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片刻後,他突然反應過來什麼,嘶了一聲,倒抽一口涼氣。

趙刀側頭瞧顧昭,難以置通道。

「昭侄兒,你方才說什麼了?」

顧昭貼心:「叔,你沒有聽錯,我說的就是紙紮人。」

「你都沒有發現嗎?李大哥他喝酒喝得醉醺醺的,腳下步子乏力,他自個兒都站不穩了,哪裡還有力氣,能背得動一個大活人啊!」

趙刀順著顧昭的視線瞧去,連連點頭。

沒錯沒錯,這位媒人打扮的大姐,瞧過去就是分量不輕的模樣!

顧昭總結:「除非,李大哥他背的不是人。」

顧昭說完,又仔細的瞧了一眼李崔旻背上的媒人。

只見她白麵腮紅,大眼兒大嘴,那模樣分明是她前兒在涯石街桑阿婆的香燭店裡瞧過的。

桑阿婆巧手扎的送親媒人嘛!

趙刀舉了舉燈,兩腿有些打顫了。

「這,這紙人怎麼在這兒了,崔旻啊,放下放下,快放下!」

李崔旻醉醺醺,踉蹌了一步,搖頭拒絕。

「不放不放!我還指望翠喜大姐給我介紹姑娘呢。」

趙刀拍腿,「哎喲喂!介紹啥姑娘啊,回頭你有命認識,沒命取媳婦呢!」

顧昭舉了下銅鑼,伸手湊到李崔旻面前,用力的梆了一下。

「嘿!醒醒!」

李崔旻耳朵一震,腦袋懵了懵,隨即回過了一點神。

顧昭喝道,「好好瞧瞧你背上背的到底是什麼!」

顧昭的這一聲喝,當真是振聾發聵,李崔旻的酒一下就醒了。

他顫顫巍巍的側頭朝肩頭看去。

那兒哪裡是什麼水紅色的綢緞衣袖,分明是一張水紅色的彩紙罷了,他的背上輕飄飄,顯然也不是什麼活人。

李崔旻三魂去了兩魄,哀嚎道。

「叔,叔哎,救命,救命啊!」

「……救命!顧小郎救命!」

他一邊喊著救命,一邊將背上的紙人掄了下來,自個兒手舞足蹈,似有野狗追趕一般的朝自家宅子跑去。

「嘭!」的一聲響起,那是院子屋門被重重的關上。

李崔旻這一連竄的動作只在眨眼間便完成了,正待上前救命的顧昭和趙刀兩人瞧著地上的紙人,面面相覷。

恰好一陣風吹來,紙紮人被吹得簌簌發響。

顧昭遲疑:「叔,剛剛那李大哥回去了,應該就不用咱們了吧。」

趙刀也愣愣的,「不愧是年輕人,就算喝了大酒,那腿腳也是利索的。」

說完,兩人看地上的紙紮人。

這是一個媒人樣式的紙紮人,模樣精緻,鮮活不死板,衣襟旁邊還貼心的別了一方喜鵲繡紋的帕子。

「死樣,瞅著人家幹嘛,還不扶人家起來?」

地上大嘴媒人的嘴裡突然說出這樣的一句話,趙刀唬了一下,連忙問顧昭。

「昭啊,這紙人是怎麼了?」

顧昭走近瞧了瞧,視線重點落在紙人的眼睛處,仔細的觀察了片刻。

「果然!叔你瞧這裡。」

顧昭指了紙人的眼睛讓趙刀看。

趙刀提了提心,秉著一口氣看了過去。

「這......這誰畫的啊。」

「沒錯。」顧昭點頭,「紙人的眼睛沾染了顏料,被鬼炁所附,就有了靈,這才哄了剛剛那李大哥揹她回家。」

雖然顧昭還不會扎紙人,但她也聽聞過這行當的一二忌諱。

扎紙人這個行當裡有一句話,叫做紙人畫眼不點睛,紙馬立足不揚鬃。

據說紙人只要眼睛被畫了,也就被賦予了人的精氣神,這樣一來,紙人似人,就容易被邪祟陰物上身,也就通了陰。

眼前這個紙人眼睛處多了點墨汁,墨汁有些不規則,瞧過去倒像是不經意間沾染的一樣。

大嘴媒人辯解:「我對方才那官人沒有惡意,是誠心為他保媒拉縴的。」

顧昭將地上的紙人撿了起來,扶正,隨口應道。

「做媒?你打算介紹他鬼娘子啊,要真給他介紹了,沒出幾日,他也得成鬼相公了。」

大嘴媒人緊緊的閉上了嘴。

「好了,瞧你身上的炁息還算乾淨,人鬼殊途,趕緊回去吧。」

顧昭化炁成掌風,正準備將那媒人鬼拍回鬼道,她忽然想起來什麼,又將媒人鬼拎了出來,盯著她的眼睛,問道。

