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許靖雲停了腳步,轉過身來看著王婆子,嘆了口氣,幽幽道。

「嬸兒,我就是官啊。」

王婆子呼吸一窒,一時間只覺得悲涼漫上心頭,「我就不該帶慧心回來,不該回來……明明翹娘都說了,你不能相信的!」

許靖雲摔袖,「嬸子再這般胡言,靖雲就再不相讓了。」

翹娘怎麼會不信他?

他是她的夫郎,疼她愛她入骨的夫郎!

許靖雲瞧著王婆子可憐,又看了看床上王慧心和王翹娘相似的臉,十四年前的那個夏日好像又回來了,翹娘也是這般突然沒的。

良久,許靖雲有些淚意。

「罷罷,嬸兒,說不得是翹娘想閨女兒了,這才帶走了慧心。」

王婆子:「呸!」

許靖雲握拳,真是忍無可忍!

……

「啪嗒!」突然的,只聽外頭傳來一聲利刃落地的聲音。

許靖雲和王婆子順著聲音看去,只見一個短褐斗笠的男子站在門外的院子裡,他手中的利刃掉在地上,利刃和青石的地板相碰,發出刺耳又驚心的聲音。

許靖雲皺眉:「你是誰?怎麼進來的?」

王婆子大喜:「元伯,元伯。」歡喜過後,她的聲音又悲涼了,轉而像是受傷走上絕路的獸鳴,淒厲又絕望。

「元伯啊,慧心沒了,我的慧心沒了……慧心被她們害了啊!」

她捶著心肝,哭得淚如雨下。

王婆子顫抖的指著許靖雲,恨聲道,「是他,就是他,他還想用一口薄棺葬了慧心,說什麼天氣熱了,橫死的人不能久放。」

元伯走了進來,許靖雲要來拉扯,被他一把推開,「滾開!」

許靖雲被推了個趔趄,扶手拉倒了桌子,頗為狼狽模樣。

「反了反了,來人啊……笑舸,笑舸!」

......

元伯一步步走了過去,在床榻旁看王慧心,顫抖著手,咬緊牙關。

半晌後,他猶豫的伸手摸了摸王慧心脖頸處,那兒一片的冰涼。

這是他第一次離她這般近。

可是為什麼心裡這般痛。

王婆子:「元伯啊,慧心啊,我的慧心......」

突然的,元伯將王慧心背在了肩上。

「阿婆,走,我帶你和慧心回家。」

王婆子抹臉:「哎哎,咱們回家。」

她抬手去拉王慧心垂下的手,「慧心,咱們回家。」

……

許靖雲要去追,突然耳畔呼嘯過利刃的聲音。

一把帶著魚腥氣的尖刀被元伯挑起,隨著他腳下一勾一踢,那尖刀急急的擦著許靖雲的臉頰,劃破了他的一絲麵皮,割下一縷頭髮。

最後直直的釘在了許靖雲身後的屋門上。

尖刀入木三分。

元伯沉臉:「再跟來就不是一縷碎髮了。」

「阿婆,我們走。」

他託了託身後的王慧心,眼睛裡無端的起了霧,明明還是軟的,為什麼卻沒有了脈搏。

許靖雲瞧著地上的碎髮,不知道是驚的還是嚇的,一時間有些恍神。

班笑舸聽到動靜從屋裡過來,正好瞧見被揹走的王慧心,心下一驚,連忙道。

「那是什麼人?慧心呢?」

許靖雲回過神,他抬腳想追,最後又停了腳步,神情複雜。

「罷罷,既然要回玉溪鎮,那便讓他們走吧。」

他有些意興闌珊,擺了擺手垂著頭回了屋子。

……

班笑舸咬牙。

不成,萬一這人沒有入葬,到時化臉的時候,不就被人瞧出端倪了。

想罷,她當下便喚了小廝婆子,氣勢洶洶的追了出去。

......

許宅門口,小潘正百無聊賴的逗著咕咕鳥。

「咕咕,咕咕,來呀,叫一叫,回頭給你吃蟲子。」

門宅的大門被拉開,小潘站了起來看去。

就見他剛剛認識的元伯揹著個姑娘出來了,旁邊還跟著個抹淚的老婆子。

小潘意外:「哎哎,兄弟,這是怎麼了?」

元伯不理睬他,他揹著王慧心一路往前,朝他停泊船隻的地方跑去。

王婆子年紀雖大,但她常年收夜香,這身子可利索著呢,跟在旁邊腳程半點不慢。

小潘咬牙,正想回去抱自己的鳥籠跟上,不想裡頭又追出來一行人。

有婆子也有小廝,其中一個夫人的麵皮在陽光下好似要發光,格外的漂亮!

