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道長,有些日子沒瞧見你了,給,這是自家地裡種的瓜,好吃你再來,我給你送!」顧昭推辭:「客氣了客氣了。」

黃欽不依,「哎!客氣啥,就一把菜的事兒,回頭我多撒兩棵種子,多澆一點水,這不是就長出來了嗎?」

「半點不費事兒,道長別客氣!」

顧昭心裡歡喜,「那就多謝小黃哥了。」

黃欽摸了摸腦袋,麻桿臉笑得有些憨。

「對了,有件事忘記和你說了。」顧昭攔住黃欽,將桃三孃的事情簡單的說了下,最後道。

「她走的時候讓我和你們說一聲抱歉,那時是她鑽牛角尖了,嚇到你們了。」

想起桃三娘,黃欽的腿還在打哆嗦,這等大鬼,他和他老哥哪裡敢奢求人家的道歉哦。

當下就擺手道。

「不不不,也是我們兄弟兩個慪氣,差點毀了她寄身的縊繩,呵呵,她大仇得報就好,大仇得報就好。」

顧昭也不嚇他,「你們放心,她不會再尋你們了。」

黃欽鬆了一口氣。

「那就好,那就好!」

......

顧昭去豬肉鋪子裡割了幾刀肉,又買了大骨頭和豬蹄子。

老杜氏和顧春來年紀大了,年輕時又省著吃,以前還不覺得,現在鬆懈下來了,反而時不時有些病痛,熬點骨頭湯吃正好。

……

顧昭提著東西回家。

「阿爺,阿奶,我回來了。」

顧昭將東西放到灶間,在院子裡瞧了瞧,左右不見人,不免有些意外。

「大黑,大黑,奶奶他們人呢?」

大黑昨夜沒有隨著顧昭出門,此刻從角落的素傘裡跳出來,一副沒精打采的模樣。

顧昭:「好啦好啦,不醋了,我今兒去姚嬸子那兒買了豆腐,又割了點瘦肉,回頭讓姑媽幫忙燒一燒。」

「你不是最愛吃這一口嘛,喏,一整盤都是你的,表哥沒有份兒!」

她揉了揉大黑狗的狗頭,親暱的又抓了下它的耳朵,原先還有些悶悶不樂的大黑狗瞬間精神起來了。

大黑:「汪汪!」

都出門去了。

顧昭:......

她能不知道他們是出門去了麼?

這大黑!

……

這時,院子處有動靜傳來,是老杜氏端著盆子回來了。

顧昭三兩步迎了過去,接過她手中的木盆,裡頭居然是一粒粒的野鴨蛋。

盆子下頭用乾草墊著,綠皮厚殼的野鴨蛋上還沾著泥,新鮮著呢。

顧昭:「阿奶,這野鴨蛋哪裡來的?我姑媽和阿爺他們呢?」

老杜氏:「你阿爺啊,他最近喜歡和人家玩棋,估計在大榕樹那邊,你姑媽洗衣服去了吧。」

「哦。」顧昭隨口應下,瞧著盆中的蛋問老杜氏,「上頭的泥和鴨糞要洗嗎?」

老杜氏連忙制止,「別,沾了水就放不住了,你要是不覺得埋汰,就拿塊布擦一擦。」

「這些啊,都是你慧心阿姐給的,她說要謝謝你給的那些魚還有菱角,真是懂事的孩子。」

顧昭瞧著盆中的鴨蛋,意外了。

「這麼多,阿姐哪裡撿的。」

老杜氏捶著腰,隨口應道,「不知道,應該是哪兒的蘆葦叢吧。」

野鴨子嘛,最愛的就是在蘆葦叢裡生蛋了。

前些年她撐著小船,也能撿好些個回來。

老杜氏趕顧昭,「好了好了,你快去歇著,這一宿宿的睡這麼少的覺,我們知道的道你在修行,不知道還以為你成仙了呢!