「你會做媒?」

「自然!」媒人鬼的胸膛挺了挺,眉飛色舞般自豪模樣,「我張翠喜可是這十里八鄉出了名兒的媒人,一口大嘴能說四方,巧著咧!」

顧昭沉思:「唔,姑且信你一回吧。」

頓了頓,她繼續道。

「這人鬼之間說親你是別想了,造孽的,這樣吧,我這兒正好有一樁親,回頭找你幫幫忙,幫襯一二。」

大嘴媒人張翠喜歡喜:「當真?」

顧昭點頭,「自然是真,你放心,要是親事辦得圓滿,回頭少不了你大金大銀的元寶的。」

張翠喜:「哎!」

顧昭問了張翠喜的名字和哪裡人士,在心裡記下後,就將鬼靈拍了回去。

「成!等我準備好了,我燃香尋你!」

送回了媒人鬼,顧昭拎起地上的紙人,仔細的翻看了一番。

趙刀站在兩步遠的地方,燈籠往前照了照,不解道。

「你在幹嘛?」

顧昭手中動作不停,解釋道。

「原先我還想著要不要去桑阿婆那兒買一個紙人來瞧瞧,嘿,運道就是這麼好,今兒巡夜就碰到了一個,可不得好好的瞧瞧了!」

趙刀不解:「瞧這個幹嘛!」

顧昭:「我答應了一位漂亮的娘子,要送她風光大嫁的,她那夫婿好似頗為厲害,我得學一學桑阿婆的手藝,扎一些紙人明器下去,要是可以的話,再給她扎一棟大宅子。」

趙刀:......

顧昭瞧了一會兒,瞧出了內裡的一些門道,這才將這紙人單手夾起,抬腳朝涯石街走去。

......

涯石街,桑家。

桑阿婆拄著柺杖,另一隻手提著燈籠,她身後跟著小童小盤和小棋。

正準備踏入黑暗的時候,桑阿婆抬頭朝東面望去,沉聲道。

「有人來了。」

小盤小棋面上忐忑,小棋絞著手指,聲音裡帶著哭音。

「阿婆,都怪我,我想起了,我今兒在店裡抖了抖筆,上頭的墨汁正好甩到紙人眼睛附近,我,我想著就那麼一點,也就沒和你說了。」

桑阿婆沉聲:「下回謹慎。」

她摸了摸小童的腦袋,繼續道。

「我和你們說過了,紙人畫眼不點睛,紙馬立足不揚鬃,別說是一點,就是半點,那紙人眼眶處也是沾不得的。」

「好了,莫說了,有人過來了。」

小棋止住了哭音,跟著桑阿婆朝東面看去,只見兩點熹微的燈光出現,後頭有兩道影子……不,是三道,小個的那個手中好似還夾著一個什麼。

多瞧了兩眼,小棋歡喜。

「阿婆,是顧小郎,他幫我們找回紙人了。」

桑阿婆暗暗鬆了口氣,輕聲應了一聲,「嗯。」

人途鬼道交疊重重,玉溪鎮裡發生了這麼多次古怪的事情,最後都平平安安的過去了,桑阿婆也聽說了長寧街的顧小郎得了家裡的傳承,知道這是同道修行中人。

桑阿婆沉聲,「顧道友。」

顧昭走了過來,將紙人往旁邊擱了擱。

「阿婆,這紙人通了陰,上頭附了一位媒婆,眼下已經回鬼道了。」

「多謝。」桑阿婆衝顧昭點了點頭,表示知情了。

旁邊的小盤小棋兄弟也知事,兩人將那頂媒婆樣的紙紮人一起抬進了香火店。

顧昭瞧著裡頭的紙紮房子,轎子,童男童女,丫鬟婆子……各個精緻靈巧,眼裡流露出豔羨。

還是死人好啊,缺啥讓陽間的家裡人燒一燒,一轉眼就啥都有了。

桑阿婆跟著往裡頭瞧,嘆了一聲:「明兒我便將這紙人燒了,畫了眼點了睛,紙人通陰了,到底是不吉。」

分別的時候,顧昭猶豫片刻,將自己答應王翹孃的事情說了說,最後道。

「阿婆,做鬼親這事我還是頭一次,她生前被人剝皮活埋,去的那般苦,我也想讓她死後風光大嫁。」

顧昭眼睛瞅了一眼桑阿婆店裡還擺著的那些紙紮,繼續道。

「我扎紙的時候,你能指點一二嗎?」

怕桑阿婆誤會,她連忙補充道,「粗淺的也成,其他我自己琢磨。」

桑阿婆沉默片刻,她瞧著顧昭,眉眼舒緩,渾濁的眼好似在回憶那泛黃的記憶。

半晌後,她的視線定了定,衝顧昭微微頷首。

「好,顧小郎得空了便過來吧。」

顧昭歡喜,衝桑阿婆做了個揖,「多謝阿婆了。」

......