一個膀大腰圓的婆子跑在最前頭,一腳就將小潘擱在地上的鳥籠踢飛了。

小潘回頭就看到這一幕,目眥欲裂:「咕咕啊,我的咕咕鳥!」

籠子在地上滾了滾,栓插被鬆動,機靈的咕咕鳥一下便從裡頭飛了出來,半點不理會悲痛欲絕的主人,翅膀拍了拍便到半空中了。

小潘轉而去抓婆子,大力的搖著:「啊,它飛走了,你賠我的咕咕鳥,你賠你賠你快賠!」

婆子:......

忽然,那飛在半道上的鳥兒忽然好像聞到了什麼味兒,那豆大的眼睛突然一兇,叫聲淒厲極了,隨即朝下俯衝而來。

利爪和尖嘴居然是沖人群中的班笑舸去的。

班笑舸瞧見那斑鳩,臉色也是一變,往旁邊的小廝身上一鑽,嘴裡大聲喊道。

「快快,快打了那鳥兒。」

美人在懷,小廝還不待心猿意馬,就被班笑舸那有些大公雞一樣的粗嗓子嚇回去了。

嘖,他家夫人人美是美,平日裡聲音慢條斯理捏著聲音倒也還過得去,就是一急啊,這嗓子實在是掃興致。

一時間,這許家門口鬧鬨鬨的。

小潘目瞪口呆的瞧著,在班笑舸的吩咐下,眾人不追王婆子等人了,改成去打那發瘋似的咕咕鳥。

沒一會兒,那鳥兒翅膀上的羽毛都被人扯了下來,落了一地鳥毛。

小潘悲痛欲絕,悲愴的喊道,「天吶,我的咕咕鳥,你賠,你們賠我的鳥。」

他顫抖著手捧起地上只剩一口氣的斑鳩,紅著眼睛掃過眾人,小胖肉的臉上連眉毛都在說著他的傷心。

「你們賠我的鳥兒。」

踢鳥籠的婆子有些不以為意,「小子,你道這是在哪裡?這是許文書許大人的宅子,莫說是一隻鳥了,就是......」

「張媽!」班笑舸厲聲喝了一聲。

被稱為張媽的婆子頓時不敢再說話了。

班笑舸掃過眾人,目光落在捧著斑鳩的胖夥子時,眼裡閃過厭惡。

本是高興的一日,全給這個小子和這鳥兒搞砸了。

「給他幾兩銀,莫要再掰扯了!」

下人接過班笑舸手中的銀子,拿到小潘面前,「小郎,給。」

小潘:「呸!拿著你們臭銀子給小爺爬開!滾!」

「告官,我這就去告官!今兒我非得好好的告告你家許文書許大人!」

說罷,他恨恨的掃了這許家一眼,撿起地上的鳥籠轉身走了。

張媽有些不放心,「夫人,那渾小子不會真的去告官了吧。」

班笑舸陰著臉,「讓他告,不知天高地厚的富家小子罷了,他當那衙門是他家啊,他想告就告的嗎?」

「我去梳洗一番,你尋些人再包一艘寶船,咱們得去玉溪鎮將小姐的屍身帶回來。」

「哪裡有自個有家,還葬在外頭的道理!」

小廝婆子面面相覷,這等橫死的,還是雲英未嫁的,本也不能入那祖宅啊,葬哪裡不是葬?

