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然而,下一瞬,安管家脖頸處的傷口好似被細線縫合一般,肉眼可見的癒合了,別說是傷口了,就連鮮血都不見蹤跡了。

除了衣領處沾染的那點血漬,半點看不出安管家方才受了傷。

孟風眠擰眉,「這是......」

「啊,被發現了啊。」安管家喟嘆,再抬眼,哪裡還瞧得出方才那畏縮的模樣。

他整了整衣襟,笑著道。

「三公子,何必尋這道人過來?」

「您是王爺王妃的公子,王爺有的,你以後也會有。」

「延年益壽,長生不死,富貴百年千年……三公子,您是天上的雲,何須憐惜地上泥人的性命?」

「你,你不惜福啊!」

安管家越說越激動,臉上有著對王爺和王妃狂熱的推崇。

他半點不顧自己脖子上的利刃,伸出手朝孟風眠踏出一步,喊道。

「公子,你是我們孟家的三公子啊!」

孟風眠不為所動,手中的利刃也沒有退開。

這是一柄潑風刀,刀只有一面開刃,刀身微微有些彎,瞧著不起眼,刀刃卻十分的鋒利。

孟風眠不退,安管家往前,刀口鋒利,他的脖子一下便去了大半。

饒是如此,安管家也不懼,他扶了扶脖子,不以為意的吃吃笑了兩聲。

血一點點的少了,「咔咔」一聲,安管家將自己的腦袋扶正,上頭皮肉覆蓋,他又是正常模樣。

孟風眠帶來的屬下有些畏懼的退了一步。

安管家瞧到這一幕,嗤笑了一聲。

「三公子,你還不明白嗎?你的人對付外頭被種菌的人可以,對付我們,那可是不行的。」

他搖了搖手指頭,志得意滿模樣。

繼而,安管家狂熱的朝上舉了舉手,呼喊道。

「跟著王爺吧,王爺會給大家太歲肉的,吃了它,咱們便能延年益壽,長生不死!」

眾人譁然。

聽到這,孟風眠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他咬了咬下牙槽,聲音幾乎是擠出來的,嘶啞沉痛。

「殺!」

隨著孟風眠一聲令下,原先還動搖的人立馬行動了起來。

安山道長和韓道人也出手了,府宅裡的人或多或少的吃過一點太歲肉,瞧見動手了,他們倏忽的張開嘴,裡頭的舌頭化作數個分叉,分叉上頭似有一粒暗紅的種子。

這便是安管家口中的菌,一旦被種上,便似城裡的百姓一樣,嗜血嗜肉,為種菌之人提供養料和壽數。

安山道長:「不好!」

他急急的丟開一沓符籙。

韓道人嘆息一聲,手訣翻飛,一道冰凌凌的寒氣陡然蔓延,一下便將那分叉成網一樣的舌頭凍住。

他拂塵一揚,眉目低垂,似有萬般慈悲。

「福生無量天尊。」

隨著他的話落,冰凌驟然綻開,藍幽幽的冰晶落下,失去舌頭的人捂著嘴躺在地上哀嚎。

看著一個個人被孟風眠帶來的人捆了起來,安管家眼裡閃過畏懼。

尤其是畏懼那白眉道人。

「王爺!王爺救命!」

「王妃救命!」

安管家轉身便想要跑。

這時,亭榭處湖泊裡的水突然漾動了起來,所有人都停了動作朝那邊看去。

安山道長:「什麼情況?」

安管家狂熱,是王爺,是王爺和王妃要出來了。

無數的水花飛濺,整個湖泊的水瞬間騰空不見,接著,就見河底的淤泥簌簌抖抖,下頭炸開,露出屋舍精緻的模樣。

安山道長瞪眼,「風眠小友,不愧是郡王王府,你家這密室修得闊氣啊。」

孟風眠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沒有理會安山道長。

這個地方有密室,他也不知情。

此時,他所有的心神都被下頭那可怖的東西吸引住了。

它是一大一小兩團肥膩的肉,足足有丈高,白白膩膩的,那瞧不見的觸鬚便是往這團白肉中送去暗紅血液。

「噸噸,噸噸。」

「餓,還是好餓……」

空氣中有液體吞嚥的聲音,還有男子和女子呢喃喊餓。

孟風眠握著潑風刀的手,再次緊了緊。

肥膩的肉團收縮又撐開,黏黏膩膩,一個人影的輪廓一點點的從肉團裡出來了。

先是四肢,然後是頭……

孟風眠喃喃,「爹?」

雖然模樣年輕了,身子骨瘦削俊逸了,孟風眠還是一眼便將這人認了出來。

這是他爹,孟棠春。

他側頭看相黏在一起的另一個肉團,難道,這裡頭是......

