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隨著鬼影的消逝,原先被濃雲遮掩的玉盤灑下了月輝。

王婆子拿布將孩子纏在身上,重新推起了夜香車,車子咕嚕嚕的碾過青石板,聲音傳得很遠很遠。

......

長寧街,王家。

王婆子說完這塵封在記憶中的一幕後,看向王慧心,輕聲道。

「慧心啊,你娘不是不要你了,只是人鬼殊途,她沒法再養著你罷了。」

王慧心早已經淚流滿面,漂亮的桃花眼裡,一滴滴的眼淚落下。

許靖雲猶不相信,「不可能,翹娘為何不信我?」

「不可能,我不相信!」

王婆子耷拉下臉,愛信不信,反正她說的是實話。

「總不能是我掘了她的墳,生剖孩子出來的吧!」

許靖雲悻悻,「嬸兒,我不是這個意思。」

王婆子抬手,擋住了許靖雲接下來的話,沉聲道。

「孩子是翹娘給我的,也是我養大的,你今日來要是想將她帶走,說實話我心裡是不樂意的。」

許靖雲:「我是她爹!」

王婆子還未繼續說,就見王慧心擦了擦淚,聲音雖然還有哭過的哽咽,卻堅定道。

「我姓王,不姓許。」

言下之意,她是不可能跟著許靖雲去靖州城的。

許靖雲氣急,「我不養孩子,那不是因為我不知道孩子還活著嗎?嬸兒,我知道你疼惜孩子才留孩子在身邊,但慧心也大了,在玉溪這等小地兒能找個什麼樣的人家?」

「難道找個漁民嗎?」

這話許靖雲說的嗓門有些大,在屋門口正要敲門的元伯聽到了,愣了愣,腳步也停住了。

顧昭在門口衝元伯招了招手,示意他過來。

元伯頗有些灰心喪氣。

顧昭瞧得心裡一嘆,這莫名的又殺出一個老丈人,還來個不好相與滿肚子心腸的後丈母孃。

元伯大哥的情路坎坷,難哦。

……

顧家。

顧昭和元伯並排坐在圍牆下的大石頭上,一起擦那皮光的野鴨蛋。

元伯心不在焉。

顧昭瞧了兩眼,頗有些心驚膽戰,就怕他一個用力捏破了手中的野鴨蛋。

好在這個時候隔壁又開始說話了,元伯豎起耳朵聽得很認真,顧昭也側耳去聽。

……

王家。

許靖雲擲地有聲,「我是靖州城的文書,別的不說,給閨女兒挑個好人家還是成的。」

說到親事王阿婆有些動搖,都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這女兒家的親事確實重要,跟著當官的爹總比跟著她這個倒夜香的老婆子好吧。

王慧心急了,伸手抓了抓王阿婆的袖子。

「奶奶,我哪裡也不要去!」

王阿婆的目光瞥過班笑舸,陡然心驚。

是嘞是嘞,祖宗早就說過了。

寧願跟著討飯娘,也不要跟著做官的爹!

更何況,這爹還一天沒有抱過餵過孩子,哪裡有什麼感情?旁邊還有個嬌滴滴的後孃子吹枕頭風哩!

