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一時間,聽到訊息的眾人,紛紛朝六馬街的華宅湧去,那都是趕集的不帶銀兩,純粹看熱鬧去了。

......

長寧街西街,顧家小院。

日頭高高的掛在半空中,顧昭躺在院子裡的搖椅上曬太陽。

陽光暖暖的落在身上,有些懶洋洋的睏意,她和衛平彥一前一後打了個哈欠,迷瞪著眼睛似睡非睡。

這時,院子外頭跑來一道高胖的身影。

「砰砰砰。」木門被急促的拍響。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敲門聲,長凳上,衛平彥跳了起來,就像是被踩著尾巴的大貓,瞬間炸毛了。

顧昭側頭看了一眼過去。

「咳!」衛平彥立馬正襟危坐,裝作自己沒有失態模樣。

……

「顧昭,顧昭,顧小昭,有人在家裡嗎?」

聽這聲音,有幾分像是本該在學堂裡讀書的趙家佑。

顧昭幾步走到院門口,拉開木門,一眼便對上了趙家佑那興奮的臉。

顧昭意外:「家佑哥,你怎麼來了?今兒不要去學堂嗎?」

自打趙家佑去了學堂,她已經有幾日沒瞧見他了。

趙家佑擺手:「今兒這樣,我哪裡還有心思去上學啊。」

「不好了!出大事了!」說著出事,趙家佑的眼睛卻晶亮,語帶興奮。

「你聽說了嗎?華府的東叔被人騙了許多銀子,家底全都被騙光嘍!」

顧昭:......

她多瞧了趙家佑一眼,忍不住吐槽道。

「家佑哥,你喊著不好的時候,臉上別掛著這麼大的笑容,華家人看了會想打你的。」

「啊!我有嗎?」趙家佑摸了摸嘴角,果然,他一摸便摸到了那塊笑肌肉。

「咳咳。」趙家佑連忙找補。

只見他假意的輕咳了兩聲,低垂眉眼,愁苦道,「唉,東叔真是太慘了。」

趙家佑生了一副大青蟲樣的濃眉,偏生要做這等愁苦兮兮模樣,這般作態時,眉毛擠在一起,就像是兩條打架的蟲子。

怎麼瞧怎麼令人發笑。

顧昭哈哈笑了一聲,連連道,

「好了好了,家佑哥,你快把這個表情收一收,我剛剛吃完飯呢,你就別害我笑疼肚子了。」

趙家佑扯了下顧昭,「你也別光顧著笑,走吧,咱們也瞧瞧去!」

顧昭:「成!」

左右無事,顧昭和家裡說了一聲,便出門了。

路上三三兩兩的人朝六馬街的方向走去,面露好奇神色,時不時的交頭接耳。

要是拎上了板凳,說是去看大戲的,也有人信。

……

六馬街。

顧昭看了一眼圍著華府的人群,意外了。

「這麼多人瞧熱鬧啊。」

都趕上了正月裡看燈了。

趙家佑帶著顧昭擠了過去,心不在焉的應道。

「自然,聽說被騙了兩萬兩白銀呢,嘖嘖,兩萬兩啊,咱們玉溪鎮哪裡瞧過這般多的銀子?兩百兩都是富戶了!」

「咱們東叔啊,這是真人不露相,家底豐厚著呢。」

顧昭瞠目結舌:「兩萬兩?這麼多!?那怎麼陪嫁才給華姑娘三百兩啊?心真黑!」

一時間,兩人都覺得他吝嗇了。

顧昭撥出氣:「忒小氣!」

趙家佑義憤填膺:「就是就是。」

「這般多的家底,拿了親親閨女兒掠運納煞,居然只肯出區區三百兩的陪嫁,東叔這是打發叫花子呢。」

顧昭:......

區區?

她和趙家佑面面相覷了一下。

都是東叔害的,他們兩人一個身無分文,一個只有二十兩,對著三百兩的紋銀,都敢用上區區二字了。

......

