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昭婉拒了趙老高兒要搭把手的好意,直接將那藤箱抱出了屋子。趙老高兒目露讚歎。
想不到這顧小郎細胳膊細腿兒的,力氣卻半點不小。
不錯不錯,是個好兒郎!
……
陳宅,堂屋。
顧昭瞧了一眼八仙供桌上的香,示意道。
「趙叔,香要燒盡了,快去燃三柱接上。」
趙老高兒莫名,「不會啊,你進來之前,我剛剛燃的三柱......」
他的話還未說完,就見八仙供桌上,那三腳銅製香爐裡,三根香火以極快的速度燃燒完了。
恍惚間,趙老高兒好像還聽到了一聲暢快的打嗝聲。
「乖乖,老爺子憨吃啊!」他驚歎的走過去,準備繼續上香。
……
陳宗霖顧不得回味這美味的香,急急道。
「快快,顧小郎,那秘笈......」
顧昭知意,她快手快腳的從藤箱最下頭翻出藍皮的書。
這書的顏色有些暗沉,卻還是簇新的紙張,一看便是壓箱底的貨,上頭龍飛鳳舞的寫著秘笈二字。
顧昭趕緊將它往化寶爐中一扔。
火舌舔邸過,藍皮的封面一下便被火燎,露出裡頭暗黃的紙張顏色。
陳宗霖年邁的老心一下便提了起來,那是緊張啊!
顧昭體貼的沒有瞧。
……
片刻後,那書就到了陳宗霖的亡魂手中,他急急的往身後一藏。
顧昭抱著藤箱,「趙叔,我先走了。」
趙老高兒,「哎哎,明兒來這兒吃席啊。」
顧昭囫圇的點了下頭,「恩恩,空了就來。」
她還得去尋平彥表哥呢,也不知道這貓兒跑哪兒去了。
……
顧昭的身影沒入黑暗中。
陳宗霖站在門前的白燈籠下,他瞧著顧昭的背影,喃喃道。
「顧家老哥有福哦,這顧小郎年紀雖小,卻當真有君子風範。」
他將手從後頭拿了出來,瞧著手中秘笈二字的藍皮書,冷哼了一聲。
就是這玩意兒,寫了什麼秘笈二字,又有諸多人神神秘秘的搶買,他當初年輕,還以為是什麼了不起的棋譜秘笈,一時不察就和人家搶了最後一冊。
連內容都沒有瞧好,丟了銀子就往家裡跑。
想起當初翻開秘笈時的瞠目結舌,還有那紅臉……他想丟又捨不得丟,一放箱子底下就是這麼多年。
「咦,羞死人嘍!我這一世的英明都差點被毀嘍。」
陳宗霖的手翻了翻那書。
這哪裡是什麼棋譜,分明是春宮秘笈,他沒眼繼續瞧,就像是抓著燙手的山芋一樣,連忙將它往半空中一丟。
風來,書簌簌飄動,滾到了鬼道之中。
陳宗霖一隻手揹著,另一隻手拄著柺杖,身影沒入鬼道,朝書的另一個方向走去。
好了,他終於可以放心的死了。
......
那廂,大黑亦步亦趨的跟在顧昭的腳邊。
「汪汪汪!汪汪汪!」
陳老伯好奇怪哦,他燒了什麼呀。
顧昭看天。
「唔,大黑啊,每個人總有點秘密不想讓人瞧,要知道,有些人他死了,卻還活著,有些人他還活著,卻已經死了,咱們要學著尊重人家。」
大黑乖巧,「汪!」
汪汪不懂!
顧昭一拍:「笨!意思就是陳老伯的肉身雖然死了,但他還不想社死!知道沒!」
哪個人沒有點壓箱底的貨啊?
想她當年.......
顧昭用力的搖了搖頭,有些莫名。
她當年怎地了......怎麼都想不起來了呢?
罷罷,應該是些不重要的事!
大黑汪嗚了一聲,委屈可憐。
……它好笨,還是不懂!