王婆子當即又不肯讓許靖雲帶走人了。

許靖雲無力,閨女兒這麼大了,他總不能綁著人走吧,他尋的是閨女兒,又不是仇人。

……

僵持時候,班笑舸開口了。

「相公,姐姐的孩子心善,王嬸子將她拉扯大,她自然捨不得離開,這也是人之常情罷了。」

許靖雲正想說話,班笑舸使了個眼色,他便停住了話頭,聽班笑舸繼續道。

班笑舸:「嬸兒,慧心,你道我們為什麼來尋姐姐的孩子?」

王婆子王慧心相視一眼,繼而搖了搖頭。

班笑舸嘆了一口氣,聲音沉重。

「前段時間大雨,雨水衝擊了山裡的泥土,姐姐的陰宅破了個大洞,相公怕沙土和雨水衝擊到姐姐的墓門,請了撿骨婆子和道長,破土開棺了。」

「撿骨婆子一看,姐姐的屍骨不對,裡頭孩子的骨骼沒有了,我們這才猜測,你可能還活著。」

班笑舸眼裡盈盈似有淚珠,「萬幸萬幸,我們尋訪了一些人,打聽到了玉溪鎮有個姑娘格外漂亮,聽後馬上就尋來了。」

許靖雲跟著點頭,「正是,眼下裝著翹孃的金斗甕還在家裡擱著呢。」

「唉,這人鬼同屋,到底不是個道理。」

王婆子拍腿,「糊塗糊塗啊!怎麼就破土了!都說入土為安,破土大凶,你們這,唉!」

許靖雲悻悻,「翹娘陰宅隔壁的杜家陰宅就進了水,他託夢回來了,我們也就不放心了。」

王婆子唬臉,「人家託夢那是人家的事兒!咱們翹娘沒有託夢,那說明陰宅好好的,你好好的動墳作甚?」

幾乎是被指著鼻子罵,許靖雲臉上有些掛不住了。

班笑舸連忙開口道,「無妨無妨,姐姐也入土這麼多年了,就當做是來一次撿骨再葬了。」

「那道長說了,姐姐腹肚的嬰孩不見,他不敢妄斷吉辰,眼下咱們尋到了慧心,慧心跟我們回去給姐姐上柱清香,再姐姐做場法事,以後也知道自個兒的娘葬在何處,你說是不是?」

王婆子和王慧心對視一眼,兩人都有些意動。

王慧心,「奶奶,我想回去瞧瞧我阿孃,給她磕個頭,告訴她奶奶對我很好。」

她有些哽咽,嘴角卻帶著笑意。

「天冷有衣,餓時有粥,哭時有人哄......奶奶沒有委屈我,慧心能在奶奶身邊長大,覺得很幸福,我要去謝謝阿孃給我尋了好去處。」

還有,她要謝謝阿孃當初在棺槨裡生下了她,拿血乳餵養她……

王婆子眼角溼潤,「好好,好孩子,是要去瞧一瞧你阿孃。」

許靖雲和班笑舸對視了一眼,眼裡俱是歡喜。

……

許靖雲得意的拈了拈鬍子,讚許的看了一眼班笑舸。

不錯不錯,人到了靖州城,自然是聽他們的了。

班笑舸斂下眼裡的情緒,似嬌羞的低了低頭。

......

擇日不如撞日,在加上王翹孃的金斗甕還在許家擱著,這一日沒入土,王婆子的心就一日不安寧,原先不知道便算了,如今知道了,讓她在家中生等,那是一刻都待不住了。

……

王婆子同老杜氏交代了一下,「老姐姐,慧心她阿爹尋來了,我得去一趟靖州城,這家裡你幫我看幾日。」

老杜氏當下便應承了,「成!你那活計也別尋人替了,這幾日我替你推車走幾趟。」

王婆子遲疑,「這怎麼成,埋汰得緊呢!」

老杜氏擺手,「街坊鄰居說這話,沒事沒事,你就安心的去忙吧。」

王婆子感激極了,「哎,多謝老姐姐了。」

老杜氏想了想,壓低了聲音,不放心道。

「不然我叫我家顧昭陪你們走一趟吧,她近來修行頗有小成,說不得還能見見慧心她阿孃。」

王婆子歡喜:「當真?」

老杜氏嗔了她一眼,「你何時見我口出狂言了?」

說完,她就去院子角落裡叫人。

那兒,顧昭和元伯還在擦青皮的野鴨蛋。

老杜氏一眼就瞧出了這其中的竅門,沒好氣道。

「別擦了,野鴨蛋都得被你們擦禿嚕皮了,擱著,一會兒阿奶將它們和慧心家的鴨蛋一起醃漬成鹹鴨蛋。」

顧昭嘿嘿的笑了一聲。

老杜氏好笑不已。

偷聽便偷聽,還懂得拿擦鴨蛋遮掩!

元伯面上也有些羞赧,長手長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擺了,尤其在瞧到老杜氏後頭的王婆子時,面上更是騰的一下熱了起來。

老杜氏:「好了,你也聽到我就不多說了,慧心她孃的金斗甕要重新入土,你幫忙去瞧一瞧。」

她頓了頓,繼續道。

「雖然人鬼殊途,我瞧慧心和你王奶奶倒是想見一見那翹娘,要是不妨礙,就幫忙見一見吧。」

顧昭點頭應下。

……

王婆子出了顧家。

顧昭側頭對元伯道。

「元伯大哥,我也先走了。」

元伯瞧了瞧這一行人都走了,咬了咬牙,準備去撐自己的漁船。

靖州城這般大,他難道還不能去了?

