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俞昌娘暢快,「是啊,我丟的,我瞧著人家抱著她走了,我知道她被賣了,這麼多年,我還知道她被賣到哪裡了?」「畫舫,丹珠被賣到了畫舫,哈哈哈!通寧縣鎮大員外家的千金,她居然成了畫舫的妓子!」

「哈哈哈!你們說可不可笑?」

「你!」施芸娘兩眼一翻,眼瞅著就要暈過去。

張尚志急急掐人中,焦急不已。

「娘子,娘子。」

他狠狠的瞪了一眼俞昌娘,放話道。

「你等著,回頭我們便去告官!你這惡婦,你就等著牢底坐穿吧!」

張員外瞪了瞪俞昌娘,眼睛陰陰的掃過施展平和施父,明顯在懷疑這兩人是否也是知情的。

施父心裡苦澀,「尚志啊,別這麼看爹,丹珠就算不是我的孫女,那也是我的外孫女……我是人,不是畜生!」

施展平有些神遊於外,面容上恍恍惚惚。

不知道是不是還接受不了自己在娘子眼裡,居然還不如一坨的馬屎。

一時間,堂屋裡除了俞昌娘掩臉又哭又笑的聲音,其他有些安靜。

張尚志強忍心痛,「娘子莫急,咱們這就去尋丹珠回來......」他眼裡有淚意,吸了下鼻子,囫圇道。

「咱們張家的閨女,不管怎麼樣,都是我張家的閨女......」

他頓了頓,眼睛瞥過坐在旁邊的顧昭,又想起顧昭說的話。

狸貓換太子,不論有沒有這事,那太子的生辰八字,都是亡故之人的生辰八字。

張尚志哽咽,「咱們給閨女立墳,年年供奉,不讓她做孤墳野鬼。」

施芸娘回神,一把拽緊張尚志。

「是是,得給閨女兒供奉!」

孤墳野鬼......那是要飯鬼啊!

她怎麼捨得讓閨女兒生前受罪,死後還要受罪!