……
天邊泛起了魚肚白,長寧街陸陸續續有公雞啼叫的聲音,時不時還有狗兒的吠聲。
顧昭瞧了一眼天色,「大黑走,咱們回去和阿奶他們說一聲,要找表哥去了。」
大黑嫌棄:「汪!」
笨貓!
它在顧昭腳邊來回的跑動,風來,吹得大狗兒毛髮蓬鬆,瞧過去頗為威風模樣。
大黑回頭催促,「汪!」
顧小昭快點!笨貓還等著呢!
顧昭失笑,「就來!」
一人一狗很快便到了長寧街的西街。
......
顧家。
老杜氏和顧秋花已經起來了,就連顧春來也穿了一身暗色的褂子,此時正拿著剪子和銅鏡,小心的在那兒修理鬍子。
顯然是為了今日吃席做準備。
瞧見顧昭回來,幾人臉上都有些意外。
老杜氏:「昭兒,你什麼時候出去的?」
顧秋花的視線落在顧昭手中的銅鑼和燈籠上,她記得夜裡時候,是她家平彥提著燈籠和銅鑼出去的。
她心裡漫上了一分慌亂,猶不死心的往後頭瞧了瞧。
「昭兒啊,你表哥又去哪裡貪耍了?」
顧昭踟躕了一下,還是將陳宗霖靈堂上發生的事情說了說。
顧秋花的臉色一下就白了下來。
顧昭連忙安撫,「姑媽不急,阿爺阿奶,你們也先別急著慌。」
「姑媽你還記得嗎?上次我在表哥身上下了尋蹤符,雖然表哥成了貓兒跑了,但只要順著尋蹤符,咱們還是能將表哥尋回來的。」
顧秋花六神無主,「對對,昭兒上次下了尋蹤符了。」
她不斷的自言自語,既是和顧昭說話,又是在安慰自己。
「咱們平彥化貓了,那和以前在祈北郡城時不一樣……說明他這次是修成了妖身,都說不破不立,以後他會越來越好的。」
顧昭點頭,「是是,是這個理。」
「你們別急,我這就去尋表哥,我就是怕你們擔心,回來和你們喊一聲。」
……
顧昭燃了香火,煙氣聚攏,隨即化為長絲,遙遙的朝涯石山脈的方向指去。
她抬頭,目光看著那連綿的青山。
這......
顧秋花著急:「瞧著這方向,怎麼像是往山裡去了?這孩子胡鬧啊!」
嚇到了不是該往家裡跑嗎?
怎麼會往山裡去了!
胡鬧胡鬧!
顧昭倒是有兩分理解,她想起貓妖的習性,日潛山幽,暮出惑人......表哥這是受驚之下,遵循了貓妖的本能。
那連綿巍峨的大山,給了他安全感啊。
顧昭振了振精神,捏著燈籠便準備進山。
「姑媽莫憂,我一定將表哥帶回來。」
顧秋花眼淚差點都掉下來了,「好好,麻煩昭兒了。」
旁邊,老杜氏連忙從灶間拿了窩窩出來,往顧昭手中塞了塞,囑咐道。
「家裡的事你別操心,山裡樹茂草深,還有長蟲和猛獸,你也要萬事小心謹慎,知道沒?」
顧昭一一應下,招呼了下大黑,腳步一邁便進了鬼道。
……
片刻後,顧昭又從鬼道中出來。
這一進一齣,此處已經在涯石街了。
顧昭抬頭看前方,涯石山的山石嶙峋,多數是白色的砂石,靠近涯石街的那一片幾乎都是山石,要在往裡頭走,才是綠林。
因為剛剛入了鬼道,那尋蹤符的煙氣在半空中散了。
顧昭趕緊又燃了三柱清香,看著這煙氣顫顫巍巍的延伸,她這才鬆了一口氣。
鬼道中瞧不見那煙氣,顧昭也怕那尋蹤符的符力被斷了多次後,那符力會散去,這下是不敢再貪快走鬼道了。
她想了想,從六面絹絲燈中翻出了一張紙。
這是一張白鹿紙,色白,質地均勻,就這麼一張紙便值好些銅板。