「快去!」

顧昭嘿嘿笑了一聲。

......

在顧昭和老杜氏閒聊的時候,一艘烏篷船晃晃悠悠的朝玉溪鎮駛來。

船艙裡坐了一文人裝扮的中年人,他旁邊坐著個貌美的婦人,一個小廝和丫鬟十分有眼色的出了船艙,拿了個小杌凳坐在甲板上。

這片水域深,艄公換成了搖櫓。

這艄公正是謝振俠。

他瞧了一眼半大模樣的小廝和丫鬟,又朝寬敞的船艙裡瞧了瞧。

搖了搖頭,招呼道。

「嗐,小孩,叫你呢,喏,我牆上掛著斗笠,你們要是不嫌棄汗臭,就戴一戴吧,別瞧是早上的日頭,太陽毒著嘞!」

丫鬟有些靦腆,小聲道了聲謝,小廝起身摘了木板上掛著的斗笠,一人分了一個。

謝振俠知道那等富商官宦人家家裡規矩多,說了一句話便也不再說話了。

他上次可是吃了話多的苦頭,稀裡糊塗的差點連命都沒了。

養好傷後,謝振俠重新做著樟靈溪載客的生意,人還是那般熱忱,就是話少了許多。

很快,船上就只有樟靈溪流水潺潺的聲音。

……

船艙裡,許靖雲和班笑舸挨在一起坐著。

船兒晃悠顛簸,一開始還有江景可看,過了一會兒,那茫茫的景緻好似都一樣,瞧多了不免有些單調。

日頭一點點爬了起來,雖有涼涼江風吹來,但在外頭總是不比在家裡。

許靖雲的目光落在班笑舸臉頰上,瞧著她那被汗水打溼的發縷,心疼不已。

他握住班笑舸的手,憐惜道。

「笑舸,辛苦你了,這麼大熱的天氣,還跟著我來玉溪鎮找那孩子。」

班笑舸抬眸衝他笑了一下,眼眸裡有著喜悅。

「不累,相公,那孩子很可能就是姐姐和你的孩子,這麼多年了,她在這等偏僻小漁村裡受苦了。」

「我心疼還來不及呢,坐個船,受點風吹日曬又有什麼?」

許靖雲拍了拍她的手,嘆了口氣,「還是笑舸貼心。」

他的目光透過烏篷船朝江面遠遠看去。

對於那個孩子,他的心情實在是有些複雜。

興許真的是入土為安,破土大凶,自從動了翹孃的墳,他總覺得家裡陰陰的,更何況那金斗甕還在屋舍裡擱著。

這屍骨不下地,不等於是人鬼同屋了嘛!

許靖雲想起前幾日被那銅鏡嚇跑的一幕,還有幾分的羞慚。

所謂疑神出暗鬼,想不到他府衙裡的許文書,有朝一日也會被這神鬼之事嚇得神魂不寧。

那廂,王翹娘入土的良辰吉日,荔先生遲遲推演不出。

按他的說法是,翹娘腹肚裡的孩子不見了,恐是有冤,須得做一場法事,翩翩他的道行又不夠,輕易不敢動手,這才一拖再拖。

還有另一個方法,就是尋到翹娘腹肚裡的孩子。

就在許靖雲焦頭爛額之際,班笑舸帶來了好訊息。

經過她多方尋訪,有人見過一個姑娘,姿容尤其的出眾,依稀記記得和笑舸有些相似。

那年齡也對得上,今年十四,就在玉溪鎮裡。

而且巧合的是,收養她的婆子是個孤寡的老婆子,姓王。

王婆子,王翹娘。

許靖雲思忖,這二人是否有關係?

翹娘肚子裡的孩子,究竟又是怎樣從棺槨中到王婆子手中的?

一切迷霧重重,他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

船艙裡。

許靖雲嘆了一聲,罷罷,等今日尋訪到王婆子,一問便知了,眼下還不確定那孩子,到底是不是他和翹孃的孩子。

說句心裡話,便是許靖雲自己也分辨不清了。

他到底是否期盼那孩子是他和翹孃的......棺槨裡出來的孩子,畢竟有些不吉。

......