「顧小郎......」施芸娘將目光看向顧昭,正想問話。

突然,施芸娘發現,顧昭的目光一直落在施展平的身上。

施芸娘心裡一個咯噔。

她阿弟,她阿弟是不是也有不妥。

顧昭想了想,還是開口了。

「施展平,你做了什麼惡事?」

施展平一下便僵住了,神遊的魂也好似回來了。

方才,真言符的符力散漫而下,不單單俞昌娘,施展平也在其中。

聽到顧昭的話,施展平不受控制的開口了。

「我,我瞧著昌娘生的丫頭瘦瘦小小,身子骨好似不太好,施家財薄,不如張家富貴,我想著是不是,是不是讓她去姐姐姐夫家......我,我換了孩子。」

施展平說完,垂頭喪氣模樣。

施芸娘和張尚志有些失望,這事他們方才就知道了。

俞昌娘還在那裡捂著嘴又哭又笑。

顧昭面露困惑,「不是,你們不覺得有點不對嗎?」

張尚志:「顧小郎,哪裡不對了,您說。」

……

桌上擱了兩個青瓷的茶盞,方才老錢氏端給顧昭和桑阿婆的,這是待客的茶。

顧昭伸手,一手碰一杯茶盞,開口道,「俞昌娘換了孩子,那便是這樣。」

桌上的茶盞換了個位置。

顧昭繼續。

「然後,施展平也換了孩子。」

顧昭又將茶盞挪了挪位置,她目光瞧著自己面前的茶盞,抬頭看眾人,不解道。

「這樣一去一來,不是等於沒換了嗎?」

顧昭這話一齣,砸得眾人眼暈。

捂臉的俞昌娘放下了手,紅腫的眼睛一下便瞪得老大了。

顧昭端起自己面前依舊屬於自己的茶碗,喟嘆道。

「當然,要是你們兩個是一起換的,那當我沒說。」

顧昭想起方才進屋前見到的那方池塘,心道。

門前見方塘,做事多荒唐。

這二人……很可能是做了荒唐事了。

……

俞昌娘要發瘋了,她一把拽起施展平的衣襟,著急不已。

「什麼時候,你什麼時候換的孩子?」

施展平結結巴巴,「就,就你生完孩子,阿孃將孩子洗乾淨了,咱們的是用蝴蝶藍繡文的包被,阿姐家的用的是富貴牡丹花的包被,我,我一時鬼迷心竅,就將兩娃娃換了。」

「姑媽也是娘,孩子跟著阿姐,有富貴的日子過,我是舅舅,我也會好好待孩子的。」

俞昌娘失魂落魄。

張尚志和施芸娘還有些沒回過神來。

顧昭好心的補充道,「別管誰前誰後,只要是一來一回,這孩子就是各歸其位。」

施芸娘喃喃,「那,那丹珠是誰的孩子,蘭馨又是誰的孩子。」

顧昭瞧了一眼神情各異的眾人,嘆了一口氣,將話說得更明白一些。

「員外夫人,聽他們夫妻倆這話的意思,不單單是你弟媳婦,他們兩人都起了壞心思。」

「唔,你弟弟施展平趁著你弟媳婦剛生完孩子,精神不濟,最先換了孩子,這事他心虛,沒有告訴旁人。」

「回頭你弟媳婦醒了,也起了壞心思,也將孩子換了……她不知道自己相公先前換過孩子了,這樣一來,孩子就又被換回去了。」

「一來一回,等於沒有換。」

顧昭:「所以,蘭馨就是張員外你們夫妻二人的孩子。」

「而丹珠......」

顧昭瞧了一眼俞昌娘和施展平,喟嘆道。

「她是施展平和俞昌孃的孩子,也就是說,俞昌娘你丟了自己的孩子,還眼睜睜的看著她受罪......」

「不!」俞昌娘不接受,「不可能,蘭馨才是我的孩子,蘭馨才是我的孩子,丹珠是姐姐家的!」

她淒厲的哭著,一臉痛苦的去抓自己的頭髮,不斷去撲打施展平。

「你快說你快說,你沒有換過孩子對不對!蘭馨是我的孩子,丹珠是姐姐家的!」

施展平原先不想說的話被顧昭戳破,他皺著臉,一臉苦相和無奈。

「天意弄人,天意弄人啊。」

這時,夫妻二人才驚覺,為何孩子丟了,對方沒有難過太久,更甚至後來很少提到那個孩子。

因為,在他們彼此的認知裡,那個叫丹珠的孩子不是他們兩人的骨肉,而是姐姐家的。

又因為心虛,兩人很少談及丹珠,誰願意讓同床的伴侶知道自己是這般惡劣的人?