當然,他們可是不敢反駁夫人的,當下便應下了。

……

靖州城府衙。

小潘捧著斑鳩,一路朝後宅跑去。

「爹!你可要為我做主啊!」

「那許文書家的人打了我的咕咕鳥,爹,我要告官!」

潘知州回頭,瞧了一眼自家兒子,虎了下臉。

「胡鬧!」

小潘悲痛欲絕,「爹,不是旁的鳥,是我的咕咕鳥啊,上次那瞎眼道人給我算了,咱們家的夙願就是寄在這鳥兒上的。」

「眼下的咕咕鳥都要沒了,咱們家的夙願也就完成不了,天吶,咱們潘家的祖宗要死不瞑目了。」

潘知州的麵皮跳了跳,良久嘆了口氣。

「尋龍,咱們潘家的祖訓你難道忘了嗎,切不可信那等道人神婆和尚之言。」

小潘,也就是潘尋龍一頓,彆扭道。

「那成吧,你不替我的咕咕鳥出頭,總得為許文書的閨女兒出頭吧,她這才回家兩天,人就在許家沒了,許家半點不吭聲,說不得就是被害了的。」

潘知州肅容:「當真?」

潘尋龍點頭:「自然,我親眼瞧見那許家偷偷摸摸的去買棺槨了,嗐,還用紅布遮遮掩掩的蓋著,就怕別人瞧出來一樣。」

「肯定是想趁夜裡偷偷埋了!」

潘知州連忙吩咐皂隸走一趟。

這鳥出事他沒法過問,這人出事了,他總有理由過問了吧。

潘知州嘆了口氣,拿出帕子打溼替潘尋龍擦臉,嘴裡唸叨,手中動作卻輕。

「好了好了,爹再給你拿銀子,你再重新買一隻,更大更威風的,成不成?」

潘尋龍哼哼,「不行,我要找大夫救我這斑鳩鳥。」

潘知州:「成成,你別哭別鬧,怎地都成!」

瞧著潘尋龍胖臉上的紅鼻頭,潘知州在心裡哎喲喲的直叫喚。

可憐的兒喲!

當然,面上他還是嚴肅模樣。

.......

許宅。

班笑舸等人正待出發,突然來了一行皂隸,點了名要請班笑舸和許文書上堂一問。

許靖雲頗為不解,「怎麼了這是?」

班笑舸難以置信:「那小胖子真的去告官了?就為了一隻鳥兒?」

許靖雲聽完由頭後,突然問道,「是不是十四五歲模樣,手中拎了芙蓉籠的小胖子,皮膚特白,瞧過去有些憨,有些懶散模樣。」

班笑舸遲疑的點了下頭,「……還有些刁鑽。」

許靖雲一拍大腿,「壞了壞了,那是知州大人家的公子啊。」

誰不知道潘知州為官啥都好,就是有些寵孩子,嗐,他們老潘家那是出了名兒的寵愛後輩!

班笑舸:......

這胖子,府衙還是自個兒的家了啊!

許家纏上了官司,一時也沒有心事去追元伯一行人了。

......

玉溪鎮。

元伯和王婆子到碼頭的時候,已經接近亥時了。

夜涼如水,清冷的月華傾瀉而下,草叢裡有蛐蛐兒熱鬧的聲音傳來。

玉溪鎮一如既往的寧靜。

王婆子拿帕子抹了眼睛,眼淚又下來了。

「慧心不怕,我們回家了。」

元伯沉默的揹著王慧心往王家走去。

......

聽到隔壁有動靜,老杜氏一下便驚醒了,當即推了推顧春來。

「嘿!這是小賊來闖空門了?快快,咱們快去看看。」

顧春來趿拉了下鞋子,提著一盞燈籠便出去了。

燈光一晃,正好瞧到在開門的王婆子。

老杜氏鬆了口氣:「嗐,是槐花你啊,我還以為是哪裡來的賊子,對了,你們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她的視線落在元伯身上,瞧著他揹著王慧心,有些意外。

「慧心這是怎麼了?睡了嗎?」

王婆子,也就是老杜氏口中的槐花,老杜氏一句是不是睡著了,她剛剛忍下的傷心一下就又湧過來了。

當即踉蹌兩步過來,抱著老杜氏嚎啕大哭。

「老姐姐,我的慧心......我的慧心被人害了,她死了,她死了啊!」

「什麼!」老杜氏和顧春來大驚!

顧春來手中正要燃煙桿子的火摺子都掉在了地上,他趕緊去踩那火星。

老杜氏快步走了過去,伸手去摸元伯背上的王慧心,果然,入手一片涼冰冰的。

「怎麼會,怎麼會。」

老杜氏往回退了一步,臉上是不敢置信。

顧春來也過來摸了摸,嘆了口氣。

「先帶孩子回家吧,站在外頭說話像什麼樣。」

......