日頭愈發的高了,曬得人發矇。

尤其是班笑舸這等家宅嬌養的婦人。

「笑舸,瞧你滿頭汗,我替你擦擦吧。」

許靖雲掏出帕子替班笑舸擦了擦,這一擦不免有些愣住了,意外道。

「笑舸,今日怎麼擦粉了?」

不是他誇自家娘子,笑舸和翹娘一樣,除了那出眾的眉眼,一身肌膚堪稱為玉骨冰肌,行進間似有香風。

她們和旁的官人家那等狐媚子不一樣,時常是粉黛不施,有種天然去雕飾的美麗。

班笑舸的臉僵了僵,隨即嗔道。

「相公討厭!我也是女人家,女人家用點香脂水粉,不是尋常事嘛,這叫錦上添花!」

許靖雲卻不贊成了。

「那是旁人家,我家娘子天生麗質,姿容出眾,自然不需要那等凡俗的胭脂水粉。」

「這些啊,只會遮掩了你的容貌。」

他笑著打趣,手拿帕子沾了竹筒裡的水,去擦拭班笑舸眼處的那一處胭脂水粉。

班笑舸躲閃不及,當即被許靖雲擦到了。

許靖雲愣了愣,瞧著班笑舸眼尾處的小褐斑點,意外於看到的這個小點,半晌後嘆道。

「唉,笑舸,咱們也老了。」

往日里時常是燈下看美人,許靖雲都沒有發現,原來他尤為喜愛的這張麵皮,它也老去的一日……

是不是以後也會像他在翹孃的墳裡瞧見過的白骨骷髏一樣?

一時間,許靖雲惆悵了。

「春盡花顏老,屬於我們的時光,一去不復返了。」

他瞧著外頭的江水惆悵。

班笑舸低垂著眉眼,纖纖玉指緊緊的拽住膝蓋上的裙襬,直把那羅綺的月華裙抓得皺巴。

班笑舸的桃花兒眼發狠。

春盡花顏老?

不,她不會!

她永遠不會!

.......

六馬街碼頭,謝振俠收了竹蒿,讓行駛的烏篷船自己碰上碼頭邊的石頭,船身和石頭輕輕相碰,船裡的人跟著晃了晃。

謝振俠拉長了聲音,唱出了艄公特有的號子,「船到嘞!」

他嘴裡唱著,手上的動作還快,一下便將船板搭在了烏篷船和石頭之間。

小丫鬟想要過去攙扶班笑舸,謝振俠忍不住板了下臉。

「自個兒上去,沒見相公還在麼,哪就用得上你這小丫頭片子的身子板了?」

「船板狹窄,回頭一個不留神,那是兩人都得跌下去了!」

被這麼一說,小丫鬟有些無措。

許靖雲連忙道,「香草,你和水蓼先過去,我攙扶著娘子就成。」

謝艄公滿意的拈鬍子。

這才對嘛!

疼惜婆娘不是嘴上說說就成!

......

許靖雲尋了路人問長寧街,這時日頭曬,班笑舸帶著白紗垂下的帷帽,風撩動白紗,朦朦朧朧可以看出那桃花大眼兒的好容貌。

許靖雲道謝:「成,多謝鄉親了。」

他們走後,被問到話的老鄉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兒。

「嘿,長寧街的西街?瞧著這外鄉人的模樣,難道是王婆子家那漂亮孫女的親爹親孃找來了?」

「不不不,有點年輕樣子。」

「嗐,那等有錢人家和咱們這些泥巴土裡淘食的怎麼能一樣?那麵皮風吹不到太陽曬不著,鐵定年輕啊。」旁邊有人噓到。

「也是也是!」

……

訊息傳得特別快,尤其是那等八卦訊息,一時間,玉溪鎮裡好些人家都知道,有人來尋長寧街的王婆子了。

估計是爹孃來尋漂亮閨女了。

正在漁船上打魚的元伯也聽了訊息,手中的漁網往船裡一摔,撐著竹篙便往長寧街水道撐去。

陽光下,那小麥色的肌膚上有水珠汗珠,肌理清晰有力。

......