果然,似乎是要印證著孟風眠的想法,另一個肉團裡出現了一個女子纖細的身影。

孟風眠往前走了一步,「......母親?」

柳菲卿睜眼,她看著孟風眠,美眸裡頭都是怒意。

「風兒,你又胡鬧!」

聽著柳菲卿這熟悉的數落,孟風眠恍惚極了。

他看了一眼柳菲卿,眼下的她,瞧過去肌理細膩,髮絲濃黑,原先臉頰處流失的肉重新掛了回去,香腮杏眼,瞪眼兇人也是帶著一股嬌俏之意。

哪裡是四五十歲的模樣,分明不過二八年華,正值青春亮麗的女子罷了。

孟風眠瞧了左邊那個,又瞧右邊那個,往日里習武摔打,吃了再多苦頭也沒有掉過淚的他,眼裡有了水光掠過。

「......爹,娘?」

安山道長都動容了。

這是怎的一個人間慘劇啊。

韓道人花白長眉,雖然是耄耋之齡,但他是修道之人,眼睛仍然清亮有神。

他拽著拂塵的手緊了緊,在孟風眠落淚的那一瞬間,目光瞥過他的胸膛處,視線微微停頓了片刻。

「師兄,師兄?」

韓道人回神,「何事咋呼!」

他面沉如水,瞧不出所思所想。

安山道長只道師兄也驚歎世間竟有這等邪物,當下便道。

「這可怎麼辦?」

「王妃和王爺已然和邪物混為一體了。」

安山道長此言一點也不誇張,瞧見手下的人被孟風眠命人綁了,祈北郡王孟棠春和王妃柳菲卿格外的憤怒。

他們的腳沒有著地,整個人像是後背粘在那白膩的肉球上一樣,隨著他們心神一動,那肉球似水一般朝前滑膩了幾步。

孟堂春沉聲,「風兒,別太過分了!」

「城裡庶民要出城,你允了,我可曾攔你了?」

「如今你帶著道長來,是想要弒親嗎?哼!大逆不道!」

孟風眠難以置信了,祈北郡城的這場人瘟,源頭竟然就在他眼皮底下,始作俑者,就是他爹他娘啊!

「爹,娘,這是為什麼?」

「你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什麼?丁管家不都告訴你了?自然是為了長生大道,永享富貴了!」

