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天色尚早,張員外和施芸娘就是再心急,也沒有這時候便上門的道理。
張尚志吩咐廚房的婆子煮了新鮮的瘦肉粥,又做了幾盤小菜,招呼顧昭和桑阿婆,熱絡道。
「來來,別客氣,咱們吃飽了才有力氣做事。」
張尚志說完,又給自己添了兩個炊餅。
他重重的咬下一口,瞧見施芸娘拿著湯匙攪了攪稀粥,一副沒精打采的模樣,不禁安慰道。
「娘子,多少吃點,回頭才有力氣和他們掰扯。」
「相公說得對。」施芸娘聞言深吸一口氣,也拿過桌上的一塊炊餅,重重的咬下一口。
顧昭去灶間為桑阿婆打了一碗白粥。
「阿婆,給。」
「粥有些燙口,稍微涼一涼再吃。」
顧昭在桑阿婆那兒待了好幾日,知道她晨時的時候吃得清淡,一般是不吃肉類,也不吃蛋的。
桑阿婆微微頷首,「多謝,顧小郎也吃。」
她開始吃後,顧昭也舀了一湯匙的肉粥。
張家的廚娘手藝好,她將瘦肉切丁,又添了松花蛋,粥濃稠香滑,每一粒都綻開了米花,好似化在了稠粥裡。
這一湯匙的皮蛋瘦肉粥,吃起來肉嫩蛋滑,鹹香可口,沉寂了一夜的味覺都被喚醒了,分外的舒坦。
......
一行人吃飽,天光大亮。
張員外吩咐小廝套了馬車,車輪磷磷滾動,往施芸孃的孃家去了。
施家離張家並不遠,從上馬車到下馬車,約莫也就過了一刻鐘的時間。
張員外:「小心小心。」
顧昭下了馬車,和張員外一起將桑阿婆攙扶下來,這才有空瞅了瞅周圍。
通寧鎮的水路不如玉溪鎮多,這一片不見內河,倒是在屋舍不遠處挖了一口方形的池塘。
此時是夏日,池塘裡三三兩兩的荷花迎著朝陽微微綻開花苞,樹上蟬鳴陣陣,池塘裡頭一片蛙鳴。
涼風吹來,倒也頗為雅緻。
桑阿婆瞧見顧昭的目光,問道。
「怎麼了?」
「沒什麼。」
顧昭收回目光,攙扶著桑阿婆等在馬車旁。
前頭,張尚志已經上前拍門了。
「有人在家嗎?開門了,是我,尚志啊。」
砰砰砰的敲門聲打破了早晨的清靜。
馬車旁,顧昭低頭思索。
怪哉怪哉。
剛才見到這一方的荷塘時,清風吹來,荷花微漾的夏日時光悠閒,她第一眼瞧到的不是荷花開得多美,反倒想的是書上瞧過的一句風水俚語。
門前見方塘,做事多荒唐!
......
顧昭抬起頭,視線落在張尚志拍個不停的原木色大門上。
遲疑了:……荒唐?
......
「誰呀。」這時,院子裡頭傳來一聲年邁的老婦聲音。
伴隨著「吱呀」一聲,大門被人從裡面拉開,老婦人老錢氏從裡頭探出了頭。
她穿一身布衣,頭髮還有些亂,手掌間帶著黑灰,顯然方才還在灶間做活。
「啊,是尚志和芸娘啊,怎麼這時候回來了?」
「快快,跟阿孃進屋,用過膳了沒有?嗐,你們兩個也真是的,回來也不說一聲,家裡啥都沒有準備呢!」
老錢氏瞧見張尚志,原先耷拉的老臉一下便綻開了一朵花,熱情的要去拉張尚志的手。
張尚志:「娘。」
他有些討饒一樣的瞧了一眼自家娘子。
施芸娘連忙上前,一把拉過張尚志,將自己的手往老錢氏的手裡塞。
「娘,我和相公今兒回家有事呢。」
「展平和弟媳婦呢?」
老錢氏被施芸娘擁著往院子裡頭走去,她扭頭瞧了一眼張尚志,見他離自己好幾步遠,這才死心的轉回了頭。
嘴裡不忘嘮叨埋怨道。
「作甚作甚,我和女婿親香親香,你也攔著?」
「哪裡有你這樣當閨女的?」
施芸娘憂心忡忡,喊了一聲,「娘,別鬧了,今兒真有事呢。」
......