上頭繪了一隻蹄大又毛髮油光水亮的大青驢,它腳下是一片青青綠地,雙目瞧來時,神氣又機靈。
白鹿紙在顧昭手中燃成灰燼,一陣濃郁的白霧籠罩在此地。
片刻後,濃霧散去。
「咴咴!」一隻精神的大青驢刨著蹄子,昂著頭咴咴的叫著。
顧昭歡喜,她親暱的蹭了蹭大青驢的腦袋,誇讚道。
「真棒!你瞧過去又可愛又威風!」
大青驢刨地的蹄子頓了頓。
長長的驢臉上有些高興,卻也有些不高興。
顯然是滿意威風,卻又不滿意可愛,它鼻子裡噴出了熱氣,壓低了聲音驢鳴。
瞧見它這般機靈,顧昭更歡喜了。
這是她學了曲亦楓給的畫冊後,畫的第一隻驢,它這般機靈模樣,頗有點靈的韻致了。
顧昭:「唔,你口鼻處一團的白,眼睛周圍也是白圈,又生得這般俊俏,咱們就叫三駿吧。」
駿同俊,又有神勇之意,顧昭為自己的才思點贊。
「三駿三駿,玉溪三駿,嘿,真是神勇!」
……
顧昭翻身上了毛驢,讓它尋著那穿梭進密林中不見另一端的煙氣,開口道。
「三駿,咱們跟上,表哥就在裡頭,咱們可得快一些,他這麼嬌氣,說不得這下正在哭鼻子呢。」
三駿昂頭:「咴咴!」
好嘞!
……
毛驢走山路穩妥,尤其是這大蹄子的青驢,隨著毛驢蹄得噠得噠,顧昭騎著毛驢進了涯石山。
點靈的毛驢速度不慢,很快便走過了那青白的山石,一路往林子深處走。
山石嶙峋,越往裡頭走,山石越密,奇形怪狀的石頭都有。
顧昭眉頭微微蹙著,要不是有那尋蹤符指路,她非得迷失在這石林間不可。
慢慢的,前面出現了綠意。
山林清幽少人煙,這片山脈不知綿延到何處,裡頭樹木豐茂,隨處可見灌木叢和茂密又瘋長的野草叢。
時不時的有草簌簌而動,黑白相間的長蟲蜿蜒而過,它蛇頭猙獰的瞧了顧昭一眼,接著沒入這密草之中。
顧昭警惕的往自己身上拍了一張金鐘符。
金鐘金鐘,顧名思義,這是一道防禦的符籙,隨著符籙上的符光微漾,顧昭周圍上下籠罩著一道微金的光。
要是當真有那等不長眼的長蟲咬來,一定崩得它滿地找牙。
顧昭瞧著前頭看不清終跡的煙氣,眼裡泛起擔心。
「表哥當真是瞎跑,就這麼一會兒的功夫,他就跑得這般遠!」
當真是應了那句老話,三腳的貓兒到處跑!
......
密林中。
被顧昭唸叨的衛平彥氣力用盡,神志漸漸回籠,他謹慎的瞧了瞧四周,一時之間,整個貓都愣神了。
只見這裡是一片的參天古樹,樹木如華蓋,無數的大樹枝蔓纏繞,虯枝亂飛,有一些樹木上還吊著一些籮筐,風來,豐茂的樹葉沙沙作響。
連帶著那籮筐也跟著一晃一晃的。
衛平彥蹲在地上,琥珀色的貓兒眼著迷又認真的瞧著那盪來盪去的籮筐。
片刻後,等他瞧清楚籮筐裡的東西,瞬間炸毛,淒厲的叫了一聲。
「喵!」
叫聲太慘,就似孩子哀嚎的哭啼,陽光少落的密林裡,無端的添了幾分詭譎。
老鴰亂飛,籮筐擺擺。
原來,仔細一看,那籮筐哪裡是籮筐,透過那漏了洞兒的籮筐眼,裡頭分明是一具具風化了的屍骨。
白骨森森,衣縷破爛。
衛平彥亂竄,「喵喵喵!」
救命救命,表弟救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