華府門口,大家夥兒面露同情。

華家人馬兵分三路,一路去追那些賊騙子和華東元,一路去州城報官。

剩下的這一路,此時正不斷的安撫面色鐵青,不斷捶胸的華老爺子。

「阿爺,咱們進去歇著吧,屋子裡頭也能等,您別急,身子要緊。」

華家長孫華振家強忍心慌,瞧了眼周圍的人,轉身去勸華老爺子。

「不用!我就在這裡等著!」華老爺子鐵青著臉,柺杖敲在地上篤篤作響。

他低沉的聲音還有幾分氣勢,只是那捏著柺杖的手不斷顫抖,透露了心底的心慌和不平靜。

……

顧昭環顧了四周一眼,瞧見了人群中的華落寒。

她衝趙家佑使了個顏色,兩人便往華落寒的方向走去。

「周姑娘。」

華落寒正心情舒暢時候,聽到聲音回過頭。

「顧昭,家佑哥。」

一聲家佑哥,喊得趙家佑有些臉紅,靦腆著手腳不知該往哪裡擺,最後只低低的應上一聲。

「菲舟妹妹。」

顧昭:……

她壓低了聲音,道。

「叫什麼菲舟妹妹,叫周姑娘!」

趙家佑臉爆紅:「哦,周姑娘。」

華落寒旁邊,周旦將這一幕看在眼裡,眉眼不善的打量了一眼趙家佑,鼻孔裡哼了個氣。

「哼!」

顧昭眼裡帶上笑意,「蛋哥!」

周旦瞬間收斂了挑剔的神情,衝顧昭眉開眼笑道。

「喲!昭哥也來瞧熱鬧啊。」

顧昭輕咳一聲,壓低了聲音。

「收斂一點,咱們都收斂一點。」

周旦和趙家佑噓顧昭,華落寒眼裡也帶了兩分笑意。

……

周圍有人竊竊私語,再加上華落寒時不時細聲細語的補充,顧昭總算是知道這華家發生什麼事了。

那日,顧昭和華落寒碰到了華東元一行人,他們出門要見一位姓安的大管事。

據說,他是祁北郡王府的採購大管家,只要搭上了那祁北王郡王府,他們華家就是生意敗了又怎麼樣,照樣東山再起。

趙家佑疑惑,「他們怎麼這麼傻!」

「人家說是王府的大管家,就真的是大管家了?我還說我是京裡大官人家的小子呢!」

周旦擺了擺手,「哪裡呢,騙子也是功夫在身的。」

「聽說啊,一開始東叔也謹慎得很,但那些騙子也不是吃素的,正所謂大公雞遇到鐵蜈蚣,一山還比一山高。」

「這不,一環套一環下來,饒是東叔這樣經年的生意老手,也折了進去了。」

……

離開華府的時候,華振家信誓旦旦的說著那人是祁北王府的大管家,華東元心裡還是帶著懷疑的。

直到兩方相見,瞧著安大管家一行人,華東元心裡的懷疑,這才消了兩分。

無他,這一行人瞧過去便衣著不凡,得體又妥帖,頗有幾分令行禁止的大家風範。

尤其是他們同行中還有一位麵皮白皙,儀表不凡,氣質出眾,卻穿著小廝服飾的年輕人。

像那等權勢滔天的人家,富貴是浸淫在骨子裡頭的。

華東元后來和自家兒子華振家說道,「那叫做露貴不漏富,大官人家出身。」

他拈了拈鬍子,笑得有兩分得意。

「還是年輕了一些啊,你瞧那少年郎,你認為他真的是小廝嗎?」

「我看不是,不說那安叔不經意間對他露出的恭敬神色,你瞧見他的脖子了沒?」

華振家不解:「脖子怎麼了?」

華東元哈哈暢笑了一聲,「布衣粗磨,那等富貴人家何曾用過這等劣質的衣料,自然是稍稍一碰觸,皮肉就被磨紅了。」

華振聲眼睛晶亮:「阿爹英明!」

華東元擺手,「你啊,要學的地方還多。」

見過人,華東元深信不疑那管事定然是帶著府裡的公子哥出來做事。

說不得是郡王府指點家裡小輩做事。

管事派頭算什麼,真的搭上了王府的公子,不拘是世子還是尋常公子,都是一場潑天富貴啊。

……

顧昭聽到這,眼裡露出欽佩。

「高,真是高!這是碰到大騙子了。」

趙家佑:「怎麼說。」

顧昭想了想,對趙家佑道。

「家佑哥,我要是和你說,我有一百兩白銀,你是信,還是不信?」

趙家佑瞠目結舌,「你有這麼多嗎?」

顧昭:......