這邊,張尚志拿出帕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對顧昭和桑阿婆苦笑道。
「老丈母孃太熱情了,太熱情了。」
每次多說幾句就拐到小舅子頭上,嘴裡明著數落,話裡話外的意思,還是要自己帶著孃家妻弟發財。
張尚志苦臉,「問題是回回都帶不動,眼高手低,家底都賠薄了。」
顧昭理解的點頭。
親戚相處本來就是一門大學問呢!
顧昭伸手要去攙扶桑阿婆,桑阿婆擺了下手。
「不用,我自己走。」
說完,桑阿婆跟上張尚志,一行人朝施家的堂屋走去。
……
堂屋裡。
施展平和俞昌娘也被喚來了,夫妻兩人互相看了一眼,視線掃過顧昭,又落在桑阿婆身上。
最後,他們瞧著張尚志,目露不解。
施展平:「姐,姐夫,今兒怎麼來了,這位阿婆是?」
他掠過半大小子的顧昭,直接問張尚志,面生的桑阿婆是誰,顯然,在他眼裡,顧昭只是桑阿婆帶來的小輩罷了。
顧昭半點不介意,她上下打量了施展平一眼。
他是個身材高大的漢子,和施芸娘有幾分相像,麵皮白皙,雖然三十有五了,卻還是長手長腳的俊朗模樣。
許是顧昭一行人來得急,施展平剛剛起來,臉上還有一點睡覺的紅印子。
張尚志板著臉:「這是玉溪鎮的桑阿婆,顧昭顧小郎。」
「這樣啊。」施展平打了個哈欠,眼角都是淚意,他拿起桌上的濃茶喝了一口,漫不經心道。
「姐夫見諒,昨兒天熱,我夜裡睡得有些不踏實,這下還有些睏意呢。」
他草草的衝桑阿婆點了點頭,又衝顧昭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顧昭和桑阿婆也回了禮。
......
張尚志環顧過堂屋,見施家除了老丈母孃這會兒在灶間忙活,老丈人、施展平和俞昌娘都在。
他面上沉了沉,眼睛掃過眾人一眼,開口道。
「今兒我和芸娘過來得急,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問弟媳婦一件事。」
「我?」俞昌娘有些錯愕。
施展平也有些意外。
張尚志點頭,「恩。」
俞昌娘莫名的有些不安,她的手絞了絞帕子,扯了個笑容,故作鎮定的開口道。
「姐夫,您說,只要是我知道的,我一定說。」
張尚志深吸一口氣,這才沉聲道。
「昨兒是我家蘭馨結陰親的日子,你們做舅舅舅孃的心裡有她,特意帶了元寶紙衣過來,我和芸娘心裡都十分的感激。」
「昨兒夜裡,蘭馨回了魂,我和芸娘這才知道,她在下頭這十三年來一直不安生。」
張尚志虎目如炬,帶著怒意,一字一句的問道。
「弟妹,當初孩子病得厲害的時候,你和孩子到底說了什麼?為什麼她會說我們不是阿爹阿孃,反而是姑爹姑媽?」
張尚志這一問,如平地裡砸下了一道驚雷,驚得俞昌娘心中一跳。
她手中的杯盞頓時拿不穩了。
瓷杯和蓋子簌簌碰個不停,俞昌娘心驚,顫抖著手將它重新擱在了桌上。
張尚志一行人一看,哪裡還不知道這其中有貓膩。
小張姑娘已經投胎了,張尚志方才這般說法,也只是詐一詐俞昌娘,不想當真有蛛絲馬跡出來。
施芸娘焦急,她蹭的一下便站了起來,怒道。
「蘭馨說的是真的?」
「是你,是你偷換了孩子?……蘭馨是你的孩子?」
俞昌娘好不容易控制下來的手又抖了抖,她忙不迭的否認,道。
「不是不是!我沒有換孩子!」
顧昭的視線掃過俞昌娘旁邊的施展平,目光一凝,視線落在他陡然拽緊的手骨骨節上。
心裡意外了。
這......也是個知情的嗎?