反而蘭馨,他們誤以為她是自己的孩子,每一次孩子的忌日,他們都會帶著親手疊的金寶銀寶和紙衣,去張家燒給孩子。

這一錯誤的認知,直到今日才真相大白。

俞昌娘不肯承認。

「不不,說不得後來又換了呢?」

「孩子那麼小,說不得後來又弄錯過呢?」

顧昭瞧了一眼,俞昌娘滿頭頭髮,面上已經有些神經和瘋癲了。

不過,她的這話一齣,張尚志和施芸娘又提心吊膽了。

是啊,孩子那般小,一前一後又只差了一日,這這。

顧昭寬慰:「放心吧,不可能再錯了。」

倘若後換孩子的是施展平,俞昌娘還有可能再認出來,畢竟她是當孃的,一整日的要抱著孩子,孩子再像,被人換了,她也能看出來的。

施展平便不一樣了,他換了孩子便忙活外頭的事情,偶爾瞧一瞧,早就模糊了兩個孩子的模樣。

顧昭知道這個道理,俞昌娘也知道這個道理,她只是心裡不肯認,拼了命的去撓施展平的臉。

「夠了!」施展平重重的將俞昌娘摔在地上,怒道。

「你也換了,你也換了孩子!要不是因為你換了孩子,咱們家的丹珠還在姐姐姐夫家裡做著員外郎的大家閨秀呢!」

「哪裡像現在,哪裡像現在......哼!」施展平摔了袖子,別過頭不再說話。

「你們這是作甚,作甚吵吵鬧鬧的?」老錢氏聽到動靜進來了,瞧見這陣仗心驚。

她的眼睛掃過眾人,老花的眼裡有著迷茫。

施父重重嘆了口氣,拍了下桌子,怒道。

「家門不幸,家門不幸,做孽了啊!」

老錢氏著急,「到底是怎麼了嘛!你們又不說,不說我怎麼會知道,可急死我嘍!」

施芸娘捏了捏拳,繃著臉將事情和老錢氏說了一趟。

俞昌娘希冀的拿眼睛瞧老錢氏,道。

「娘,娘,你和我說,丹珠是誰家的孩子?蘭馨是我們家的孩子,對不對?」

「造孽哦!」老錢氏拍大腿,「你倆多大的人了,咋還搞這等糊塗的事,害到了誰?最後還不是害到了自己的閨女兒頭上?」

「丹珠,丹珠怎麼就不是你們的閨女了?」

「她就是你們的閨女兒啊!」

俞昌娘失魂落魄。

施芸娘不放心的追問,「娘,真沒搞錯嗎?」

老錢氏:「怎麼會錯?蘭馨是我抱回來了,丹珠是後頭我接生下來的,我瞧得真真的,丹珠耳朵後頭有一粒小小的紅點,怎麼會錯嘛!」

「我從來都沒有搞錯過!」

顧昭嘆道,真是門前一方塘,盡做荒唐事。

這施家夫妻二人,旁的本事沒有,倒是把自己的家閨女坑壞了。

顧昭和桑阿婆準備離開,離開前,顧昭開口道。

「那丹珠是你們自己的孩子,既然已經知道了,那就把孩子接回來吧。」

張尚志回神。

是了,那八字是他家蘭馨的。

施父和施展面露遲疑。

那孩子......她在畫舫,那不就是流落風塵了?

老錢氏拍腿,「喪良心嘞!快說快說,丹珠在哪裡?我就是花了我的棺材本,也得把她接回來!」

張尚志和施芸娘繃著張臉,腳步卻停了下來。

顧昭瞧了一眼張尚志,又瞧了一眼施展平。

姑爹都比當爹的有擔當,難怪張家富貴,施家落敗。

積善之家,必有慶餘。

……

桑阿婆嘆了一聲,「天亮了,老婆子該回去開店了,顧小郎,咱們走吧。」

顧昭和張尚志告辭,「張員外,既然事情已經明瞭,那我和阿婆便家去了。」

張尚志挽留,「到我家用個便飯吧。」

顧昭看了一眼桑阿婆,桑阿婆搖頭,「小盤小棋還在家,老婆子有些不放心。」

顧昭悚然。

是嘞!

她出門也沒有和家裡的阿爺阿奶說一聲。

也不知道表哥會不會幫忙解釋一二。

顧昭連忙道,「我也得家去了。」

張尚志無奈,只得送顧昭和桑阿婆到了門口。

顧昭牽著桑阿婆的手,抬腳往前邁出一步,在那一瞬間,人途和鬼道短暫相會,一道颶風突起,風捲著顧昭和桑阿婆的衣物往上。

不過一瞬間,兩人的身影便淡去,不見蹤跡了。

張尚志收回目光,不住的喟嘆。

「仙家手段,仙家手段啊!」

半晌,他轉身回了院子。

……

施家院子裡。

俞昌娘還在渾渾噩噩的喃喃,「......在靖州城的百香閣,我去年見過,那孩子一眼便認出我來了,她拉著我的手喊娘,叫我救她,是我,是我把她的手薅下去了。」

「我知道是她......但我不知道她是我的孩子啊,我不知道......」

俞昌娘痛苦的拽頭髮,泣不成聲。

「......我不知道她是我的孩子啊。」

「當時,我的心裡只覺得暢快,是我不對......我說我不是她阿孃,天吶,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旁邊的施芸娘聽得心梗。

她有心想要摔袖子走人,忍了忍,又將怒火憋住。

罷罷,那孩子,那孩子總歸可憐。

施芸娘繼續聽下去。

俞昌娘:「她還記得家裡喊她丹兒,閣裡的姑娘喊她丹娘,聽說她跟了個姓馮的媽媽,嗚嗚,我的孩子,是我的孩子啊......」

施芸娘深吸一口氣,怒道。

「人在做,天在看,你看看你們倆造的是什麼孽!就是可憐我的侄女兒了!」

說完,她抬腳往外走。

……

老錢氏捧著銀子,一腳一踉蹌的追了出來,「芸娘哎!芸娘哎!」

池塘前,施芸娘停住了腳步,沒有回頭。

老錢氏顫抖的將手裡的褡褳遞過去,「閨女啊,我知道你生氣了,女婿也生氣了......別說你們,我都氣得半死,這兩夫妻是糊塗,但丹珠那孩子可憐啊......」

老錢氏說著說著,老淚縱橫了。

是她沒有教好養好兒子,還討了個害家的兒媳婦!