王婆子開了鎖,元伯揹著王慧心進了屋,將她小心的放在床榻上。

他心裡難受極了,伸手將王慧心的髮絲往後攏了攏,又替她掖了掖被子。

老杜氏猶不相信。

燈光下,王慧心的臉色蒼白了一些,但她一點也不像死人的樣子,死人是什麼樣,她哪裡沒有瞧過!

當即便道。

「不可能,慧心她還是軟的,不可能死了!」

元伯和王婆子這才驚覺,他們是燈下黑了,是了是了,死了人不出兩個時辰,那身子都該硬起來了。

王婆子喃喃:「今兒一早就瞧見慧心躺在床上沒了呼吸,這麼久了,要是死了,那不是該硬了?對對,慧心沒死!」

元伯眼裡也升起了一絲希冀。

顧春來:「我去請大夫。」

元伯:「我去,顧阿翁,我去就成。」

很快,唐大夫便被請過來了,他搭著脈搏瞧了瞧,又看了看眼睛,最後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道。

「沒有脈搏,瞳孔散大……唉,小娘子確實是已經去了。」

元伯急急問道,「可是她沒有屍僵,也沒有屍斑。」

「……這?」唐大夫也百思不得其解,最後只得道,「不若再觀察兩日吧。」

元伯瞧著王慧心好似睡著的臉,心裡又恍惚又悲痛,起身對唐大夫道。

「我送您。」

......

幾人瞧著王慧心,老杜氏一拍大腿,「昭兒呢,慧心這孩子會不會是驚到了,那什麼命魂走丟了?咱們找昭兒瞧瞧。」

顧春來:「巡夜去了,還不知道這下在哪條街呢。」

元伯當即就道,「我去找他。」

他一條條街跑過去,更夫有敲銅鑼的聲音,他鐵定能聽到,他是一刻也等不下去了。

王婆子似乎是想起了什麼,去摸慧心身上的荷包,從裡頭翻出了一粒木頭磨成的小圓粒,開口道。

「慧心和我說過,燃了這一個小圓珠,顧昭便會去州城尋她,我今兒也忘了這一回事了。」

……

顧春來將火摺子燃了圓珠,就見那煙氣一下便化作飛鶴,它瞧了瞧眾人,見無人吭聲,通智一般詫異的歪了歪頭。

隨即躍入另一個空間,眨眼便不見蹤跡了。

老杜氏瞧著顧春來,猶豫道,「這就成了?」

顧春來:......他怎麼知道。

這一個個的,最近怎地都拿他當高人瞧了!

旁人不知其中虛實,老婆子怎麼也這般不靈醒?

他就一個打更的老更夫罷了,懂個啥哦!

……

不消片刻,幾人便聽到屋外有動靜聲,元伯趕緊走了過去。

顧昭不解,「飛鶴說你們都不說話,發生什麼事了?」

「慧心出事了。」元伯出聲,聲音嘶啞又暗沉,顯然已經著急上火了。

顧昭心下一驚,連忙朝屋內跑去。

王婆子像救命稻草一般的拉住顧昭的手,哀哀道。

「顧昭,快給你阿姐瞧瞧吧,今兒一早便成這樣了,沒有呼吸也沒有脈搏,大家都說她死了,她爹要拿薄棺草草埋了她,說是橫死的姑娘不吉利。」

王婆子哽咽,「我捨不得啊,我養大的姑娘啊,怎麼可能這麼不明不白的沒了?」

元伯扶住王婆子:「阿婆莫慌,咱們讓顧昭先瞧,慧心身子還是軟的,說不定沒事。」

王婆子打起精神:「是是,顧昭快看看,我不說話了。」

……

顧昭坐在床榻旁握住王慧心的手,確實冰冷沒有脈搏。

她閉上眼睛凝神去瞧,這一瞧便發現了不妥。

只見王慧心的魂魄被一層大網纏住了,她分明還活著,脈搏呼吸等生機卻被這毛羽狀的網堵塞纏繞住。

那毛羽正要侵蝕化去她的皮囊。

她周身有一股生機之炁暫時護著,然而那毛羽狀的大網卻似鵝毛的大雪細密不絕,它正一點點的侵蝕那薄薄的生機……

王慧心的鼻頭處已經有些被化去了。

只等那生機之炁被磨平,它頓時能夠如蛇吞食,一下化去那麵皮。

顧昭睜開眼,震驚了。

「這是.....」在剝皮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