的就是在笑。
笑臉迎人,連山裡的畜生都知道,為何,為何她做了這麼多,家裡的婆母公爹,反倒動不動的就愛擺著臭臉瞧她?
這次就更過分了!
明明,明明是大姑姐的錯,她尋大姑姐問理,有什麼不成的?還讓她不許再回去……
江葵娘心裡一陣酸澀,眼裡險些有淚珠掉落。
她再抬起頭,眼裡有水光瀲灩而過,然而,那唇畔卻帶著笑。
她的目光直視胡八,對那笑容回以笑容。
「像人!」
「我瞧你像人!」
這話一齣,原先晴朗的夜空,陡然落下一道驚雷。
顧昭詫異了。
她立直了身子,抬眸朝天畔看去。
只見原先漫天星辰的天畔,星辰月華被遮掩,雲汽急驟的朝這邊聚集。
飛沙走石,風過草折。
一道閃電劃破了黑夜的矇昧,驚雷裹挾著毀天滅地的氣勢落下。
而落雷的地方,正好是前頭胡八所站的位置。
顧昭驚訝:這是......精怪化形的雷劫?
她側頭看旁邊的江葵娘。
阿慶嫂子,她剛剛那話,好生真心!
……
一句討封引來化形的雷劫,不單單顧昭意外,胡八也是格外的意外。
它懵了懵,不過,隨之而來的卻是狂喜。
真心的!
這小娘子是真心覺得自己像人!
哈哈哈!
她說,它像人嘞!
驚雷來得又兇又猛,雷霆帶著青光,一下便落在了胡八的頭上。
它面有猙獰痛苦之色,嘴裡卻「嘶哈嘶哈」的叫著。
它能感覺到,雷霆之力似一把鑿刀和錘子,上天似匠人,此時正一刀一錘的雕刻著自己。
而它,就是那石胚。
胡八又痛又暢快!
修行數百年,期盼的不就是這一刻麼!
……
雷霆之力可怖,胡八週圍的草木一片焦黑,顧昭瞧了瞧,決定離此處遠一些。
「阿慶嫂,昭失禮了。」
顧昭低聲道了一聲,在江葵娘還沒有反應過來時,伸出手牽著她,風炁包裹而來,兩人的身形急急的往後退。
待出了雷霆的範圍,顧昭放手。
「好了。」
江葵孃的心裡砰砰砰,砰砰砰的跳個不停。
夭壽哦!
她嫁給她家那口子,拜堂那一日,心口都沒有跳得這般快嘞!
……
顧昭的目光瞧著前頭,那兒,雷光中,一個影子在人和狐的形態之間,變幻不停。
因為雷光,那一片亮如白晝,顧昭也將胡八的真身瞧了個真切。
「居然是黑狐。」她有些意外。
不過,仔細想想卻又是有跡可循,難怪,方才那人形那般長手長腳,穿的衣裳也磕磣。
黑狐狸在狐狸族群中地位不高,它們不若白狐狸精緻小巧,同樣的尖臉大眼,個頭卻大,有些像犬類。
八郎和她說過,狐族崇尚白色。
這黑狐狸,可能過得不是太好。
顧昭的臉上帶上了一絲憐惜,在見到那蓬鬆的黑毛大尾巴在雷霆中晃個不停後,又閃過幾分的眼饞。
嘖,黑色不也挺好看的嘛!
江葵娘聽著那嘶哈嘶哈的聲音,細聽,裡頭還時不時的有獸類的喉鳴音。
她有些擔心,脫口問道。
「它這是怎麼了?」
她遲疑了一下,還是道。
「是不是我剛才說錯話了?」
顧昭:「阿慶嫂放心,它沒事,你也沒有說錯話,相反,它這是託了你的福,正在化形呢。」
精怪和修道的人不同,它們只有修成了人身,那才真的是進入了修行之道。
江葵娘重複,「......託了,我的福?」
顧昭點頭,眼裡有著笑意。
「阿慶嫂赤城,你方才說它像人,是打心底那般認為的,而不是我們方才想的吉祥話,人言有信力,阿慶嫂你真心實意的認為這隻狐狸精像人,天地便予它這一分的機緣。」
顧昭抬眸朝落雷的地方看去。
那兒,細細密密的雷光落下,帶著摧枯拉朽之力,很多時候,人畏懼消亡,但消亡過後,伴隨而來的卻是勃勃生機。
此時,這處草木枯萎,來年,這一地,定然會是玉溪鎮草木最為豐茂的地方。
顧昭輕聲,「這雷劫,它挺過去了,就修成了人身,也就進入了修行的境界。」
再以後,便是妖仙了。
江葵娘哪裡見過這樣的陣仗,當下便捏緊了拳頭,心裡盼著,一定成的,一定成的!