施芸娘嘆氣,張尚志抬腳過來,他接過老錢氏手中的褡褳,開口道。

「成,看在孩子的份上,我跑這一趟。」

他回頭看了一眼宅子裡頭的人,眼裡閃過厭棄,瞪眼道。

「娘,我是念著你以前對芸孃的幫忙,但這展平,我張家是不會再往來了,我們就當沒有這門親戚。」

「以後娘要是想芸娘和外孫了,就來我張家做客人,這施家,我和芸娘是不會再來了。」

老錢氏落淚,「我知道我知道,我也沒臉。」

張尚志和施芸孃的車馬離開了,老錢氏還站在門口瞧了許久。

片刻後,她的目光落在門前方塘的荷花裡,那兒,花苞樣的粉荷已經層層綻開,清幽的花香隨著清風吹拂,纏繞鼻尖。

老錢氏鬱郁的嘆了口氣。

怎麼就這樣了呢!

太荒唐了!

......

玉溪鎮。

顧昭和桑阿婆出了鬼道,又是一陣風起,顧昭微微眯了眯眼睛,伸手將桑阿婆攙扶住。

「阿婆,小心。」

桑阿婆擺手,「無妨無妨。」

顧昭環看了下週圍,這裡是涯石街道的桑家附近。

顧昭送桑阿婆回去。

桑家店面的木板已經被拿開,開店了。

店裡,小盤小棋兩兄弟坐在小杌凳上,一個百無聊賴的扇著大蒲扇,另外一個搬了個籮筐到面前,拿起架子上的一沓壽金,疊成蓮花模樣。

瞧見顧昭和桑阿婆,兩人眼睛亮了亮。

「阿婆,顧小郎!」

「阿婆,你早上去哪裡啦?」

顧昭跟著桑阿婆過去。

桑阿婆:「有事出門一趟,好了,你們玩去吧,店裡有阿婆看著。」

小盤小棋跑出門玩去了。

……

此時天熱,烈日當空,蟬兒在樹上嘶鳴,就連那青翠的綠葉也被曬得打了個卷,蔫蔫模樣。

顧昭:「對了阿婆,曲叔葬在哪裡了,王娘子的金斗甕還在王家擱著,他們既然已經結了陰親,正好和曲叔葬在一起。」

桑阿婆怔楞了下,片刻後,她的目光朝外頭看去,視線落得很遠。

「小楓啊,他葬得可遠了,在祈北郡城的長南山上。」

原來,當初曲亦楓病重,桑阿婆帶著他去了曲家,求曲家幫忙延請名醫,後來曲亦楓沒有救過來,曲家沒有再放手,他的屍骨是葬在了祈北郡城的長南山上的。

顧昭重複:「長南山。」

這山她知道,她那姑爹衛蒙也是葬在這座山上的。

桑阿婆嘆氣,「合葬......就怕曲家不肯。」

顧昭不以為意,「曲叔自己肯就成,說不得他還想葬在咱們玉溪鎮呢,回頭帶他回來。」

桑阿婆失笑,「那敢情好。」

片刻後,她收攏了笑容,耷拉的眉眼帶著一抹憂慮。

「只是曲家富貴,他們在祈北郡城裡也不是普通人家,貿然上門,總是不妥。」

顧昭心道,她可沒想上門,要是曲叔開口了,她就偷偷挖回來。

不過......

顧昭眼睛轉了轉,拍著胸膛道。

「阿婆莫怕,便是去了祈北郡城也不怕,我在那兒也是認識人的。」

桑阿婆意外,「哦?」

顧昭嘿嘿笑了一聲,「祈北郡城的小郡王啊,我還救過他呢,郡王府豪富,如此說來,我也算是認識衙門裡的人了,不差人不差人!」

桑阿婆被逗得笑了笑,滿是褶子的臉都舒展開來,「是是,顧小郎牌面大,不差人。」

顧昭悻悻。

怎麼這般敷衍。

她真認識祈北郡城的小郡王。

孟風眠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