孟風眠低吼,「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算什麼永享富貴!」

「你們瞧過自己的樣子沒有!啊?!你們這是在造孽!」

柳菲卿摸了摸自己的臉皮,不以為意,語氣頗為歡喜。

「瞧過了啊。」

「我兒,娘此刻不美,不年輕嗎?」

那兩團白膩的肉麵皮撐了撐,孟堂春慢慢的下來了,他背後的肉團一點點化去,就像是被他收到了背後一般。

柳菲卿也收了那肥膩的肉,在白肉沒入的時候,她張嘴微微喟嘆了一聲,瞧人時,無端的有幾分惑人。

兩人往前走了一步。

孟堂春:「我和你娘哪裡不人不鬼了?你們看,我們正常得很!」

孟風眠身後的侍衛握著刀柄,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往後退了退。

這樣正常模樣的王爺王妃,瞧過去更詭譎駭人了。

安山道長著急,「師兄,眼下該如何是好。」

韓道人的視線落在密室的千工床上,那兒,一具森森白骨被鐵鏈束縛著手腳。

孟風眠同樣看了過去。

韓道人揚了揚拂塵,嘆道,「這人身上有這孽物的氣息,想來,此人便是風眠小友查過的,引起祈北郡城慌亂的小倌人了。」

孟風眠還未說話,孟堂春便接話了。

「不錯,他叫做林中吉。」

「是來祈北郡城尋富貴的。」

「哈哈!」孟堂春攬過柳菲卿,笑得得意。

「待我夫妻二人修行功德圓滿,我定然厚葬此子,追封他為天下兵馬大元帥,為他的妻兒蔭封,光宗耀祖,以此感念他為我帶來太歲,此物上能長生,下能抵千軍萬馬!」

「你們瞧見祈北郡城了嗎?我有太歲,種菌庶民,整個祈北郡城都在我的掌控之下。」

「哈哈,以後我一路纏食,直逼京城,就連那金鑾座椅上的陛下也是我的子民!」

孟風眠聲音嘶啞:「瘋了,真是瘋了!」

「道長,我爹孃他們......還有救嗎?」

孟風眠又回頭看了一眼孟棠春和柳菲卿,眼裡都是悲痛。

不是這樣的。

不該是這樣的!

他阿爹阿孃......他們不是這樣的。

韓道人嘆息一聲,「此物至邪,它能無限的放大人心底的慾望,慾望似溝壑,那是怎麼填都填不滿的。」

「倘若我沒有猜錯,此物不是太歲,不,應該是說,它是墓中寄生出的半身,形如太歲,卻與太歲功效天差地別的欲壑。」

孟風眠重複,「欲壑?」

韓道人點頭,「它形如肉狀,攀附著石棺成長,那石棺裡的葬者,定然是心有萬千不甘,慾壑難填,即便是死去,他的靈魂也得不到安寧,一身骨肉化作這欲壑,攀附著石棺,一日日的成長。」

直到重見天日,吞了這半城的百姓,以人血壽數壯大自己。

安山道長著急,「師兄,那王爺和王妃?」

韓道人嘆息:「傀儡罷了。」

孟風眠握緊手中的刀,哽咽不已。

「求道長指點。」

韓道人嘆息了一聲,他低垂長眉,收斂了眼裡的萬般思緒,再抬眼,裡頭一片坦蕩悲憫。

「倒是有一法,說不得可保王妃和王爺的性命,只是......如此一來,風眠小友你倒是少不得要冒險了。」

孟風眠拱了拱手,「道長但說無妨。」

安山道長也催促,「師兄莫要賣關子了,快說快說。」

韓道人:「此法名為引渡。」

他的視線在孟風眠身上掃過,繼續道。

「風眠小友,我會以你的身子為符紙,再以硃砂繪下符籙,到時,你這身子便是天羅地網,我再將這欲壑引渡。」

「你和王爺王妃有親緣,你又是難得的七殺星命,欲壑貪婪,定會從王妃王爺身上,引渡到你的身上。」

「到時,我以你體內的符文控制住它,再將其誅殺。」

「如此,可保王爺王妃。」他頓了頓,「亦可保祈北郡城萬千百姓。」

安山道長有些忐忑,「師兄?此法有些不妥。」

「如此一來,風眠小友不是就有性命之危?」

「師弟,所以我說冒險了。」

韓道人瞥了一眼安山道長,不徐不疾道。

安山道長莫名的有些不安。

韓道人捻了捻鬍子,從懷中掏出兩張符籙,遞給了孟風眠。

「此為雷霆符,你將其附在刀刃上,刀尖直捅王妃王爺心口之處,雷霆之力下,這欲壑方可滅去,只是如此一來,欲壑如那困獸,說不得會惡撲,它的觸鬚還蔓延著半座城,到時,不單單王妃王爺命危,就是那些百姓,說不得也得被吸成了人幹。」

孟風眠看了看周圍,他的目光落在那半滿之月上,此時月色朦朧,好似長了毛似的。

片刻後,他鬆了鬆手中的刀,目光看向韓道人。

「道長,麻煩為風眠畫符。」

安山道長驚呼,「風眠小友!」

孟風眠抬手製止,「我知安山道長的心意,只是,此事畢竟是我爹孃引起的,祈北郡城那般多的百姓……」

孟風眠想起這段日子,父吃子,子吃母……各種的人間慘劇,說不下去了。

他不為爹孃,也得為郡城的百姓著想。

安山道長嘆息一聲,不再出言了。

孟風眠拱手:「麻煩韓道長了。」

韓道人沒有說話,他的眉眼沉了沉,目光落在孟風眠的心口處。

玉溪真人,這一世,沾染了世間人情,人間百味,你的道心圓滿了嗎?

我且幫你看上一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