長寧街,王家。

王慧心拿了個小杌凳坐在院子裡,她腳邊有一腳盆,裡頭滿滿當當的都是野鴨蛋。

王慧心打了水,正一個個的清洗鴨蛋,將它們攤開晾在竹盤裡。

王婆子洗漱完,拿著梳子梳那稀薄的發,低聲問道。

「元伯那孩子和我談了,想和咱們家說親,那孩子話雖然少,倒是句句實在,慧心你怎麼想的。」

王慧心臉上有些熱意,「奶奶,我還小,說這幹嘛呀。」

說完,她手上的動作更利索了。

王婆子瞧著王慧心有些紅的耳朵,心道。

是啊,還小著呢,可是她也怕啊,她都這般老了,要是沒有相好人家,以後慧心該怎麼辦?

王慧心:「奶奶,咱們先不說這個,元伯大哥撿了這麼多的野鴨蛋,咱們家人少吃不完,等我晾乾了,咱們做那鹹鴨蛋,藏甕罐裡可以吃很久呢!」

她才剛說完,就聽到門口幾聲敲門聲。

王慧心起身,「奶奶坐著,我去瞧瞧。」

王婆子點頭:「去吧。」

......

王慧心拉開了門,抬頭看著這陌生的中年男人,又看看他旁邊的婦人,不遠處還墜著個丫鬟小廝,不由得詫異了。

「你們找誰?」

許靖雲失聲驚呼:「翹娘!」

像,太像了!

渾然一模一樣!

在開門的那一刻,他恍然覺得時光好似倒退回十七八年前,那時還是姑娘家的翹娘給他開門,也是這般模樣。

只不過一個臉上是陌生的警惕,而翹娘則俏生生的喊他一聲靖雲哥。

王慧心要關門,「你們找錯了!」

裡頭,王婆子在聽到翹孃的名字時,心裡一驚,手一抖,差點沒把自己的頭皮薅禿嚕皮了。

王婆子顫聲:「慧心,是誰啊。」

王慧心回頭:「奶奶沒事,他們找錯人了!」

許靖雲一把攔住王慧心關門的動作,忙不迭道。

「沒錯沒錯,我沒有找錯人……」

他頓了頓,飽含情感的喊道。

「孩子,我是你爹啊!」

這一聲爹,許靖雲喊得自己兩眼泛淚花了,聲音哽塞,當真是慈父心腸。

王慧心:……

她還沒有什麼動作,就聽見隔壁傳來動靜。

她側頭去看,正好對上顧昭瞧來的眼睛。

顧昭扒拉著圍牆,剛剛因為那許靖雲的一聲你爹,她腳底踩著的石頭滾了滾,差點沒把她摔下去了。

偷瞧被抓包的顧昭:……

她轉了轉頭,對許靖雲搖了下手。

「許相公,好久不見。」

許靖雲也認出了顧昭,知道他是那日隨著杜家人上山的小子,許是許家親戚吧。

許靖雲不以為意的點了下頭,算是打招呼了。

……

許靖雲的一聲你爹,衝擊力頗為大,王慧心和王婆子心緒不平,尤其是王婆子。

她瞧見許相公時,有心想要抵賴否認,最後瞧著王慧心陽光下格外漂亮的臉,無奈的嘆了一聲。

「進來說吧。」

誰也沒有注意到,跟在許靖雲半步遠的班笑舸,她帷幔下的笑容自從見了王慧心後,那是再也沒有下去過了。

太好了,表妹。

你生的果然是女兒。

美,真美......

和你一般的雲容月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