施芸娘不相信,她提高了聲音,斥責道。
「不是的話你抖什麼手,啊?你說,你是不是心虛了?」
俞昌娘不承認,「我沒有!」
旁邊,施展平扯了個尷尬的笑容,上前護住俞昌娘,打著圓場道。
「好了好了,阿姐,姐夫,你們渾說什麼啊?什麼蘭馨是我們的孩子,蘭馨那是你們的孩子!昌娘說她沒有換孩子,這,這定然是誤會了。」
施芸娘悲憤,「阿弟,你瞧她,她的手都抖了,要是沒有做虧心事,她的手抖什麼抖?」
施展平硬著頭皮的叫屈,「姐,姐夫,這還不是怪你們?你們說什麼蘭馨的鬼魂回來了,這大白天的說鬼,滲人得緊!」
「你說昌娘一介女流,她能不害怕嗎?」
「再說了,聽到這話,別說她了,就是我一個大男人都是怕的,你們瞧瞧我這手,眼下是不是也是抖的?」
施展平伸出自己的手,上頭骨肉勻稱,此時也微微的在打擺。
施展平苦臉,抱了抱自己的胳膊,掃了掃上頭的雞皮疙瘩,無奈道。
「阿姐,姐夫,你們別胡鬧了。」
俞昌娘扯了個笑容,「是啊,阿姐姐夫,我打小就怕那些鬼啊蟲啊的,剛剛聽你們說什麼蘭馨回魂之類的話,我心裡瘮得慌!」
「蘭馨怎麼會是我的閨女呢?」
「丹珠和蘭馨......丹珠才是我的閨女啊。」
說到這,她眼裡一下便浮起了眼淚,哽咽不已。
「丹珠丟了,我這幾年心裡難受得慌,那是半點不敢去想去提孩子,想起她來,我這眼睛便控制不住了。」
俞昌娘帶著哭腔,「你們說我換了孩子,可是我換孩子作甚?施家家裡是比不上張家富貴,但養一個女娃娃還是成的,別的不說,她們只是閨女啊,倘若是兒子,你們還能說我是為了佔你張家的財!」
「......閨女再寵,養大了也不過是一副嫁妝的事,我何苦來著,要去換了自己的閨女兒?」
俞昌娘說著說著,便拿拳頭砸了砸自己的肚子,哭道。
「那是我肚子裡掉出來的一塊肉啊,我怎麼捨得,我怎麼捨得......」
「娘子......」施展平面露痛苦和慚愧,「都是我不好,是我沒有本事,嫁給我,你受罪了。」
他伸手將俞昌娘砸肚子的手拽住,心疼的放在自己的心口。
「相公......」俞昌娘眼裡淚光閃閃。
「娘子。」施展平一臉的慚愧。
……
片刻後,施展平抹了一把臉,轉頭將目光對上張尚志和施芸娘,帶著一層薄怒和委屈。
「姐,姐夫,我知道這幾年我不爭氣,家裡全賴姐夫和阿姐的幫襯,但咱們一碼子事歸一碼子事,我和昌娘再感激你們,也不能遭你們這樣的汙衊!」
張尚志和施芸娘沒有說話,只一張臉氣得又白又紅,顯然怒意不淺。
……
堂屋的太師椅上,施父瞧瞧這個,又瞧瞧那個,最後掃過顧昭和桑阿婆,再看向張尚志時,他拍了拍桌子,唬道。
「胡鬧胡鬧!」
「芸娘你也是施家人,尚志你是我家女婿,算做施家半子,就算再有什麼事,咱們關上門說話啊。」
「眼下還有外人在,你們就這樣對待弟弟弟媳的?你們是在審犯人嗎?啊!還有沒有把我這個老骨頭放在眼裡了?」
外人顧昭、外人桑阿婆:......
張尚志急了,「爹,你渾說什麼!」
「桑嬸兒和顧小郎不是外人,這是我請來的貴客。」
他目露擔憂的瞅了顧昭和桑阿婆一眼,就怕被施父這麼一說,兩位高人怒而摔袖離開。
待看到桑阿婆和顧昭面上沒有露出芥蒂模樣,張尚志這才鬆了一口氣。
他沉了沉心,倏忽的向顧昭拱手,開口道。
「還望顧小郎助我。」
原來還在張家的時候,他們一行人便想過了,倘若俞昌娘真的做了這等換子的惡事,那是咬死了都不會承認的。
顧昭提及可以用真言符,原先張尚志還顧念親戚面子,眼下已經別無他法。
顧昭將符籙遞了過去,沉默不語。
真用上了這真言符,不管結果如何,張施兩家親家是別想再做了。
撕破臉,在用了真言符的那一刻便開始。
……
施芸娘一把拉住張尚志,面上露出堅毅。
「相公,我來!」
這是她的孃家,更是事關她的閨女兒,倘若最後要和孃家交惡,也該是她施芸娘出面。
她家相公幫施家夠多了,這等夾心之事,她施芸娘自己做!