「自然沒有。」

「你回答我的話。」

趙家佑猶豫了下,搖了下頭。

要是顧小昭真有這麼多白銀,他眼睛都得嫉妒紅嘍。

顧昭攤手,「要是你真的瞧見了呢?」

趙家佑籲出一口氣,「那就由不得我不信了。」

顧昭:「沒錯,這騙子也是這樣,他不明著說話,東叔自己發現的事,自然深信不疑。」

顧昭眼裡有一抹嘲諷。

「這大概就叫做自作聰明吧,尤其是東叔那等長居高位,自傲自負的人。」

趙家佑若有所思。

周旦繼續道,「東叔派了人去了州城打聽,是有訊息說郡王府的人要來靖州城。」

「聽說是要尋人談木頭生意,祁北王府要建一處行宮。」

「華府經年的老管事信誓旦旦的說了,他曾經見過這安管家,確實是祁北王府出來的人。」

「接著,在華東元還在考慮的時候,又聽小廝氣喘吁吁的跑回來報告。」

「說是盯梢的人發現了,安管家一行人準備要走,有人介紹了靖州城的平家給安管家一行人。」

訊息傳回來,華家人坐不住了。

平家,那是華家在靖州城的老對頭,這次華家敗了,大半的身家就是折在平家手中。

最後,華老爺子大刀闊斧的拍板了。

華家收拾出剩餘的家當,又貼上華老爺子的棺材本,足足湊了兩萬兩,華東元押著銀子和銀票追了過去。

聽完周旦的話,一行人靜了靜。

這大騙子熟知如何逼迫人心啊。

他們以退為進,放了餌料,引了魚兒自己上鉤,一環算一環,就連功課都做得很足。

華家深恨平家,深怕平家得了富貴更上一層,腳下的步子都亂了。

這一亂就容易出紕漏!

......

等華東元走後,今兒有人在一處破屋處,發現了一位老者。

只見他被綁著手腳塞著嘴,好傢伙,嘴上布條一解,那人一看,這人居然是華府鋪子裡的老管事。

管事一得到自由,手腳並用,跌跌撞撞的朝華府奔跑而來。

眾人這才知道,原來,前兩日里和華府人待在一處的,根本就不是這位管事。

是有人易容成他的樣子!

如此說來,信誓旦旦的保證,說安管事是祈北郡王府的,根本就不是他們華家信賴的人!

