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時值秋日,林子間頗為熱鬧。

小松鼠毛茸茸的爪子抓著松果,它的眼睛不解的看著下頭亂竄的大白貓。

片刻後,松鼠歪了歪腦袋,又往自己嘴裡塞了一個松果。

傻瓜!

……

衛平彥膽顫,被嚇得幾乎要魂飛魄散了。

亂竄的時候,他陡然想起了夜裡時候,自己慌不擇路,結果掉到棺木中瞧到的那一幕……

還有自己吃的棍棒苦頭……

……

慢慢的,他躥在半空中的動作停了下來。

罷罷,表弟說過了,一動不如一靜。

總覺得自己要是再上躥下跳下去,可能會有更可怕的事情發生。

……

衛平彥四肢趴地,蜷縮著身子,貓毛蓬炸,可憐兮兮的喵嗚了一聲。

嗚,表弟快來!

他有心想不看那籮筐,奈何這籮筐掛在樹上晃晃悠悠,對於貓身的他來說,有著莫大的吸引力。

衛平彥的爪子蠢蠢欲動,骨子裡甦醒的血脈呼喚著他。

撥一撥,就撥一下,可好玩了。

突然,衛平彥動了。

只見他狠狠的撓了自己一爪子,皮肉吃痛了,這才將那該死的可怕想法壓了下去。

「喵嗚!」

貓兒淒涼的叫聲在林子裡響起,樹林間吹來一陣陰風,風捲下樹上發黃的枯葉,似在應和他的悽慘。

……

日頭一點點的往上爬,東面方向有簌簌的聲音傳來,就像是有人踩在枯枝上,抬腳朝這邊走來一樣。

衛平彥眼睛一亮,驚喜的看了過去。

「喵嗚!」表弟?

「爹,你瞧我說得沒錯吧,就是有貓兒的聲音。」一道稚氣又陌生的聲音響起,裡頭飽含驚喜和自豪。

「哈哈,是是,咱們家源然的耳朵最靈了。」

......不是表弟。

衛平彥眼睛裡的光消失了。

來人是一對父子,老爹年紀大了一些,瞧過去大概四十歲上下,麵皮黝黑中帶著溝壑,身量不高卻四肢精悍。

只見他手中拿一把鋒利的鐮刀,背上揹著個竹簍。

揹簍裡頭是一個小娃娃,他生得粉雕玉砌,約莫六七歲模樣,此時正眼睛亮晶晶的朝衛平彥看來。

「爹,貓咪這是怎麼了?」

「哇,它的毛會砰的炸開,就像是爹你和我說的,山外頭的棉花糖一樣!」

古源然垂涎的盯著貓兒。

他大眼睛咕嚕嚕的轉了轉,裡頭滿滿的是饞意。

「喵嗚!」衛平彥的毛炸得更厲害了。

古施潘遲疑,「是嚇到了吧。」

他的眼睛瞅了瞅周圍。

森林樹木茂密,陽光少落,虯枝纏繞,粗壯的樹枝上吊著麻繩,下頭吊著籮筐,透過那籮筐洞,隱隱可見森然的白骨。

這是他們古家村的樹葬地,也不知道這貓兒是誰丟在這裡的。

想起貓兒起屍的怪談,古施潘準備過去撈白貓。

衛平彥戒備的往後退。

「別怕,我們沒有想傷害你,你也看到了,這裡是一處葬地,不是貓兒該待的地方,我帶你出去吧。」

對上琥珀色的貓兒眼,古施潘覺得這貓兒有些通人性,莫名的便說了這些話。

古源然嚷嚷:「爹好笨,貓貓聽不懂啦!」

古施潘試著抬腳繼續往前。

說來也怪,這貓兒雖然還是炸著毛,就連貓眼裡也都是戒備,但它卻沒有繼續往後退,只是蜷縮的團在原地。

古施潘有些粗糙的手一把撈起白貓,入手是僵成一團的貓兒肉,他愣了愣,隨即哈哈暢笑起來。

「真是機靈的小東西。」

「給,源然抱著小貓,咱們家去了。」

衛平彥僵直的被小孩摟在了懷中,貓兒眼對上小孩黑黑的眼睛。

古源然笑眯了眼睛,「好嘞,爹,貓兒好乖呀,它都不亂動。」

古施潘呵呵笑了一聲,不忘交代道。

「這貓瞧過去就機靈,源然你手輕一點,別拽疼了人家。」

古源然乖巧:「好嘞!」

……

就這樣,古施潘揹簍裡揹著個娃娃,娃娃手中抱著一隻白貓,一行人繼續朝前走。

衛平彥有些放鬆了下來,爪子扒拉的撐著揹簍邊緣,立起身子衝古施潘張嘴叫喚了兩聲。

「喵喵喵。」

有眼光,他就是機靈!

這憨態惹得小孩又是愛惜不已,哇哇的和他爹一陣叫嚷。

衛平彥鬆了力道,貓兒眼閃閃。

唉,真是太久沒人誇他機靈了,好懷念……

……

林子幽深,這一片密林的樹幹上吊了許多籮筐,有一些一瞧就是年代很久了,有一些還比較新。

風來,這一片林子除了泥土的腥氣,還混著一股腐臭的味道。

古源然往揹簍裡鑽了鑽,抱著貓兒的手緊了緊,顯然,對於這一處的樹葬崗,他的心裡也是會怕的。

突然,古施潘的腳步慢了下來,就連抓著鐮刀的手都緊了緊。

他的目光看著前頭的一顆樹,眼裡閃過怒氣和無奈。

古源然:「爹?」

衛平彥也跟著鑽出了頭。

古施潘搖了搖頭,「沒什麼,我們先家去。」

他越過大樹繼續往前,很快,細密的林子將他的背影遮掩,這一片地不見他的蹤跡。

……

又是一陣風來,吹動樹葬崗的籮筐擺擺。

有幾個籮筐格外的輕,風來,籮筐擺動的幅度也晃得格外的大,透過那籮筐的孔洞看過去,裡頭除了一些破碎的衣縷,並不見那屍骨。

......

