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過了十二點,宋天耀才剛剛送走喝到盡興的梅家盛,還沒等轉身朝齊瑋文和其他幾個半大的孩子們說聲謝謝,就看到通往九龍城寨的龍津道上走來個身影,藉著路邊的燈柱與月光,能看到對方手裡拖著一個拉桿箱,西裝革履,腳步頗為輕快。
宋天耀一眼就認出對方是他的大伯,寧子坤嘴中曾經叱吒上海灘的一代千門巨騙宋春忠。
顯然宋春忠是剛從龍津義學裡出來,一邊走還一邊摸著自己的臉頰。
「看到你就好啦,阿耀。」宋春忠遠遠看到宋天耀,就開口親熱的打招呼:「想不到我這麼快就又返香港吧?」
宋天耀在看到宋春忠的一瞬間,露出的表情是稍顯緊張,左手不自覺的握了下拳頭又馬上鬆開。
他對自己這位神龍見首不見尾,動機不明的大伯始終心懷戒心,宋天耀並不是六親不認,只是宋春忠兩次出現的時機都非常蹊蹺,第一次出現時,是宋天耀剛剛參加過一次六人晚餐,盧榮芳,愛麗絲,林家再加上宋春忠,短時間內輪番登場,讓他猜不透這些人之間有沒有關係。
今晚,宋春忠又一次冒了出來,今晚是林孝康被丟下海的死期,也是他想要不動聲色咬林家一口,逼林家做出一些反應的開始。
「大伯。」宋天耀朝越走越近的宋春忠露出個笑容:「這麼晚仲有航班降落?你的臉……」
等宋春忠走到面前,宋天耀才發現自己這位大伯的左臉與上次見面時一樣,高高腫起,難怪他用手一直捂著。
「不讓你阿爺打兩下,自己總感覺少了些什麼。」宋春忠率先從宋天耀身邊邁步走進酒樓:「找個安靜的包廂,陪我吃些東西,下午五點鐘下飛機到現在,一直餓著肚子。」
齊瑋文知道這個男人是宋成蹊的大兒子,聽到他的話,在旁邊對宋天耀說道:「我讓廚房煮些雲吞出來。」
說完齊瑋文就朝已經準備熄火打烊的廚房走去,她是個聰明女人,知道這時候不適合在旁邊聽這叔侄二人的聊天。
陪著宋春忠上了二樓一處包廂,已經過了十二點,九龍地區已經開始停電,黃六幫忙點了兩盞油燈,齊瑋文送過來一壺茶水,看看坐到餐桌前沉默不語的宋春忠宋天耀兩人,慢慢退了出去。
等包廂內只剩下坐到對面的宋天耀,宋春忠取出香菸藉著油燈的燈火點燃,吸了一口,笑眯眯的看向自己的侄子:
「是不是覺得我好像個孤魂野鬼一樣深夜突然冒出來,讓你心中不安?」
「有一些,上次雖然也是晚上見到大伯你,不過至少知道你是下午趕到香港,今晚卻完全沒有收到訊息,有些意外。」宋天耀沒有否認,眼睛盯著宋春忠說道。
宋春忠輕輕點點頭,打量著包廂的環境,嘴裡說道:「我前段時間隨手設了個局,幫你死掉的三叔出出氣,順便幫你個小忙,算是一舉兩得。」
宋天耀沒有介面出聲,靜靜的聽著。
「上次回來香港,已經知道你要同販鴉片的林家對上,我是你大伯,按道理該站在你面前替你撐場面,不過我向來上不得檯面,都是些江湖手段,而且我沒有本錢陪你一起同林家玩,上次也就沒有開口對你講,雖然我在大馬的確有些產業,可是那些是留著給你繼承,或者說等你輸給林家,不能在香港存身後,留著為我們宋家一家人做退路用的。沒有本錢入場,但是你是我侄子,我當然不能看人強馬壯的林家欺負宋家的獨苗,所以就搞了些手段。」宋春忠彈了一下菸灰,聲音懶散的說道:「招數有些不入流,但是應該很有效,三天前,在沙撈越新福州,被我騙過去的香港和安樂元老蘇文廷和十幾個和安樂堂口大佬級人物,被當地軍警發現他們攜帶槍械秘密從事極為嚴重的間諜行為,已經被執行槍決。」
宋天耀的眼睛微微瞪起:「和安樂那些撲街會做間諜?」
「真的做了間諜,罪名是幫中國大陸偷運優質橡膠原種,馬來亞被禁運的戰略物資排名第一類,我親眼看到軍警宣讀判決書,也親眼看到他們被一個個打爆腦袋之後,才回來香港。」宋春忠笑了起來:「林家與和安樂的關係,你該知道,和安樂幫大陸走私橡膠樹種,搞到社團大佬都親自上陣,這麼大場面,林家不可能不知情,就算他們再怎麼解釋,英國人也不會相信,只會認為……」
「只會認為,人都死了,死無對證,林家推諉責任。」宋天耀呼吸的聲音都略略加重,介面說道。
宋春忠笑了起來:「這算不算幫你一個小忙?」
「當然不能算是小忙,我剛剛盯上林家的汽水工廠,林家的汽水工廠裡僱傭的工人清一色都是和安樂成員,如果這個訊息爆出來,林家的錢袋不可能再抓的緊。」宋天耀開口說道:「不過,你幫三叔報仇,怎麼搞到又被阿爺打了耳光?」
宋春忠自己倒了杯茶,摸著紅腫的臉頰嘿嘿笑著:「故意氣你阿爺兩句,讓他打我幾下,臉上疼得越重,心裡會舒服些,這麼多年不能盡孝,他不打我我自己都不適應。」
「和安樂的人在大馬從事間諜活動的事,大馬方面……」宋天耀聽宋春忠說他故意去討打,愣了一下,隨後把關注重新放回剛才的事中。
宋春忠端著茶盅舉在唇邊:「做局就要做完整,我與我的橡膠園都得到了表揚與感謝信,參與的軍警也都得到了嘉獎,大馬的英國人第一時間就登報紙說大馬方面破獲一起中國間諜案件,已經把整件事都定死,我在事發三日後才來香港,就是先用錢打點各個大馬的知名報館,給你看看這些報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