華府上下頓時驚怒了,華老爺子鐵青著臉安排人報官以及去尋華東元一行人。

在等的時候,華老爺子沒有忍住,想著家裡的銀子,當場老淚縱橫。

華府鬧出的動靜大,大家夥兒都知道了事情,或看熱鬧,或幫忙,紛紛趕了過來。

顧昭往華府看去,果然不見華東元,不禁問道。

「那東叔尋回來了嗎?」

周旦和華落寒搖了搖頭。

眾人沉默了下。

怕就怕在,這些騙子得了財不算,還會痛下殺手,樟鈴溪這般大,不說脖子一抹,就是悶棍一敲往河裡一扔,那也是毫無生還之力啊。

華落寒眼裡有淚也有恨,拳頭抓得很緊,咬牙道。

「死了兩眼一閉,萬事不知,真是便宜他了,那麼愛財,就該讓他下輩子窮困潦倒!」

顧昭看了過去,心裡嘆息了一聲。

最難的便是這樣了。

曾經最愛的人,現在卻是仇人。

心裡有恨,卻也留有親人相親相愛過的痕跡。

心善的人,總是比旁人多了兩分的煎熬。

華落寒抹了下淚,不再說話。

這時,前方有一陣嘈雜的聲音,有人興奮的喊道,「找到了,找到東叔了。」

華老爺子精神一震,探頭看去,迫不及待的撩開衣襬,拄著柺杖便下了臺階。

大家夥兒紛紛讓路。

只見華府的小廝揹著華東元,一路喊一路跑回來。

大家探頭一看,面上都有些不忍,無他,東叔的臉上被割了個大口子,皮肉外翻,鮮血淋漓。

差一點,要是刀子再往下一點,那就不是臉而是脖頸了。

那樣的話,就不是破相,而是喪命了。

……

華老爺子迫不及待道:「銀子呢?咱們家的銀子呢?」

華東元手拿帕子捂著血,從小廝身上下來了,有些失神道。

「被騙了,被騙了。」

華老爺子著急,柺杖都丟在一邊。

「啪!」只見他右手的手背重重的朝左手的掌心打下去,跳腳,忙不迭的追問。

「嗐!我問你話呢!」

「快說!銀子呢?我的銀子呢?」

華東元渙散的眼神這下才找到焦距,哭喪著臉,聲音哽咽,「沒了,都沒了,爹,咱們被騙了。」

「你你!」華老爺子指著華東元半晌說不出話。

「啪!」一聲脆響驚呆了在場的所有人。

華老爺子一巴掌拍在華東元被割了個口子的臉上,怒道。

「沒有銀子,你人回來做什麼?!啊!你回來做什麼!你怎麼不死在外頭?你個沒用的東西!」

華東元懵了,喃喃的喊了一聲,「爹......」

他差點回不來了啊。

華東元看著指著他鼻子罵的華老爺子,老爺子手指的指甲蓋上,甚至還刮下幾絲他麵皮上的肉。

鮮血淋漓。

華老爺子麵皮跳了跳,怒道。

「別叫我,我不是你爹,我沒有你這等敗家子的兒子!滾!你給我滾!」

……

「銀子,我的銀子啊。」

華老爺子老淚縱橫,越哭越傷心,那悽慘模樣真是聞者傷心,見者傷懷。

就跟死了親爹親兒似的。

玉溪鎮的百姓不禁往後退了退。

顧昭聽到竊竊私語傳來。

「老爺子心狠啊。」

「是啊是啊,這東叔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嘶,那傷口我瞧著都疼,他還緊著傷口打!」

「這是要錢不要命啊......」

「......」

華老爺子越想,心裡的火越大。

只見他大喘了幾口氣,忽然撿起地上的柺杖,悶頭悶腦的朝著華東元頭上批頭打去。

「你個不孝子,咱們老華家幾十年的基業都毀在你手中了,你怎麼還有臉活著回來!啊?你怎麼還有臉活著回來!?」

老爺子雖然年紀大,以往的保養卻不差,那柺杖敲起來虎虎生風,一棍棍都到了肉裡。

「砰砰砰!砰砰砰!」

華東元咬緊了牙幫子,沒有說話。

華振家想勸,他想著那真金白銀的兩萬兩,一時間,心裡也有幾分怨懟。

是啊,阿爺說得對,這幾十年的基業都沒了,阿爹怎麼還有臉回來?

這樣一想,華振家邁出的腳步縮了縮,別過頭不去看華東元。

華東元瞧著這一幕,只覺得心裡悲愴。

報應啊,這是報應吧!

「噗!」華東元嘴裡吐了血。

還是玉溪鎮的街坊鄰居瞧不下去了,趙刀和兩個漢子分別去攔著華老爺子。

趙刀護著華東元,蹲身問道,「東哥,不要緊吧。」

華東元不說話,沉默的搖了搖頭。

老爺子被人攔著,猶氣憤的揮著柺杖要去打人。

這般父子相殘,滅絕人倫慘時的時候,一聲嗤笑顯得格外的明顯。

眾人都驚呆了,是誰,是誰這般沒有眼力見。

這個時候還能笑得出聲?

趙家佑立馬捂住嘴,「不是我。」

顧昭:......

「我知道不是你。」

一行人人順著大家夥兒的視線看去,周旦驚呼了一聲,「掌櫃的。」

華落寒低聲,「是姑爹。」

果然,在人群外頭,穿一身綠底福字祥雲紋袍子的周大千周掌櫃,他今兒格外的打眼。

周旦吐槽,「大伯穿這一身顯黑顯壯了,醜!」顧昭:「......瞎說,多喜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