太陽一點點的爬上了半空中,林子裡傳來一陣驢子得噠得噠的蹄子聲。

顧昭騎著毛驢,順著尋蹤符的白煙,也來到了這片樹葬林。

她的眼睛環顧了下四周,嗅到了空氣中潮溼的腐臭味。

陽光透過樹梢落下,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圓點,積蓄了不知多少年落葉的土地有些溼潤,驢蹄踩下去便沾染了黑泥。

「咴咴!咴咴!」

三駿昂頭叫喚了兩聲,拉長的驢臉上,滿滿的都是不痛快。

顯然,它這是在嫌棄自己蹄子上沾染的黑泥。

顧昭沒有心思哄它了。

此時,她的全部心神都被那虯枝上吊著的籮筐吸引了。

「乖乖,表哥不是被嚇哭了……他該是被嚇尿了!」

顧昭倒抽一口涼氣,頗為牙疼的自言自語。

她一開始頗為心驚,隨即反應過來,這裡應該是一片樹葬林。

人死有四葬,土葬,水葬,樹葬,懸棺葬。

樹葬便是這樣,通常是將人的屍骨以草蓆包裹,直接丟在大樹的枝幹上,隨著風力自然風乾。

講究一點的,就是像現在這樣。

村民將屍骨擱置在籮筐中,以麻繩吊著,風力和林間的菌種會將這些屍骨腐敗。

……

三駿咴咴叫喚,蹄子踢踏踢踏。

顧昭拍了拍,「好了,不許嬌氣,蹄子用來走路,髒了就髒了,咱們可是玉溪三駿,你得威風一點!」

三駿白眶黑眼幽怨,奈何顧昭這下心裡只有表哥,玉溪三駿這是使眉眼給瞎子看了。

三駿只得繼續往前。

顧昭膽子大,她頭一次見到樹葬,三駿的蹄子得噠得噠,她的眼睛還瞅著樹上掛著的籮筐。

有一些麻繩腐敗的格外厲害,風來,麻繩磨著樹枝,發出「嘎吱嘎吱」的響動。

「咦。」顧昭意外了。

她的目光一凝,前頭,那幾根麻繩比較新,籮筐卻已經是腐敗不堪模樣,瞧過去就不搭。

但這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這幾個新繩下的籮筐,它裡頭都是空的!

「一,二,三......六,七。」

毛驢往前,顧昭略略的數了數,旁的不說,就她這一路走來,空的籮筐就有七個。

就像是有人將籮筐裡的屍骨取走,他不想太打眼,又用了新繩將那籮筐重新吊了上去。

顧昭不解,難道這樹葬也有二次葬嗎?

……

毛驢盡職的帶著顧昭往前,走出這片林子,前頭出現一條羊腸小道,一路繼續往前,兩邊青山的涯石愈發的閉合,最後形成一道一線天的山澗。

遠遠瞧過去,山澗幽深,好似只容得下一個成年人的身子。

顧昭鬆了口氣,還好不是隻容得下一隻貓的大小。

她翻身下了驢子,牽著毛驢繼續往前。

羊腸小道是用黑褐色的山石鋪就的,也不知道這路已經多年了,山石圓潤,早已經沒有了鋒利的稜角。

邊角的地方,青苔叢生,處處透著歲月的痕跡。

很快,顧昭便走進了那一線天山澗。

兩邊的山石傾軋而下,山澗幽暗,山風從這個地方吹過,匯聚咆哮,嗚咽中帶著沁涼的寒意。

莫名的,顧昭的眼前黑了片刻。

她連忙伸手撐住涯石的峭壁,溼潤潤的山石壁帶著水意浸潤了手掌。

顧昭閉著眼睛,頭疼的搖了搖。

若有似無的記憶如潮水一般的朝她湧來,斷斷續續。

……

「爹,風吹得好可怕呀……哇嗚哇嗚的,就像阿爺說的大怪物一樣,咳咳,咳咳......」

說話的是一個扎著小揪的小丫頭,她約莫四五歲模樣,肉肉又嬌憨,只是一張臉泛著不正常的酡紅,顯然是病了。

此時,她無力的拿臉貼著漢子的後背。

漢子虎目裡泛著水光,他將背上的孩子往上託了託,喉頭動了動,將那抹哽咽之意吞了下去,吸了吸鼻子,故作輕鬆道。

「不怕不怕,乖囡不怕,有爹在呢。」

「嗯!爹在,囡囡不怕,咳咳,咳咳......」

小丫頭信賴又親暱的拿臉頰蹭了蹭自己阿爹的肩膀,在她心裡,阿爹是為她擋風遮雨的大樹,是她最愛的人。

那時,這羊腸小路的山石還帶著稜角,漢子揹著小丫頭一路朝山崖外頭跑去。

這條路太遠太崎嶇了……漢子的草鞋已經被磨爛,幾乎是赤著腳往前,他的腳底板被山石和荊棘叢刮破,蜿蜒的山路上有血跡留下。

風將零零碎碎的聲音吹來。

「......囡囡,囡囡?別睡,不能睡,爹的乖囡別睡。」

「......爹,我好累啊,就睡一會兒,一會我就起來。」

「……爹,你哭了嗎?羞羞......囡囡幫你擦擦。」

「爹沒哭,快要出山了,爹帶你去外頭找大夫,乖囡別睡啊!」

……你別睡,爹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