瞧著地上的野鴨蛋,元伯寬慰自己。

他沒別的意思,就是去靖州城賣魚獲的!

......

顧昭跟著過去了。

許靖雲聽說緣由後,瞧了顧昭一眼,眼裡有著懷疑,這孩子才多大?就能是道長了?

別不是山裡道長的掛名小童吧!

班笑舸扯了扯許靖雲的衣袖,搖了搖頭,不贊成道。

「相公,咱們請了荔先生和呂婆婆了,一事不勞二主。

她頓了頓,繼續道。

「再說了,上次杜家的遷墳也是荔先生和呂婆婆一手操辦的。」

言下之意就是這顧昭並不可靠。

……

許靖雲心裡暗暗附和。

自然,玉溪鎮這等偏遠小地的小道士哪裡有靖州城裡的大道士可靠。

許靖雲抬腳走到顧昭面前,溫聲道。

「顧小郎,你瞧我們這裡頭已經好些人了,烏篷船並不大,回頭該坐不下了,再有,我請的是荔先生和呂婆婆,上次杜家遷墳你也瞧了,這兩人是有真本事在身的。」

說完,他衝顧昭拱了拱手。

「顧小郎的好意我們心領了。」

說完,許靖雲微微頷首,帶著人要走。

顧昭意外。

什麼!她這是被人家拒絕了嗎?

王慧心有些不踏實的回頭瞧顧昭。

奈何這遷墳入葬等事,自然是家主做主,而許靖雲他是許家的主,王翹娘雖是她娘,卻是許靖雲的原配發妻。

顧昭想了想,拉過王慧心到一邊,拿了個小丸子遞給王慧心,開口道。

「慧心阿姐,等許相公他們確定了時間,你燃了這小丸子,丸子裡有我封存的一縷煙氣,煙氣可以化鶴報信,到時我就過去尋你。」

王慧心接過,小心的往荷包裡放。

顧昭瞧見她荷包裡有一張菱角葉,不禁咦了一聲。

王慧心面上有些羞赧,「這是上次碰到龍君的時候,它撩水起來,你扔了一片葉子過來,葉子擋了水掉下來,我瞧著稀奇,就撿了放荷包裡了。」

「不想這麼多天都沒有枯萎。」

顧昭多瞧了兩眼,解釋道,「因為裡頭還殘留了一些元炁,元為始,即是生命,草木新綠豐茂,暗合了生機之意,所以這抹元炁能在菱角葉裡留這麼久。」

「阿姐就留著吧。」

王慧心點頭,她本來也就這麼想的。

......

王慧心和王婆子跟著許靖雲等人去了靖州城。

謝振俠搖著擼,烏篷船晃晃悠悠的在江面上行駛,遠遠的有一艘漁船墜在後頭,一開始漁船在後頭,最後趕上了烏篷船,很快便趕超了過去。

王慧心正在看外頭的江景,瞧見那熟悉的漁船時愣了愣,隨即眼裡有些笑意。

王婆子閉眼,小聲道,「還成。」

要是瞧見當官的老丈人,連追都不敢再追來,她還不放心慧心以後許給這樣的人家,孬!

……

船艙裡有些沉默。

許靖雲瞧著王慧心的行囊,交代班笑舸道。

「明兒找個繡娘來家裡,給慧心量量身子,做幾身漂亮衣服穿穿,我的閨女兒生得這般漂亮,裝扮上可不能差了別人的!」

王慧心推辭,「不用了.......」

她的話未說完,就被人打斷了。

只見班笑舸愣了愣,笑道。

「相公莫急,明兒的事情明兒再說。」

許靖雲頷首,「成,笑舸看著安排。」

王慧心收回話頭,目光重新看外頭的江景,面容上更沉默了一些。

王婆子瞧了許靖雲一眼,心裡嘆了口氣,伸手拉過王慧心的手在手中,輕輕的拍了拍。

感受著奶奶有些粗糲的手,王慧心剛剛有些堵又有些慌的心,一下便寧靜了下來。

她看著烏篷船外,那漁船已經駛得很遠了,就好像它只是擦肩而過的船隻,但王慧心知道不是這樣的。

班笑舸瞧著那張那格外漂亮的側臉,上頭好似還有兩分歡喜。

她的心裡也歡喜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