得了應允,接下來巡夜的時候,顧昭腳下的步子也輕快了,趙刀多瞧了一眼,搖頭道。

「你啊,運道不差,那桑阿婆平日裡性子古怪著,對你倒是和顏悅色。」

顧昭反駁,「哪裡古怪了?我瞧阿婆倒是人好,我聽我阿奶說過,阿婆身邊的兩個小童都是別人丟在她家門口。」

「家裡爹孃不要,桑阿婆撿了養大的。」

能養別人家孩子的人,哪裡有什麼性子古怪?

有古怪也是高人的矜持罷了!

趙刀揶揄,「喲!這還沒有學東西,就護上了?」

顧昭嘿嘿笑了一聲,「哪呢!肺腑之言,肺腑之言罷了。」

兩人往前巡夜,後半夜倒是太平得很,趙刀也有了談興,就和顧昭說起了桑阿婆的事。

「聽說年輕的時候嫁到了祁北郡城,是行商的人家,家大業大,養過一個兒子。」

顧昭詫異,「桑阿婆有兒子?」

「那怎麼不見他啊。」

趙刀嘆了一口氣,「後來沒了。」他瞧了瞧周圍,壓低了聲音,小聲道。

「桑阿婆是咱們玉溪鎮的人,小戶小宅的,家裡祖上便是吃陰人這碗飯的,桑阿婆早年那夫家雖然是行商,但祁北郡城有屋舍有家業,也算得上是大戶人家了。」

「所以啊,這兩家並不相配!」

顧昭踢了一顆石頭到草叢,驚起一陣蟲鳴,不滿道。

「什麼相配不相配的,桑阿婆是陰人,她要當真想要拿黃白之物,那不是非常容易的事嗎?」

「只不過修行之人信奉自然,取財有道罷了。」

趙刀:「是是。」

他睨了一眼顧昭,還說沒有護上,這不是護上,什麼是護上?

……

趙刀繼續道。

「聽說曲家是因為恩情,又貪圖桑阿婆走陰帶的偏財運,這才和桑家結了親。」

陰陽陰陽,一曰月一曰日,兩者一黑一白,本就帶著天塹溝壑。

曲家成了親後,對桑阿婆通陰之事又有諸多避諱,後來乃至兩人鸞鳳紛飛,鏡破釵分。

桑阿婆也就帶著孩子回了玉溪鎮。

趙刀回憶,「我和他差不多年紀,小時候還在一起玩過呢。」

「他心靜,性子也靜,六感比我們靈敏多了,以前還有遊方的道長想收他做小童,對了,不說差點忘了,你瞧見桑阿婆那扎的紙人沒?是不是各個都栩栩如生,他啊,手上的功夫不比桑阿婆差。」

「畫畫的功夫尤其好,那時桑阿婆婉拒了遊方道長,想著送他去學堂的......可惜沒有立住,一場風寒人就沒了。」

顧昭:「啊......這真是可惜了。」

她面露惋惜。

趙刀瞧了一眼顧昭,心裡嘆了口氣。

那時曲亦楓沒的時候,也不過是昭侄兒這般年紀,想來桑阿婆今日是瞧著顧昭,想起了自己的兒子了。

……

「梆!梆,梆,梆,梆。」

「五更天,早睡早起,鍛鍊身體。」

顧昭瞧了瞧周圍,趁著人途鬼道岔開的空檔,連忙將這五更天的梆子打了。

隨著梆子聲落,一道嘹亮的雞鳴聲響起,緊接著便是層起彼伏的雞鳴聲。

都說雄雞一唱天下白,此時天邊也泛起了魚肚白。

顧昭和趙刀揮別後,踩著清涼的晨風回了長寧街。

......

翌日,一艘寶船揚了帆從靖州州城朝玉溪鎮駛來。

通寧縣鎮,一艘氣派不凡的寶船整了整帆,也朝玉溪鎮駛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