顧昭低頭,目光落在她捏緊的拳頭,還有那緊張又真切期盼的眼神,眼裡漾過一道笑意。
原來是一道善緣。
真好!
顧昭抬眸繼續看前頭。
不知是不是江葵娘這被討封的人真心又實意的期許,落雷慢慢的小了一些,這一片的雲汽急驟的散開,就像是它來得急切一般,它去的也急。
月華傾瀉而下,悠悠如涼水。
那兒,出現了一道坑洞,四處都是焦土,草木消失殆盡,一個人形攤大了手腳,幾乎是片縷不著的躺在坑洞裡。
顧昭抬腳往前,江葵娘跟著一起。
「哎喲喲!」突然,她驚呼了一聲。
顧昭側頭:「怎麼了?」
江葵娘驚訝,「這地上……真怪,腳踩了麻麻的。」
顧昭失笑,「此地還有些許雷霆之力殘留,不要緊,這是妖精化形的雷霆,似湮滅,其實是帶著萬般的生機之力,嫂子踩在上頭,對身子也有好處的。」
江葵娘歡喜:「當真?」
顧昭點頭:「自然。」
江葵娘踩得更歡暢了。
都是鄉間人,農忙時,江葵娘也是有下田插秧的,她見顧昭沒有注意這邊,趕緊脫了布鞋,赤著腳踩了踩。
雷光細細密密的在腳上,酥酥麻麻的,江葵娘喟嘆,真舒服嘞,剛才一路瞎跑的硌腳,一下都舒坦了起來。
顧昭餘光掃過,心裡輕輕笑了下。
她提著燈,將六面絹絲燈往坑洞下頭探了探。
「嘿!你還好嗎?」
「呵呵,呵呵。」胡八傻笑,「好好,很好呢。」
它抬手,朦朧的燭光和月色中,入目是一片白膩的肌膚,上頭再沒有之前這裡一塊薄毛,那裡一塊厚毛的磕磣。
眼下,它是個人了嘞!
想到這,胡八趕緊撐著手,側坐了起來,如瀑又發黑的髮絲傾瀉而下,將那裸露的身子遮掩。
同樣的動作,美人側坐,端的臥酌泠泠泉般的縹緲出塵。
方才那樣,那叫長手長腳怪!
它扯了扯身上,碎布條掛得更少了,只靛青的褲子遮了個腚。
胡八瞧著手中的破布,還有那碎成棉絮的破氈帽,眼裡分外舍不得。
「啊!稻草兄予我的衣裳和帽子......」
顧昭:......
確定是稻草兄予的?難道不是自己搶的嗎?
就會欺負稻草人沒有嘴,不會說話!
顧昭目光裡露出小小的譴責,胡八伸手撓了撓腦袋,有些羞赧。
顧昭瞧了它兩眼,心中驚歎。
難怪說狐族出美人,眼前這個就是個大美人。
只見它髮絲如瀑,一雙狐狸眼魅惑誘人,一舉一動都帶著惑人的氣息,它低頭瞧地上的碎步,睫羽輕顫,不知情的瞧了,還道它是失去了什麼心愛之物。
多瞧兩眼,讓人都想將心捧過去,只求美人別輕蹙眉頭了。
顧昭的視線微微頓了頓,她面容浮上了困惑。
不過,這美人的胸倒是小了一些。
顧昭遲疑:「你是公狐狸嗎?」
江葵娘也跟著看了過來。
胡八慌手慌腳的拿頭髮遮住自己,「慚愧慚愧。」
「小娘子莫看,羞煞胡八也!」
顧昭:......
她側頭,對旁邊瞧得歡快的江葵娘,也就是胡八口中的小娘子,提醒道。
「阿慶嫂,他讓你莫看呢。」
江葵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