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噠,噠,噠......噠,噠,噠……」

「等等,小娘子,等等......」

不緊不慢的步子聲在身後響起,伴隨而來的,還有一道腔調怪異的聲音。

那聲音有些硬邦邦的,然而,它偏偏又拖長了嗓子,許是想讓聲音更柔和細膩一些,結果,反而顯得更詭譎和邪異了。

夜色濃郁,月色被薄雲遮掩,只有漫天的星辰之光洩下。

朦朦朧朧間,依稀可以看到遠方隱在黑暗中的屋舍輪廓,像是蹲地的怪物。

江葵娘嚇得魂都要沒了。

這叫小娘子的聲音就在她的身字尾著。

可是,她連回頭的勇氣的沒有。

江葵娘埋著頭,抖著身子,腳下的步子走得要飛起。

秋風帶著嗚咽的幽鳴聲吹來,路兩邊樹枝搖擺,枯黃的樹葉窸窸窣窣。

樹影落在地上,就像是鬼手在張牙舞爪。

江葵娘聽到自己耳朵裡,那如擂巨鼓的心跳聲。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不消片刻,江葵孃的後背就沁出了豆大的汗珠,很快將裡衣打溼。

一陣秋風吹來,瞬間起了一片激人的涼意,汗毛倒豎!

胡八招手,「小娘子,慢些......慢些,等等我啊……」

前頭的江葵娘抖了一下,走得更快了。

「唉。」

胡八幽幽的嘆了一口氣,腳下的步子也停了下來,它如獸瞳的眼眸盯著前頭疾走的人瞧了片刻,裡頭都是幽怨之色。

為什麼要走得這麼快呢?

它都這般小聲的請求走慢一些了。

真是個心狠的小娘子。

胡八有些憂心接下來的討封,它有心想要換一個人,但族裡的長輩說了,討封討封,討的就是一句吉祥話。

這小娘子,瞧過去就吉祥著哩!

胡八抬腳繼續跟上江葵娘,瞬間,那「噠噠噠,噠噠噠」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前頭,江葵娘提著的心又是一緊。

她兩手緊緊的抓住衣襟,眼睛的驚懼游移了一下,隨即猛地埋頭,腳步幾乎是跑起來了。

……

胡八走了這麼一段路,還是不習慣這樣兩腳走路。

它瞧了一眼前頭,小娘子已經快要瞧不見了。

胡八:……

它心裡有些急,一直耷拉在前頭的手臂竟然直直的擱到了地上。

罷罷,兩腳不夠,四腳來湊!

人形的影子就像獸類一樣,只見它四肢並用,踩著秋風好似要飛起,不過片刻時間,胡八敏捷的追上了江葵娘,甚至趕超。

……

濃郁夜色中,地上一個長手長腳的東西,它瞧過去有些像人,背對著人,一點點的站直了身子。

慢慢的,慢慢的……它要回過頭了。

江葵娘被迫停下了腳步,瞧到這一幕,瞳孔急速的收縮。

耳畔的麻姑葉耳璫還因為剛剛那突如其來的風氣被吹起,叮叮噹噹的晃動個不停。

這時,月色掙脫了朦朧的雲紗,投下了如水般的月色。

藉著月光,江葵娘將回過頭的這個東西,看得更真切了。

這一下,當場呼吸一窒。

只見它戴了一頂破氈帽,破氈帽下頭是尖尖的小臉。

皮膚很白,白膩得好像會反光,但在那白膩的肌膚上,還有著一層沒有褪乾淨的黑毛。

這裡厚,那裡薄,瞧過去格外的磕磣。

它生得高,比自家的漢子還要高大半個頭,江葵娘需要仰著脖子看它才成。

不過,它臉上的黑毛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那尖臉上的眼睛......此時,它泛著幽幽又詭譎陰邪的光,分外不善的瞧著自己。

江葵娘捂胸,呼吸困難。

天吶,她要被妖怪吃掉了!

胡八正想說話,突然,它好似想起了什麼,趕緊又拿兩個食指頂了頂自己的嘴角,勾出一個可親的笑容,這才拉長了聲音,小聲的抱怨道。

「小娘子走得真快,我都快跟不上了哩。」

被這幽幽的獸瞳瞧著,江葵娘結巴了。

「對,對不起。」

胡八心裡滿足,還是個知禮的小娘子嘞,它果然沒有瞧錯人!

它抬起那細長又軟綿的手擺了擺,大方道。

「無妨哩。」

……

片刻後。

胡八頓了頓,將嘴角上的弧度扯得更上去一些,這樣,它也就更和氣了。

想著接下來要討封的事,胡八心神激盪,聲音都大聲了許多。

「小娘子,叨擾了,胡八尋你問一件事兒,你瞧我像什麼?」

它說完,欺身而近,目光期待的看著江葵娘。

因為激動,那怪腔怪調的聲音裡帶出了獸類的喉鳴音,聲音尖利的呼嘯而來。

「啊!」江葵娘忍不住捂住了耳朵,急促的喊了一聲。

胡八往後退,手腳有些無措,神情苦惱。

唉,失禮……失禮了。

這時,一道銅鑼聲遠遠的傳來,鑼面震動,銅鑼聲悠長又帶著肅穆。

江葵娘回神。

銅鑼聲?打更?

……顧小郎,顧小郎在這附近!

天吶,救命救命!