施芸娘不待張尚志說話,一把抓過顧昭手中的符籙。
在眾人來不及反應的時候,她將這符籙朝俞昌娘扔去。
施展平站在俞昌孃的身邊,他不知道自己阿姐扔了什麼東西過來,但這並不妨礙他伸手擋了擋。
在眾人的目光中,摺疊成三角形的黃符倏忽的伸展,漂浮在俞昌娘和施展平的頭上。
符籙滴溜溜的繞著兩人轉了一圈,倏忽化作瑩光點點。
施展平和俞昌娘愣住了。
高堂上,施父也站了起來,目露詫異,「這,這是什麼?」
顧昭瞧了一眼符籙中的兩人,雖然符力被一分為二,但眼下兩人心神震動,真言符還是可以的。
顧昭低聲,「張員外,員外夫人,就是現在。」
施芸娘一拍桌子,喝道,「俞昌娘,你為何要換了我兒?」
這一聲喝問,就像是驚雷落到了俞昌孃的心裡,她面露痛苦,睫羽輕顫,有心想要反抗,卻又無法控制的張口。
「因為我恨!我好悔好恨!」
俞昌娘驚恐的捂住自己的嘴,然而,已經遲了。
她這一句話就像是打破了沙漏,裡頭塵封掩藏的舊事順著那破口的小洞,一骨碌的往外傾倒。
俞昌娘張嘴:「……我好恨,明明是我和張家先說親的,到最後,到最後卻是阿姐嫁給了姐夫。」
「姐夫過日子踏實,眼瞅著家裡是一日富貴過一日……」
「而展平呢?那就是一坨馬屎,屎皮面光,裡頭包著老糠,中看不中用的主兒!」
「我已經過不上那好日子了,如何忍心再讓我懷胎十個月的閨女兒跟著我一起受苦?」
施展平受傷:「娘子......」
他哪裡就是馬屎了?
「原來……這麼多年來,我在娘子眼裡就是一坨馬屎嗎?」
心裡話說出來了,俞昌娘也不管不顧了。
她放下捂著嘴的手,只覺得要把憋在心裡的這些話都倒個乾淨才痛快。
「呸!屎還能肥地,你一個孬人能幹嘛?」
「做啥啥不成,家裡的活兒你做了嗎?眼高手低的孬貨!靠著你,要是真的靠著你,咱們全家都得喝西北風去!你還不如一坨馬屎呢!」
施展平被這一口一個屎唾罵得蔫耷了。
……
「你渾說什麼!」施芸娘氣得臉都漲紅了,「你居然還有臉說這種話!」
施芸娘也提高了嗓子,插著腰指著俞昌孃的鼻子罵,原先的好氣度早就不見了,顯然被俞昌孃的話氣瘋了。
顧昭和桑阿婆悄悄的將椅子往後挪了挪,就怕被殃及池魚。
……
施芸娘氣怒,她一雙眼眸好似要噴火,眼睛掃過眾人,就連施父都往後縮了縮。
「我當初為何嫁給相公,這事不過二十來年,你們就都忘記了嗎?」
「你,說的就是你!」施芸娘指著俞昌娘,繼續道。
「當初你俞家和張家是說了親,可是,也是你自己嫌棄相公不如阿弟俊朗,親事都說成了,你還和阿弟黏黏糊糊的。」
「後來被人瞧見了,張俞兩家的親事才作罷的!」
「也是因為這樣,我們施家虧欠了張家,阿爹阿孃,你們眼裡就只有弟弟,明明是弟弟行為不檢點,和說了親的小娘子黏糊,最後反倒將我嫁到了張家。」
「就為了在鄉親間的面子,不讓大家說嘴我們施家!」
施芸娘說起往事,眼裡還有水光掠過,顯然當初是受了不小的委屈。
施父悻悻:「你現在不也過得很好嘛!日子多富貴啊!」
施芸娘恨恨的收回了目光,心也冷了下來。
張尚志拍了拍施芸孃的後背,安撫道。
「好了好了,這事就不提了。」
施芸娘恨聲:「罷罷,待這件事情了結了,這孃家,我不回也罷!」
她轉頭看向俞昌娘,俞昌娘目露痛快,繼續倒出心裡的話。
「你把我的閨女兒養沒了,我還養著你的閨女兒做什麼?八月十五的燈籠宴,她還能瞧燈籠宴……嗚嗚,我的蘭馨,我的蘭馨小小的身子裝在棺槨裡,她一個人在下頭該多害怕啊,嗚嗚。」
「憑什麼!憑什麼!憑什麼!」
俞昌娘一連三聲的問憑什麼,眼裡的淚花簌簌掉下,神情淒厲猙獰,不是惡鬼卻似惡鬼!
這話一齣,施芸娘險些昏厥,張尚志一把攙住了她。
施芸娘顫抖著手,難以置信了。
「是你,是你丟了丹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