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同阿耀喝了兩杯。」褚孝信拿起褚耀宗桌上廉價的雙喜香菸,點了一支,對父親說道:「那傢伙,不安分的性子,做生意就做生意,搞的做個假髮明明他先做起來,又主動去一個個拉攏示好,佔盡先機,最後卻搞到現在開始做假髮的十家工廠同他如同仇人一樣,生意不該是阿耀這樣做嘅。」
褚耀宗嗯了一聲:「不錯,你懂的動腦是好事,雖然講的不正確,但是至少證明你已經開始認真想如何做生意。」
「不正確?」褚孝信看向褚耀宗:「生意不該是和氣生財?一個人是做不完天下所有生意嘅。」
「生意是該和氣生財,不過也要看時機和環境。」褚耀宗又低頭喝了一口茶水,想想自己這句話可能有些籠統,自己的二兒子未必能懂,反正又只有他與褚孝信兩人,多說兩句也無妨,於是又抬起頭微笑著說道:「現在香港的環境,生意很難做,上海人,順德人,東莞人,五邑人,粵東人甚至是我們潮州人,很多人並不缺本錢,而是隻缺一個賺錢的行當把錢放進去。」
「那就放進去好啦?他做假髮,其他人也做假髮,又不會衝突。」褚孝信在旁邊說了一句。
褚孝信微微搖頭,像是陷入了回憶中:「如今宋天耀的處境,就好像1949年,1949年有一份報紙,曾經讓我同周錫禹,蔡文柏,杜肇堅甚至很多其他香港華商嚇到冷汗止都止不住,大家坐到一起啞口無言。知不知道那份報紙上登了一條什麼新聞?登的是一份外國鬼佬對赴港大陸來人的資產統計,有名有姓過億港幣身家的有六個,五千萬港幣身家的有十五個,一千萬港幣以上的有四十三個,百萬富翁多如牛毛,在1949年,幾乎是全中國的有錢人,三成去了臺灣,三成留在大陸,一成去了海外,剩下最後三成,全都湧來了香港這個小地方,報紙上說,這些資金湧入香港,能讓香港這座港口城迎來爆炸式發展,香港前景一片大好。」
褚孝信想象了一下那麼多大富翁駕臨香江的場面,忍不住吞嚥了一口口水,那時的他整日正醉生夢死,對這種商界盛況自然毫無察覺。
褚耀宗端著茶盞繼續說道:「可是我們這些在香港打滾多年的老傢伙卻為此坐立不安,我們這些人身家加在一起,恐怕都不如那些人現金的零頭。上海人徐繼莊被扣押,他小老婆隨隨便便就能請下香港所有知名大律師,保釋金五百萬港幣,甚至都不用去特意留出時間籌備,馬上就拿了出來,那可是五百萬港幣現金,在九龍地區最繁華地段,輕而易舉買下兩條街的地皮和所有鋪面,大多數香港華商,一世甚至幾世家業也無非五百萬港幣而已,可是五百萬港幣,居然被一個內地來的徐繼莊小老婆能當成五百塊,五十塊一樣丟出來,我們這些老傢伙怕不怕?當然怕,怕的要死,香港只有這麼一點點,上海人擺明想要定居常住發展,這就意味著搶我們這些地頭蛇的生意,如果雙方真的就是井水不犯河水河水,安安穩穩各自發展?那我們怎麼同那些資本雄厚的資本家鬥?能在內地賺下千萬億萬身家,又同時赴港的這批過江猛龍,論起做生意,哪一個不是比我們這些窩在香港的這些老傢伙更出色更精明的人?同他們正面過招,我們這些地頭蛇早晚被擠到街頭討飯。」
「那後來……」自己父親難得對自己說這麼多話,褚孝信聽的很專注,等褚耀宗停口,他開口想要請父親繼續說下去。
褚耀宗扭過頭看向他,笑著說道:「宋天耀就是那時我們這些地頭蛇,無數有本錢等時機的有錢人就是勢大財雄的過江猛龍,唐家和十家工廠就是1949年時率先出手想要搶我們這些老傢伙生意的人,宋天耀與我們當時當日處境相同,如果讓了一步,就等於讓了全部,到最後,會連他英國百貨公司的訂單都守不住,這種事他早看的清楚。」
褚孝信很想對褚耀宗說,自己現在已經不想聽宋天耀和假髮行業的事,他很想聽褚耀宗說說1949年自己父親一輩,幾大本地商會是怎麼在敵眾我寡的情況下聯起手來與滬上來客惡鬥,可是看自己父親的表情,似乎不打算再繼續說他的往事,而是準備結束這次的睡前閒聊。
「一個行業,一座城市,都是一樣。」褚耀宗拍拍褚孝信的肩膀,轉身朝著書房門外,聲音淡淡的說道:「驟然而興,興而必亂,亂而後治,乃成規矩。不然你覺得為什麼當初那麼多人盯著宋天耀的假髮生意,卻只有十家工廠急著跳了出來生產?那就因為其他那些大佬只想安安穩穩賺錢,他們在等,等這個行業的規矩被人立完再入場。」
「夜深了,早點休息。」
褚孝信望著父親走出書房的背影,感覺自己聽懂了什麼,可是晃晃腦袋,卻發現自己好像又什麼都沒有聽懂。
一個行業,驟然而興,興而必亂,亂而後治,乃成規矩。
規矩是什麼呢?