江葵娘拔腿就跑,一邊跑一邊揮舞手腳,嘴中大聲喊道。

「救命救命,顧小郎救命啊!」

胡八一時不察,它被激動的江葵娘打到了鼻子,頓時嗷嗚的一聲,捂著鼻子蹲地。

痛,好痛啊。

再抬頭,那尖臉上的鼻子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有些橢圓形狀的黑鼻子。

胡八抬頭,淚眼汪汪的瞧著江葵娘跑掉的方向。

這吉祥的小娘子,怎地這般會跑!

真是愁煞它也!

……

「小娘子,等等我,等等我啊......小娘子……」怪腔怪調的聲音緊著又跟了過來。

江葵娘兩眼驚惶,恨不得將自己這雙有些肉的腳,跑成她家牛娃玩耍的風火輪一般快。

......

那廂,敲了亥時銅鑼的顧昭突然停住了動作。

趙刀回頭,「怎麼了?」

這二更天的號子還沒有喊呢。

顧昭側耳,「好像有人在喊救命。」

趙刀四下環顧了一下,神情困惑。

哪裡呢?他怎麼沒有聽到瞧到?

顧昭凝神去聽。

片刻後,她的臉都繃緊了,神情格外嚴肅。

不,不是好像,是真的有人在喊救命,一道而來的,還有一聲怪腔怪調的聲音喊著小娘子。

救命......

小娘子......

小娘子………

救命……

這是有浪蕩貨在欺辱小姑娘?!

顧昭的後牙槽一咬,神情恨恨,眼裡簇著一團怒火。

她生平,最恨這般情形了。

「叔,我去去就來。」顧昭的眼睛都氣紅了。

就是這般氣了,旁的事,顧昭半句也沒有和趙刀多說。

小娘子不容易,玉溪鎮雖然民風淳樸,鄉里鄉親互幫互助,但這也意味著這地方小,有點風吹草動,那就真的是滿城風雨了。

別到時候什麼都沒發生,反倒是風言風語將小娘子逼瘋了。

顧昭提著六面絹絲燈,抬腳就進了鬼道。

人途鬼道短暫交匯,捲起顧昭臉頰旁的髮絲。

趙刀伸手,「哎......」等我啊!

片刻後。

他瞧著只剩自己的小道,悻悻的收回了手。

罷罷,先自個兒巡夜吧。

趙刀敲了敲銅鑼,抬腳往前,沉聲喊道。

「二更天,關門關窗,防火防盜。」

......

那廂,江葵娘覺得自己的這一顆心都要跑出來了。

她驚懼的回頭瞧了一眼,餘光掃到那靛青色的褲子,連忙收回目光,跌跌撞撞的繼續往前。

前頭的地上有一個大石頭,慌張的江葵娘沒有注意,她直直的跑了過去。

腳下一絆,整個人幾乎是往前飛撲而去。

「小娘子,小心!」

胡八驚呼,身形一矮,四肢齊動,一下便到了江葵孃的前頭。

它在前頭趴著,瞧那陣勢,倒像是要把自己給江葵娘當肉墊子似的。

然而,預想的疼痛沒有來。

胡八不解的抬頭。

……

顧昭扶著江葵娘,「沒事吧。」

江葵娘驚魂未定,「沒,我沒事……多謝顧小郎。」

剛剛那一下要是真摔了,定然疼得瓷實。

絕望閉眼的時候,她只感覺一陣風朝自己裹來,風氣溫柔的將自己攙扶住,待自己回神,身邊已經是顧小郎了。

江葵娘驚歎。

原來,玉溪鎮裡說的,顧老更夫家的小郎顧昭手段通鬼神,居然是這般的神通!

……

「沒事就好。」

顧昭將江葵娘扶好,見她站好了,這才鬆開手,目光朝地上的胡八望去,微微擰眉。

這人,他方才想給阿慶嫂做肉墊子的。

小娘子和救命……是誤會?

……

胡八抬頭,顧昭手中捏著六面絹絲燈,燈中的紅燭涓涓流淚,燭光將這一片照得很明亮,也將胡八的模樣照了個真切。

江葵娘倒抽一口涼氣。

這胡八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是長了人的身子和輪廓的野獸。

只見它長著一張尖尖臉,眼睛是帶著幽光的獸瞳,嘴巴尤其的紅,露出裡頭的小尖牙。

還有那鼻子......

它居然是橢圓形的黑鼻子!

江葵娘躲在顧昭身後瑟瑟抖抖。

顧昭也驚訝了。

這是......狐狸精嗎?

她上下打量了下胡八,只覺得它身上衣裳有些眼熟。

唔,破成條的土褐色上衣,靛青色的褲子。

顧昭視線繼續往上,還有這露了棉絮的破氈帽......

她低頭稍微想了想,恍然。

這不是那稻草人的衣裳嘛!

顧昭的視線再看向胡八時,裡頭滿滿的都是同情。

慘!

混得這般慘的狐狸精,她還是頭一次瞧見!

……

胡八晃悠著身子站了起來,它搖了兩下腦袋,目光瞧來,關切的問道。

「小娘子,沒事吧?」

江葵娘抖了抖,沒有應話。

顧昭看了胡八一眼,又瞅了一眼江葵娘。

江葵娘一把抓住顧昭,急道。

「顧小郎救我!這,剛剛這一路,它一直纏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