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來想讓宋天耀聽見,可是扭頭去看宋天耀,卻發現宋天耀早已經去了那處小桌前見客人,這讓齊瑋文頗為遺憾不能欣賞到宋天耀得知他如今有八個嗷嗷待哺的叔叔的精彩表情。
黃六不清楚這件事,只知道這些大小孩子都是宋天耀祖父收留的棄嬰,此時把奶粉放到老人面前,伸手逗了逗這個搶在其他人之前對自己開口的男嬰:「宋十一,你嘴巴最甜,等你懂開口講話之後,記得拜我做契爺,以後我……」
「噗……咳咳咳……」齊瑋文剛喝了口梨湯,還沒有入喉,就聽到黃六的話,被梨湯頓時嗆到,一連串咳嗽。
黃六回頭看向旁邊俏臉都被嗆紅,此時低著頭不斷咳嗽的齊瑋文,滿臉不解:「我關照個小傢伙,文姐你不用這麼激動吧?」
齊瑋文示意其他孩子開始吃飯,然後帶著笑意壓低聲音對黃六說了幾句話,聽的黃六眉飛色舞:「哇,那豈不是說,這個小傢伙如果拜我做契爺,我就是我老闆的阿爺?」
「當不得真的。」齊瑋文笑笑說道。
「假的也好呀。」黃六馬上興致上來,指著那個嘴邊沾著米粒的宋十一說道:「契爺就算啦,我怕被老闆打死,我見這個小傢伙骨骼精奇,是萬中無一的武學奇才,以後呢,我就是他師傅,我收他做徒弟,回頭就叫九紋龍那幾夥等他長大些幫他打根基,然後等我閒暇時同我學功夫,師傅就沒問題啦對不對?我是他師傅,老闆按照輩分來講,就該朝我叫阿公來的。」
這邊黃六在一群孩子中間沒大沒小的鬼扯,另一邊,宋天耀自己去到角落的小桌前,熊嫂向宋天耀介紹此時已經起身的一個四十幾歲,滿臉皺紋,穿著身簡樸工裝的滄桑中年男人,她可能第一次在酒樓裡幫忙客串中人,略有些激動,所以說話有些不利索:「老闆,這個就是工會的梅家盛梅主席,梅主席,這個就是久光假髮工廠的宋天耀宋老闆。」
「梅主席你好,早就聽熊嫂說起過你一直為工人出頭,在工人中很有威望,所以我才特意讓熊嫂幫我介紹梅主席給我認識。」宋天耀朝梅家盛伸出手握了一下。
梅家盛則站起身,用雙手握住宋天耀伸來的左手,笑容滿面的說道:「宋老闆的久光工廠,讓工會很多工人都讚不絕口,每次工會工人集會批判某些工廠老闆拖欠工錢或者剋扣薪水時,都有工人提宋老闆的工廠舉例,宋老闆工廠開辦以來,從來都只有多付工錢,提前付工錢,沒有過一次拖欠,工會最喜歡就是香港像宋老闆這樣的中國工廠主越來越多,我連續做了五年的製藥業工會主席,說起來,現在看到的卻是鬼佬的工廠現在都不如很多我們中國工廠主盤剝工人兇狠,真希望把宋老闆介紹給那些剛愎蠻橫,欺壓工人的資本家認識認識。」
宋天耀注意到梅家盛雙手的確有硬硬的繭,不過表皮卻光滑,顯然已經不用親自辛苦做工很久。
雖然礙於熊嫂在場,兩人只是客氣寒暄的閒聊,不過兩個人都已經從見面握手這兩句對話隱晦提了一下,梅家盛說的很清楚,只要不讓他帶工人搞鬼佬,只要有好處,一切都可以談,也用五年這個時間,點破了他的立場。
因為如果真是一心幫工人出頭的工會主席,不要說做五年的工會主席,用不了五個月就會被利益受損的資方想辦法處理掉,香港這種英國殖民地,死箇中國工人的頭目,還不如死個英國乞丐引人注目。
齊瑋文讓廚房送來了一條清蒸石斑,又配了幾道名貴菜色,說是宵夜,比起正餐也不遑多讓,等熊嫂被齊瑋文請去前面的位置喝茶閒聊,把這桌酒菜留給兩個男人,宋天耀與梅家盛兩個人飲了幾杯酒之後,宋天耀開出價碼,從自己的假髮工廠許諾留出五個工人的位置,留給梅家盛用來安排親戚朋友,而且一律雙薪,其中一份薪水每月單獨交給梅家盛。
這讓梅家盛非常滿意,每個月獨得五份薪水,只要宋天耀不讓他帶工人罷英國人的工,而且有確實的把柄,他都可以想辦法讓工會工人向宋天耀的對頭方面施加些壓力,手段無非是罷工,堵門或者去華民司外集會等等。
等兩個人在酒桌上熱絡的稱兄道弟之後,宋天耀才像是語氣輕鬆的閒聊般問起:
「盛哥,我聽說聯合汽水工廠的夜班工人,最近似乎加班費被暫停發放,薪水好像也被壓了兩個月。」
梅家盛端著酒杯正朝嘴裡送去,聽到宋天耀的話,酒杯稍稍一頓,隨後對宋天耀說道:「是嗎?這個倒是未聽說,因為汽水工廠那邊……嘿嘿……阿耀,你可能不瞭解,不瞞你講,汽水工廠的工人幾乎清一色都是水房的人。」
看到宋天耀聽到水房兩個字沒有反應,梅家盛又解釋了一句:「就是全都是江湖上一個叫做和安樂的字頭成員,因為在汽水工廠做工的和安樂成員夠多,所以和安樂這個江湖社團又被叫做水房,汽水工廠是林家的生意,而和安樂呢從當初林希振搞鴉片生意,就一直幫林家做事,汽水工廠需要工人做工,和安樂就把自己字頭那些老實些的人打發進工廠做工……所以就算林家停兩個月薪水,有那些江湖大佬壓服,那些工人也不會生事,反而會讓工會難做,畢竟人家工廠的工人都沒有怨言,工會怎麼好去強出頭。」
宋天耀之前還真沒想到過林家與江湖人的羈絆這麼深,自己家的汽水工廠工人居然全都清一色掛著和安樂的招牌。
「瞭解,汽水工廠這件事就先拋開不提,盛哥,你是製造業總工會的主席,建造業總工會那裡有沒有熟識的朋友?」宋天耀沉吟片刻,對梅家盛問道。
梅家盛咂了咂嘴裡的酒,先吃了一塊魚肉,這才說道:「認識,不過阿耀,我同你一見如故,先對你講清楚,建造業總工會如今那班人是餓死鬼,一心想著獅子大開口,想他們幫忙做事,要先餵飽他們的肚子。」
宋天耀舉起酒杯與梅家盛碰了一下:「我這個人呢?最鍾意讓工人吃飽飯,這樣他們才有力氣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